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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事疑云

  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令得解脱。

  ——婆罗门女

  黑夜安宁静谧,而我的心却紧张得七上八下,想说话,喉咙却好像被一股气堵着,挣扎着瞪着面前的小狗,果然,小狗开口说人话:

  “你跟你姐,实在是差太远了。”说着,摇身一变,竟变成一个穿着狼印长袍的七尺男儿,好像是那个神秘人。“不要跟狐妖有太多的瓜葛,否则,你姐也保不住你。”

  黑幕遮住了他的脸,殷红的双眼在帽中闪烁,忽的从我身旁离开,一派威严。

  渐渐的,我身体能动了,赶忙追出去,屋外陶瓦之上也只有呼呼夏风,门紧闭,他已不见踪影。星星像镶嵌在夜幕上的钻石,一架飞机在高空中缓慢地呼啸着,像会动的星星眨着眼。

  我松了一口气,身上也没有少什么零件,原来神秘人是狗妖,他从一开始就帮我,现在跟我说的这话,想必自有他的道理,又提到我姐,我姐的确是从小就保护我,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感觉其中另有玄机,这下,我姐的事跟神秘人扯上关系了,下次再见到神秘人,一定要好好问问。

  回到房间,神经紧绷久了,倒头就睡。

  父亲忙着替我张罗姐姐的丧事,根据习俗,长辈不能参加晚辈的葬礼,免得所谓“白发人送黑发人”,丧事需由同辈长子主持。六十岁以上死亡才算是正常死亡,叫“喜丧”,而我姐姐只有十九岁,不算喜丧,棺材也不是叫棺椁,叫“窦”,不能请吹鼓手与乐苏班,因而来人只有一个风水师和八个扶灵人,扶灵人就是抬棺材的,这八个人必须是同姓的,身强力壮,被称为“八仙”。

  我说我不懂规矩,爸爸便让我跟着那个风水师。我穿好素服,头戴白帽,白帽有尾,盖到大腿。大师在祠堂,正为竖头灯添油,一袭黑衣倒有几分像商人,竖头灯就是在棺材(窦)旁的灯。他说,我的母亲每哭一次就点一盏灯,眼前四十九盏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接着大师带着“八仙”和我去选墓地,我们走进了村后的深山老林。选墓地一定是最有讲究的事了,甚至关乎家族的兴衰,路上,我问大师选墓地有什么要求,大师答:“风有来路,水有去向;前有出路,后有靠山。”选个好墓地,其实是为了活着的人,不明觉厉,我只好懵懵地点头。

  “其中,风有七十二来路,水有三十六去向。”

  “怎么有这么多?”

  “分别有子午向、乙丑向、丁卯向等等,定向要适当,必须按死者的生辰年庚和长子的年庚进行推算,得出墓葬方向。”

  感觉风水之术确有其妙,我又问了一些问题,谈话间,我们越过了一座山,到了山谷处,大师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有八卦图和一些甲乙丙丁的罗盘,围着罗盘打量着面前的大山,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大师指定了一处——山腰之下,村河的径流经过,坐北朝南,似乎的确是一块风水宝地。

  经过一片高过头的芦苇丛,因为近来连连降雨,泥路难行,十人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在山腰上开出一片空地,“八仙”开始用水泥浇筑坟茔,摆放好墓碑,墓碑上有激光刻的字:

  顯姊凌氏思娴之墓

   弟凌谨晨敬立

   农历乙酉年五月

  看着墓碑,心里很不是滋味,无可奈何。

  处理妥当之后,众人返家。大师告诉我,今晚还要来坟地“种火”,他带我来。

  丧饭丰富,卤水豆腐,大鱼大肉。饭后八点,大师便领我去“种火”,大师说,新坟墓堆好后,死者的亲属们必须在当天晚上,带着纸钱和稻草到坟上去烧化,这就叫种火,意思是为死者烧饭,并对着死者的坟祷告:“从今以后就不再来为你烧饭了,以后你就自己烧了吃吧。”感觉这是很迷信的做法,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没有星星,月亮也很朦胧,这种现象方言叫“毛月亮”——月亮就好像长了绒毛,可阴森的树林却一点也不可爱。我和风水师拿着手电筒和一根拾来的棍子,打草惊蛇。大师走得不紧不慢,一看就知道是夜路走多了,而我却生怕跟丢了,晚上哪里还找得到白天走的路,大师一边参照罗盘,一边开路,手电照不到的地方黑洞洞的,时不时异光闪烁,时不时阴风摆叶,时不时鸟啼幽鸣。不知道这个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妖魔鬼怪。

  到了芦苇地,大师叫我跟好。地烂泥依旧,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我一路紧跟大师,芦苇像青纱帐,人走过之后马上又遮了回来,又得注意脚下的烂泥,好几次都差点跟丢大师,战战兢兢叫了一声大师,大师回应,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跟着。

  终于到了墓地,回头望,根本看不清来时的路。我在碑前把纸钱烧了,在棺位把稻草烧了,这才完事回家。回家的路不比来时简单,再过芦苇地,我干脆与大师交谈,听声辨位:“大师,明天要做什么?”

  大师没有回头:“头七,下葬,暖坑,转坟,鄙人会一一教授。”

  正想应答,一阵大风袭来,仿佛芦苇拍了一下我肩膀,“这么复杂。明天您来吗?”我推开芦苇,补了一句。

  “大师?”没有人回答。

  “大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加快了脚步。

  “大师!”我大喊,声音仿佛被无尽黑夜吞噬,我奔跑着拨开前面的芦苇,试图寻找大师手电的光,耳边尽是呼呼风声和我踩在泥路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只要有人走过,芦苇起码有些痕迹,可是我依然没有找到大师的足迹,顿时感觉这芦苇丛方圆百丈之内除我以外没有其他活物。我全身发冷汗,感觉手电照不到的地方就有鬼,令人毛骨悚然。

  五月天却寒气刺骨,只能通过月亮判断回家的方向。刚刚奔跑鞋子附了很多泥,脚越来越重,我往下一照,这才发现我所站的地方哪里是泥地,是沼泽!鞋子都湿透了,我在一直往下陷,不过沼泽不深,毕竟还长着芦苇,只要不往沼泽中央走就没事。我一边打着手电,一边用棍子压平芦苇,想踩着芦苇出去,突然,在我面闪过一道黑影,我吓了一跳,往前照去,黑夜中鸦雀无声,青纱帐幽暗恐怖,是不是照到我自己的影子了?我这么安慰自己,可是手电打在胸前,怎么能照到自己的影子,不敢想太多,我加快了进度,一拨芦苇,一个黑影直挺挺地站在我身旁,与我不到一米的距离,我惊得“啊”了一声,转身撒腿就跑,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下子我如同触电一般,吓得摔在芦苇丛中,赶忙用手电一照,光亮又反射过来,直晃双眼。

  “是我。”是那个风水师,惊魂未定,我喘着粗气用手电照着他,他也照着我,眼睛一下子不适应,就好像手电反射回来一样。

  “你刚刚去哪里了?怎么不应我?”我问。可能是灯光的原因,他的脸越发苍白,毫无血色。

  “掉进一个洞里了。”他说话的腔调很不正常,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这样你就不会走丢了。”还是一副阴腔怪调。

  我应声同意,他走在我身后,手电照在我背上,影子就好像站在青纱帐上一样,我松了一口气,问他:“明天你还来吗?”他没有回答,也许是肯定得来吧,这么废话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参照着月亮,不一会儿,我俩出了青纱帐,我回到了家,他也回了暂居地。

  第二天,该下葬了,风水师在前撒纸钱,“八仙”抬着窦跟着,我在后头拿着一跟竹子,竹子上绑着白布带子,走到芦苇丛中时,风水师掉进了沼泽,大声求救,众人都不敢靠近,我匍匐着去拉他,他却恶狠狠地把我拽入沼泽深处,大笑着说要我给他陪葬。

  猛地惊醒,汗流浃背,定定神,已是清晨,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

  天阴沉沉的,爸妈和八人在楼下忙碌着,准备着各种仪式和早饭,早饭吃的馄饨叫“头七馄饨”,没有发现风水师来,听说也没有他什么事了。

  中午12点整,“下葬”步骤开始,“八仙”其中一人拿一只瓷碗使劲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大喊:“起!”八人一齐抬起窦,前面后边、左右各两人,我在跟前带路,一身白衣,一路挥撒纸钱,背着姐姐生前的衣物和一些纸娃娃、纸房子。

  据说一天中正午阳气最足,妖魔退避,可天上铅云聚集,像是吸饱了水的黑棉在近空翻腾,随时都会挤出水一般,热风吹得人焦躁闷烦,太阳被挡在乌云之外,四周忽明忽暗,时而亮得刺眼,时而阴暗如夜,没有一丝十二点的正气。

  我不禁加快了脚部,由于视线还好,很快就找到了上山的路,八个壮汉在我身后,也不用害怕。

  不一会儿就到了墓地,“八仙”把窦降下,其中一人点响了鞭炮,我把窦请进了坟茔,封了坟,在碑前点了两根白蜡烛,一件一件焚烧姐姐的衣物,睹物思人,一边烧,一边回忆着姐姐生前的种种,也不知道是不是烟熏的,八个人守着我默默含泪把衣物烧完,接下来是“转坟”,“转坟”就是围着坟墓撒纸钱,要转三圈,当我转第三圈的时候,狂风大作,纸钱像是活的一样围着坟墓打转,烛苗摇曳,灰烬拖了满地,刚烧的纸娃娃被飞吹走就好像自己翻着跟斗逃走了一般。

  下葬的所有仪式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回家是不用撒纸钱的,接下来带队就好了。有一个旧习俗,转坟结束后,我要把自己戴的孝帽掀起,眼望前方,昂首而回,而且在回家的路上不能回头看,不能从原路返回,按迷信的说法,如果我们当中有人回头看,死者的魂魄就会对阳间念念不忘,会跟着回头的人走,只能在外当野鬼。

  九人并列走着,我领头,昂首挺胸,而其八人不是家属则低着头。因为不能从原路返还,我们另辟蹊径,下了山以后,想走原路反而成了一件难事,随便走也肯定不会走原路,特别是到了芦苇地,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谁知,其中一人放慢了脚部,说道:“怎么一地的纸钱?”我稍微低头一看,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地泛黄的纸钱一定是来时所扔,还真有这么巧的事,走了原路?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我们只好倒退着回去,因为不能回头。我又瞥了一眼地下,却发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脚印,上山时我走在最前面,无法了解后面队伍的情况,该不会是有人走丢吧,于是说道:“好了,换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吧,你们先走,我点点人数。”

  众人继续低着头往前走,经过一个人我点一个数:“一个,两个,三个,......九个。”九个人,没错啊,我记得来的时候的确是九个人,不,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算上我才九个人,可是刚刚我没有算上自己。

  应该是我数错了,我点着前面的人头数了一遍:“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六,七,八,九!”多一个人!此时我在队伍最后面,后脊一阵阴凉,怎么会多出一个人头?他是人是鬼?

  “停......停一下。”我喊停了队伍,说道,“大家别动,互相确认一下前后的人是否认识。”

  此话一出,其中排第二的那人居然把头转了过来。

第十章 白事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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