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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08

  头顶的电风扇在烦躁地吹着,呼啦、呼啦、呼啦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沉默了一会儿的纪渠突然说了一句谁也想不到的话:“可是,我倒是觉得新泽……一点也不高兴。”

  “哈?怎么可能?新泽,你说是……”简语真一脸诧异地看着面露忧色的井新泽。后者无奈地笑了笑:“我记得是第三页,第二行和第三行,上面写着:‘本校的新生报到时间为每年的七月四号……军训开始时间为七月五号,时长为半个月。”

  “哇,新泽你记性真好。”简语真翻到这一页,数到第二行,一看,还真是这个。

  井新泽接过简语真递过来的笔记本:“语真,重点不是这个……”

  “今天已经是二十八号了,也就是说,新泽,你要走了。”秋宸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下一个数字。

  “嗯……是啊,好快啊。”井新泽想摆出轻松的表情,但是失败了,他的目光急迫地寻找着纪渠,正如他所料的那样,纪渠素来清澈的眼眸此时却黯淡无光,“明天早上九点三十七分的车。”

  或许别人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纪渠看上去无精打采,一副“闲人勿扰”的样子,但是与女孩做了十二年同班同学的井新泽就明白得彻底。

  纪渠不再说话,但是坐在纪渠旁边的秋宸明显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没事的。”尽管对于纪渠此刻无助的神情,秋宸表示无法理解,但是他聪明地闭口不问,只是轻声安慰着,“没事的。”

  语气笃定而沉重。

  教室后墙上钟表的指针慢慢地踱步到了十一点半。

  班主任再次拍了拍手,这次同学们却默契地保持住了寂静的氛围。大家都明白这次拍手的意义。全班五十多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你们……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一届学生。”班主任笑着,缓缓道。

  或许所有的老师都说过一句“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届”,可是,当毕业的那一天,当曲终人散的那一刻,所有的“最差”总是变成了“最好”。

  不用去管眼前的班主任到底对着他的多少届学生说过同样的话,孩子们的眼眸中闪动着的,是掩饰不住的感激,是对老师深深的敬意。

  一些女孩们都低声哭泣了起来。

  “今后的路,老师不能再陪着你们走了,只能说一些祝福的话。可是,我是教数学的啊……太漂亮的话,我也不会说……“班主任想要笑着挠挠头,但是眼前的情景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祝在座的各位同学,都能够前程似锦!”

  “我还要送各位一首诗,是李白的《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讲台上的男人着急地掏着自己的裤子口袋,随后揪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瞄一眼,“‘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记忆中的班主任是一位备课相当认真的人,课堂上从未出过错,可是在今天,就这么一首诗,他却忘了词,而且还是在第一句。是激动、更是紧张。

  “最后,大家再来一次吧。”班主任搓了搓手,“浪费一点大家的回去时间了……下课——”

  “起立!”班长条件反射地大喊。

  “同学们再见!”

  “老师再见——”

  从前,许多人都认为麻烦的规矩,在今天,让所有人都意犹未尽、潸然泪下。

  校园里冷清清的,只有风的声音。纪渠趴在栏杆上,看着宽阔的操场。井新泽站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新泽,对不起。”纪渠依旧望着眼前的景色,却是在对男孩说着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井新泽上前几步,和纪渠保持同样的姿势。

  “我刚刚失态了。在教室的时候。”

  “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有时候我也在想,我真是太自私了……凭什么让你,让秋秋,让小简,更甚至是江尧,让你们顾及到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我算什么东西?真是搞笑啊。”

  “小纪……”井新泽欲言又止,“……抱歉,如果你认为‘重情重义’也算有错的话,那么什么是对的?”

  “什么?!”纪渠一愣。

  “你知道吗?我认为,这样的你,不是‘自私’,只是‘重情重义’,仅此而已。而且……小纪,我能成为你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虽然有时候你的确管得有点多,但是你的所有出发点都是好的,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无不是为了我们好。小纪,我不傻,我能感受的出来。”

  “你真诚、善良,但是自卑、内敛。你的性格,在未来是很吃亏的。”

  “我……”竟然无从反驳,“我知道的啊……可是我就是改不掉啊!我知道自己很傻,很单纯,别人对我示一点点好,我就忍不住对他掏心掏肺……我缺乏自信心,缺乏安全感,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只有你们了……一想到明天你也要走了,我就……

  “但是,你是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你本来就是如此的优秀啊,你本就应该站在更广阔的天地之中。我真的为你高兴……所以,一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应该……”

  看着面前无语凝噎的女孩,井新泽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做出无声的安慰,耐心地听着她未完的话。

  “新泽,你走吧。”

  逆光之下,女孩的脸被镀上金色的边。她温和地笑着。

  “以后,我不会再拦着你了。”

  走出校园的大门,看着灰色和棕色的建筑隐没在一片翠绿之中,纪渠朝着它们摆了摆手。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墙上的钟永不停止地旋转着。此时此刻,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走过了一整圈的分针悄无声息地与时针重合。

  这是旧的结束,亦是新的开始。

  再见了,我的老师、同学——

  再见了,我的母校——

  再见了,我的初中时代——

第一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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