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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毒攻毒

  却说三个好友跪拜于地,对灵牌行礼。

  原来上面灵位尽乃清染各门先辈,而三人不过清染小徒,哪个敢失礼。三跪九叩,恭恭敬敬。

  “庭溪,任叔。”施礼毕,苏觉推推钟庭溪衣袖。

  按资排辈,任古道也在各灵位之间。

  钟庭溪点点头,起身复又跪下,再次叩拜行礼。

  “逝者已矣。”季梦晗拽拽钟庭溪的袖子道。

  “我知道。”钟庭溪看着任古道灵位说,“其实现在也不是很难过。”

  苏、季两个似乎感同身受,都是心底一怅,转而复轻,给任古道又磕了几个头。

  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这些箱子做什么用?”苏觉问。

  不摆供奉摆着箱子,不知什么说法。

  “是各家前辈们生前所封的一些器物,估计是隶字门怕他们离世之后那些东西解封,专门设的。”

  “我能打开吗?”季梦晗脱口问道,一向空洞的眸子突然闪起光彩,而这光彩落在钟、苏二人眼里就变成了跃跃欲试的邪恶。

  两人看看她没说话,交互眼神——

  钟庭溪:她上次挖尸体就是这副表情。

  苏觉:帮人解毒时也是。

  钟庭溪:?

  苏觉:虱子蛊。

  钟庭溪打了个冷战。

  季梦晗舔了舔干皮的上嘴唇,“没意见?那我开了。”

  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季梦晗窜到摆放灵位的巨型长几后面,拾级而上,直奔任古道的箱子。

  钟庭溪拦已不及,眼看着季梦晗开锁掀盖。

  箱内,白锦之上,一长一短、一剑一匕两把兵器被人悉心放置。

  季梦晗伸手准备直接拿,却心里一阵发虚,任叔尸骨未寒,这~——犹豫再三不敢下手。

  “苦海,无涯。”季梦晗喃喃自读。

  两把兵器各篆两字,剑柄刻苦海,匕首刀柄刻无涯,原是一对儿。

  “一块儿陨铁成的,真好。”季梦晗望着下面两个笑道,“上来看看。”

  “前面你怯怯懦懦,还真以为你怕鬼打墙来着。”苏觉没动,笑着喊道。

  “鬼打墙?诶,太低估我了。”季梦晗晒笑道。

  钟庭溪仰着脖子打量四周,他知道季梦晗属于后知后觉,疑心作怪的那种胆小鬼,有意使坏,问道:“真不怕?”

  “怕啥?”季梦晗嘴上不甘示弱,从盒子里拿起无涯。

  “万一任叔今晚刚好宿于此地呢?”苏觉说。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吹过,列在两边的白烛竞相熄灭,来时的光萤因为受不了寒全都冻僵了,原本亮堂堂的殿堂一下子伸手不见五指。

  季梦晗本就心虚,眼睛左右摇摆,突然想起山洞里哪里有风,真以为是任古道显灵。再加上身在众多灵位之间,听得苏觉之言心里发怵不已。

  放回无涯滚阶而下,跪倒灵位前。慌不迭地,一路不知带倒多少东西。

  伏惟道:“尘归尘,土归土,钟庭溪归二百五,任叔你明鉴,带坏钟庭溪的是苏觉不是梦晗,您看他们开的是些个什么玩笑。”

  季梦晗仅闭着眼睛,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安静了一会儿。

  “师父当年封的那些东西中,能摆在这里的估计也就那一口从沙漠里弄来的玄刀,玄刀我记得后来被人分铸两刃。”

  漆黑的冷殿里响起钟庭溪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迎着惧怕来,可是为‘苦海、无涯’?”钟庭溪问。

  “算是。”黑暗里季梦晗眼珠转转,游移不定。

  “既然有两刃,你自选一,留送我一个如何?”

  “你既然对济尘势在必得,还要这个作甚?”

  “势在必得?好,那你送习味一个如何?”

  “也不送。”

  “缘何不送?”

  季梦晗不答,悄然跪直。

  “你这一剑一刀可是要留与楼门主?”钟庭溪清声问道。

  季梦晗还是不语。

  “他是医士,本职在于救人,你送他兵刃,他要是不收呢?”钟庭溪声音渐厉。

  季梦晗心神早乱,糊涂道:“不用你管。”

  钟庭溪嗤笑,转身拂袖。

  看钟庭溪背过身,苏觉揉揉眉心,去扶季梦晗起来。借着对气息的察觉,半跪到季梦晗旁边。

  “如果有委屈,”苏觉感到季梦晗扶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顿了顿,“一定说。”

  三人静默在黑暗中,冷殿里不但黑,还死寂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梦晗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渐渐松开。

  “习味,你的戒指会发光。”季梦晗说。

  “嗯?”苏觉闻言看看左手食指,没有呐。

  季梦晗也不解释,走到钟庭溪边上拽住他袖子,命令道,“把灯弄亮。”

  钟庭溪下巴一扬,充耳不闻。

  苏觉看他俩赌气谁也不饶谁,就知道肯定打不起来。

  虽说只把季梦晗开口那就话当做玩笑,右手还是不自觉的摩挲食指上的玉戒。

  苏觉原本有一块儿随身携带的玉牌,后来长大了再戴着不合适,秦悠才遣人用玉牌打了一戒指。他也懒得扔,遵照师命依旧随身佩戴。

  苏觉正出神,殿里白烛复又亮起。

  抬头眯眼再看,钟、季二人已经破涕为笑。

  苏觉亦是摇头苦笑,兀自走到各列供案,每到一处先拜,后把季梦晗带乱了位置的物品一一码正。

  最后走到任古道灵前,行礼,转到后面,打开漆盒。

  一块儿半透明的玉牌躺在白绸上。

  不对,半块儿。手上戒指剩下的那半块儿。

  苏觉不敢置信的拿起挂绳。

  “这不是你那吊坠吗?”季梦晗问。刚刚和好的两个人望见苏觉愣在那都走了过来。

  “是,怎么会在这儿?”

  “任叔业务好广泛呐,怎么连你的玉也封?”

  玉牌落入苏觉手里,与戒指相触,玉里的墨纹仿佛会游走一般分,与戒指遥想交辉,暗光隐隐。

  苏觉摇摇头,看向钟庭溪。

  钟庭溪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把脸转向别处,凤眸里的哀光掩无可掩。

  苏觉看不见他表情,也不知道他往上仰着头在观望什么。

  “这漆盒原来两层。”季梦晗笑道。还自己给弹出来了,生怕别人少拿啊。

  重新把玉牌放进去,打开“苦海、无涯”的那一层,拿出来包好。

  季梦晗缚剑在背上,踌躇欲行,“所以,我们怎么出去?”

  苏觉也刚意识到这个问题,石门刚进来的时候就落下来了,门口那个丑怪看上去也不像吃素的,原路返回可能性不大。

  出口肯定是有的,但是在哪?

  ——————

  “没见你师姐吗?”楼千正开着药方,见弟子张章进来送请药单随口问。

  “我去她门口路过了一下,屋里好像没人啊。”

  张章放下药单,心想最近恶疾猖狂啊,这已经是第四批送来的求医名单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看看东边药楼还有没有空置。。”

  “师父,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楼千眉心一挑,“你问谁?”

  “咱们已经接来了那么多人了,可是求着要来的人还是没有少。治好一个又来一个,还没有诊金。”

  楼千抬眼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话可就没良心了。”

  张章低下头,可他心里又觉得委屈,“宜北难民诸多,新病一个连着一个,流民不安,哪有尽头。”

  各路争强斗狠,为什么是我们在收拾烂摊子?

  “你以为清染为什么只有元尚是可以让外人知道的?”楼千看着张章眼睛说。

  清染门规:凡挂名清染者,当忘却前尘为人,摒弃家国之念,匿名隐姓,好之作为。

  但是这条规矩不施加于元尚,它是个列外。元尚从三十年前慢慢被单设成一个江湖门派,尽管少与世俗联系,但终究有迹可循。

  元尚的现任门主是神医,为医者首务当在救命,若总是瞻前顾后、自虑身家,岂不负前任主哲期许,有辱医者称号。

  “我只是一个大夫,治世乱世我没有办法。”楼千把手里药方交到张章手里,“但我们会尽力,是吧?”

  张章看着师父,一双笑眼牢牢的印在脑子里,他点点头。

  尽力。尽力。

  拿着药方,张章出门,飞身直奔药楼方向。

  “楼门主一片苦心呐!”秦悠坐在楼千刚刚写字的位置,悠然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楼千连忙摆手,苦笑道:“教徒无方,教徒无方。”

  秦悠大笑:“清染变了,楼门主没变。幸甚!幸甚!”

  行过礼,楼千沉下颜色,“主哲来此······”

  秦悠知他无心忆起前事有意转开,自然道:“抓药,老样子。”

  楼千回身,捻了一方纸,走到药格前边想边抓。

  “没见梦晗丫头。”秦悠无事,闲来觉得药阁里少了点什么。

  “一大早就不见人了,不知道又哪疯去了。”楼千摇摇头,颇是无奈。

  秦悠笑了笑,“这么巧,我徒弟也找不到了?”转了转脖子,伸个懒腰,“不知道钟掌事是不是也请休了呢?”

  楼千叹口气,“果然!三人凑一块儿,这肯定是往锁剑山去了。”

  “哦?”

  “前段时间齐锦来把古道兄封的那一对兵器拿走,让那丫头看见了,这回肯定是打上主意了呗。”

  “这么有眼光。”秦悠赞叹,随即又一下子仰卧椅中大叹一声,“那苏习味十有八九也跑不了了。”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个人一阵大笑后,秦悠突然问:

  “木民的死因弄清楚了?”

  “嗯。”

  “跟我猜的一样?”

  “一样。”

  “世上还真有这种毒药,居然把两个人的性命给连起来了。”秦悠喃喃自语道。

  “有,南坞‘同心’,东海‘金兰’都此类有记载。”楼千把药包放下,开始用药瓶。

  “设一双生蛊,养成之后分别施加在两个人身上,两虫相互感知,一方死去,则不论何年何日生,管教今日同刻死。但是——”楼前突然垂下手:

  “你为什么会往这边想?不是认为他们只是被下了同样的毒呢?”

  没人回答。

  秦悠正把自己窝进椅子里,又斜着躺,不舒服,又换个方向。

  “反正瞎猜嘛?”秦悠在椅子了都快转了一个圈儿,就是没打算好好回答。

  楼千见状,无意多加追问,“包好了。”

  “这药还有多久能断?”秦悠没有立刻接过。

  还不走?

  楼千心想,嘴上却温和道:“也快了,我看他上次受伤反应就没那么大了,好的也挺快。”

  “施药途中出虚汗,犯困,也正常?”秦悠又问。

  楼千思索片刻,“正常,毕竟是以毒攻毒,谨遵医嘱就好。”

  “以毒攻毒。”秦悠重复道,大袖盖在脸上遮住双目。

  “楼千,这事不能完。”

  楼千默然。

  ————————

  锁剑山腰。

  “刚刚谁出的馊主意!”季梦晗惊魂未定的抱住苏觉胳膊瑟瑟发抖,脚下一之外步外是深不见底的白雾渊谷,而刚刚,她已经把步子迈了出去。

  风口处,三人衣袂被吹的呼呼作响。

  “你不是挺幸运的。”苏觉把她扶稳。

  “也亏得是我在前面。”季梦晗冲苏觉喊。

  她心想,这要是搁苏觉肯定得栽下去,连遗声都没有。

  大约一炷香以前三个人还在冷殿里困着,季梦晗问走哪,苏觉说肯定有路,钟庭溪说走门,天知道她当时有多想拍死这俩人。

  后来三个人分开找,钟庭溪在摆放灵位的长案上打开了一个漆盒。

  里面有一扇三尺三寸大小,雕绘五行八卦图的“门”······

  苏觉把“门”立在灵案后的墙壁上,对着门上八卦一阵摆弄,最后,拉开门。

  里面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石阶路······

  那个漆盒的主人叫齐晟,隶字门第三位门主,专攻奇门阵法。

  那扇门上附带的阵法叫“换山海”,隶字门基础阵法,八选三的活路。

  季梦晗摸摸鼻头,冲两人笑笑。

  三人沿着阶梯走上来,又一扇石门拦着,没有枯木灯台,没有阵图。

  季梦晗想天一定已经亮了,再不回去楼千会发现的,把苏觉的佩剑解给钟庭溪道,“开路。”

  钟庭溪低头看着剑没说话,剑上的玉封已经褪的差不多了。

  “齐锦那怎么交代?”苏觉问。

  季梦晗反问,“苦海、无涯都拿走了,还用想怎么交代?”

  钟庭溪上前提气运剑,光影翻飞,石门訇然中开。

  这一闯就是七道石门。

  第七道门后,是谷。

  谷底,夜潭。

  季梦晗摸摸鼻头,冲两人笑笑,低着头松开苏觉胳膊。

  三人沿着崖边向下探了探,下面吊着一条铁索。虽然看不见对面山峰,但不出意外的话就应该是济世台了。

  “我下去看看。”苏觉看准铁索,犹豫片刻跃了下去。

  钟庭溪回神儿没拉住人,垂下手。

  “没事吧,怎么样。”季梦晗也没想到苏觉回自告奋勇先跳下去,趴在崖边冲下喊,面色紧张。

  苏觉来回在铁索上来回走了几步,脚尖轻点回到崖上,白面微汗。

  “挺结实的,但是风大起来很晃。”

  季梦晗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来一根长丝带递给两个人,“我走前边,庭溪断后,你老实呆在中间。”指着苏觉说。

  “那好。”苏觉说。

  钟庭溪也不知听没听见刚才的安排,默不作声的站着,季梦晗坐在一块岩石上饶有兴趣的看他发呆。

  试着喊他名字,“庭溪就,钟庭溪?”

  “钟泉?”

  钟庭溪抬起目光,扬扬嘴角,“我听见了。”

  苏觉看他恍恍惚惚,关切问:“没事吧?”

  从冷殿里出来钟庭溪就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对上他的眼光,一会儿哀戚,一会儿柔和,变幻不断,难以琢磨。

  “你怎么不怕高了?”钟庭溪看向他,答非所问。

  苏觉看他在笑,也回笑道:“不是说怕也一样?”

  钟庭溪笑容不减,眼角微弯。

  “真没事?”

  “我恐高不行吗?”

  苏觉怔怔的盯着他,揣测他认真与否,过了一会儿,

  “没事就走吧。”

  钟庭溪似笑非笑不可置否。

  走之前季梦晗也不知道又从哪掏出来一根长长的丝带,分别递给两个人抓着,“一起掉下去呐,都悠着点儿。”

  说罢,三人按照刚才排好的顺序依次跳到铁索上。寒索泛冷气,链身凝白,又在缥缈云雾里,若隐若现。

  季梦晗因为常年悬崖峭壁采药,应付一根铁链倒是轻轻松松,一路上把步子压的很稳。

  尽管链条看上去很平稳,苏觉却还是走的心惊胆战,尤其是这会儿快到了中间端,离两边都远,哪都没着落。

  风开始逐渐势大,寒索波动。

  苏觉脸色越来越白,后背心几乎完全被汗水侵湿。

  铁链被风刮出长鞭破风般的声响,谷风凛凛,犹如刀割剑刮。

  为了稳定身形,上面的人只得随链而动,青丝散乱,衣袍翻飞。

  钟庭溪面无表情跟在苏觉后面,看着他步子差错越来越多。

  凤眼低斜,手里的佩剑已经完全解封。

  忽的,周遭杀意升腾,苏觉大惊。喘息之间,千万道剑芒比及风势而行,左右呼啸砍来。

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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