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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安达扬

  (一)

  自从昨晚接到女儿安娅琪从悉尼打回来的电话,听她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或许等她日后从悉尼大学毕业工作安定下来后,她还是要回国的,安达扬就笃信,他那在澳大利亚的近乎离异的妻子林娜,还是会回来的。也就因此,他开始慢慢地计算着她可能归来的日期。尽管那个日期也许还会很长,但他知道,她会回来。

  二十多年的夫妻,起码在这一点上,安达扬还是觉得知己知彼的。他们走到一起,可以说是一种历史沉淀的偶合。他们都是经历过中国当年文化大革命洗礼过的那一代中学生,而同时他们又都是出身于有沉重历史包袱的第三代、第四代,都同样家道中落,玉骨尚存。

  当年安达扬从省城上山下乡到闽北山区,在背负家庭出身包袱,对自己觉得希望全无万念皆灰的情况下。他选择过自杀的路。至今他的脖胫上依稀刀痕可见。后来他算是奇迹般地重新活了过来。所以,他对无论什么事情其实都已经看得很豁达。

  就如他跟现在远在澳大利亚的妻子林娜的婚姻,在他和她短暂相识,并且明明知道她应该是已经生育过或是大月份流产过的情况下,他也还是什么话都不说,毅然和她去民政部门领了结婚证。

  那一年他们都同样已经跨过三十而立的门坎,她从银行机关调来和他一起,同在银行学校当老师。历史的长河把他们一起冲到同样寻找希望的浅滩上,然后他们在那里沉淀相遇。

  为人师表,含而不露,在他们身上都太重太重了。他们同样在恢复高考那一年,都因高分但出身不好,所以最后以扩招的形式闯入大学的殿堂。所以,其他很多事,对他们而言都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他知道他们那一代人都同样的不容易。一个出身不好上山下乡的女孩子,什么样的不幸都有可能。但在短暂的接触了解之后,他立即感触到她的高傲伴随着倔强的一面,当然也有她低迷的一面。

  她身材修长,脸蛋,眉眼,肌肤等等,处处都似乎隐现着昔日名门后裔的影子。虽然她已经不娇柔,但骨子里的柔敖之气似乎无法抹去。她嫁给他们家二十多年,还不曾尽到做安家媳妇的本份。这六、七年在海外,山重水隔,那就更不用说了。

  或许婆媳也得讲缘分。母亲似乎从做妇科医生的姐姐那儿听到点什么,从一开始就对她不怎么喜欢或者说不看好她。她也就喜好由天,从不主动拜见婆婆。电话问好之类也是含糊带过。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心高气傲可以说是她生命追求的源源不断的动力和源泉。那一年公派出国考试,本省金融系统六个名额被她占了一席。当时女儿读高一,他也调到省银行机关任职。他向单位请了半年假,陪读出国。他想,成全她吧,她的梦已经来得很迟很迟了。

  但是,他实在无法在异国他乡寻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弟弟在广州临时替他办妥了驾驶证、厨师证,还有其它一些在国外谋生的证照。但他老大不小了,真的离开自己钱币专业,其他都很难上手。没办法,他最后只好收拾行装打道回国。

  而她凭着她的毅力,在公派两年学业完成的同时,又先后在悉尼考取两个有奖学金的大学,并都最后获得学士学位。从而,她取得了绿卡,她为主支撑起女儿在悉尼医科大学的九年学业。一次难得的长途电话中,她几乎声泪俱下说,我们这一代几乎已经是过去式了,就指望下一代吧。她是铁了心一定要让女儿登上悉尼医大博士的殿堂。

  (二)

  当他第二趟以探亲名誉前往悉尼时,他本来向单位请的是三个月的假期,原本是要在那儿过那年春节的。但后来他只住了一个月不到,就草草回来了。一万多元的机票,完全是口袋里辛辛苦苦的工资积累。但是,他依然提前回来了。

  老母亲和姐姐、弟弟都迷惑不解,但他什么也不想说。当然,他也只是看在眼里,揣测在心里。后来家里人可能都从种种迹象估计出了状况,但大家都不敢也不愿挑明。

  是的,是出了些状况。但为什么一定要挑明?时候到了,到了该说需要说的时候,他想,她应该会说的。他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在海外抗起一片天,有时候也会有心不由己的时候。

  弟弟那一阵子正从深圳回本省组建一个招商银行分行,他也知道了一些状况。同时也为了让远在深圳的老婆放心避嫌,所以他干脆不住宾馆,就到他家里来和他同住。后来他才知道,弟弟和母亲当时有一阵子都很为他担心,怕他过不了那个坎。

  但其实他们是白担心他了,他连死都差点死过一回,怎么可能再轻易作贱自己?所以,他依然把他能拿出来支援她们母女的钱,都一个不留地全部换成澳元,按时给她们汇过去。

  母亲几次想出面点破说事,他都把她阻止了。母亲那时实际上已经对一个经常来串门看望她的女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并且也觉得她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那女人是他们家楼下邻居,叫费丽雅。离异,儿子归男方,单身,麻利勤快。而且,很懂得尊敬孝敬老人,经常下班后没事就来看望拜访,问长问短,很是贤惠的。

  费丽雅在风闻安达扬的留守婚姻可能有状况时,其实已经在他面前把意思有所表露。只是安达扬装着全然不知。所以她才转而登堂入室,从老母亲这儿动心思。自从妻子出国后,老母亲就和他住在一起。

  人啊,就是这样都活得挺累挺累的。安达扬知道,费丽雅也确实很不容易的。但他确实已经没有那个心思。他已经在二十年前,在姐姐的妇科门诊室里,第一眼看着当时还是未婚的妻子林娜那不用教不用讲都能读懂的妊娠痕的时候,他就在瞑瞑中横下决心,和她走到底了。

  是不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他从来没有细细去想过。当医生的姐姐当时一见那状况,突然遮遮掩掩的,生怕节外生枝。而且过后从不提起。但其实他早就看在眼里知道在心里。他从那时起,就一直很想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但其实至今,他都还不能够。

  林娜的家庭比他的还要复杂。他和姐姐、弟弟都是纯粹的没落的工商业资本家的后裔,尽管是分属大、小老婆所生,但到他们母亲的那一辈,已经没落到只剩一些破旧房产。而林娜,是完全不一样的。她的遗传里,有着过往名门望族的没有熄灭的基因。

  她在上山下乡当知青的那些年月里的往事,她跟他结婚那么多年,都从不曾提起。而他,也基本和她一样,不再旧事重提。但是,他从一些偶尔的场合和一些只言片语中,也基本读懂了她的违莫如深。

  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七年,他们都一样在山区农村呆了整整八年。虽然不象先烈抗战八年那样经历血与火的洗礼。但那另一番的滋味,是只有经历当年上山下乡的人,才能够品尝和解读得了的。很多事往往可以过了就过了,但唯独烙下抹不去痕迹的,不管是刀巴还是妊娠痕,是很难过了就过了的。

  那个给她留下那妊娠痕的家伙,应该已经在地球上消失。因为他仿佛知道,林娜曾经插队的那个地方,一个曾蹂躏过好几名下乡女知青的公社知青办主任,在北京最高统帅即老人家收到福建莆田那一封反映知青下乡遭遇的信件并随后下达中央文件后,不久就被送上审判台并被处于极刑。

  那时候林娜是那样的阿娜多姿。她那眼神永远是那样的脉脉含情,她那脸蛋是那样的白哲靓丽。从她依然可见的几幀昔日学生时代和下乡时的黑白照片,完全可以感觉到她那时候的纯真女孩的光彩。也或许因为她的美丽的诱惑力,还有那时出身于可教育好家庭的女知青所处的低人一等的尴尬境遇,于是也就更容易地引发了她那肚皮上的遭遇。

  时间是否医治了林娜的创伤,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她一直是那样地把自己深深地包裹起来。只有在女儿获得好成绩时,她才偶尔能展露难得的美丽笑颜。要不然,她仿佛已经让人觉得她是银行的点钞机。她兢兢业业,工作井井有条,单位同事无不对她的业务素质和成绩赞赏有加。她在银行学校当老师,道貌岸然的高墙有增无减。

  林娜奋力攻下外语考到澳洲,或许是她梦里的追求,也或许是她离开旧日印迹的一种逃避。但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他都觉得没有让她说的必要。他从来都觉得,或许跟他一样,到了她自己觉得需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就如他自个脖子上的痕迹。

  是的,为什么还要说?既然已经那么惨烈过,而且又不是什么可以引以为荣的痕迹,为什么还要说。留着吧,都一样留着。女儿是否曾经察觉过,他不知道。他想,最好是不要把痕迹延续到女儿这一辈的感觉里。她们应该保有完全无悔无憾并且是崭新亮丽的感觉。

  女儿安娅琪已经在攻读悉尼大学医科药剂专业的学士,后面还有硕士、博士。妻子真的可以说是为了她而倾注她的所有,她的精力她的关注她所能给予她的一切。甚至为了女儿的学业,她也可以,可以做出其它的一切。

  想到这,安达扬突然感觉到意识到,其实妻子在国外也是够艰辛的。两年公派学业完成后,她转为澳大利亚大学奖学金的学生,她几乎没法做什么比较有收入的工作。女儿又是自费生。她在那里生活的艰苦,或许是他所难于想象得出来的。

  或许也是基于这样的潜意识,他才能够在这么郁闷的几年里,维系着不让自己和她的婚姻走到尽头。既然她没有提出离婚,那么他就可以等待。等待她的归来。

  (三)

  等待有时侯也是很艰难的,特别是当你的等待遇到节外生枝的时候。

  费丽雅对母亲的那种温馨亲热还有悉心孝敬,都是那样地让母亲动心。所以,在他家那么个三室两厅的不怎么宽敞的空间里,有时还真的让他有点不能心静。

  如果他能心如静水,那么有没有费丽雅的出现或存在,其实也就无所谓了。但其实他并没有修炼到那样的层次。特别是他对林娜是否还会归来,只能是等待的时候。他的这种心情有时侯就更是那样的说不清道不明。

  但每每这样的时刻,只要他从心灵底片里翻出那一幅婚前在姐姐的妇产科门诊妇检的画面,特别是林娜那仰望着的凝固着深潭似的眼睛中散发出的悲伤的眼神。他便立时就把费丽雅的笑声和身影稀释淡化。妻子林娜还有女儿安娅琪的影像,便轰然占领自己的整个视野空间。

  夜幕已经降临,房间里慢慢昏暗起来。安达还在翻阅着林娜和安娅琪母女在悉尼拍下的一些照片。

  那张以悉尼歌剧院为背景,站在海边,母女临风依畏在一起的照片,一直是他常常要不断品味的。他觉得林娜的整个风韵,特别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还是那样的依然故我。阳光在她和女儿的脸上都洒下了明媚的亮色。看着她那眼睛,你可以感觉她在眺望远方,在沉思,在遥想。也可以感觉她在望着你。

  窗外街道汽车划过的灯光已经渐渐稀少。时间已近午夜了,母亲还在对过那个房间里和费丽雅说着电话。刚才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有意无意地提到她。但那已经是老生常谈,所以绕两下也就算了。实际上安达扬心里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那是包括母亲都已经无法改变的。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多知道一些林娜的过往,但都只是一个瞬间而已。因为就他自己而言,他又向她袒露过自己那从来都不想再提起的旧事吗?

  望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山型和树影,他的思绪突然跳闪出一个白光刺眼的空间,影象重叠,清晰可见。他的心灵的哪一个角落突然微微地颤抖起来。哦,已经那么多年了,本以为可以把它埋藏到永远,但却又不能。

  噢,就是那一双和林娜一样的深潭似的眼睛,还在那样凝固地望着他。没有表情,没有亮光。他和几个村民乡亲从那农业学大寨深挖一整个冬天而后形成积水塘的大井里将她捞上来时,她那眼睛的亮光就那样地凝固了。

  但那绝对不是他的罪过,他想,不是的。然而,确实跟他有关,这也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收工以后,还去那积水塘大井游水;同样如果她不是舍近求远去那儿洗衣服,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惨景。

  她滑落下去了,滑落到深水的地方,可能只是一个瞬间。他不在近旁,他在游水,有水花的声音。他真的什么也没听到。那大井有六十米直径,大部分地方都有五、六米深,虽然不冒泉水,但逢夏天,汇集了满满一池雨水。

  夜色朦胧,有青蛙在水田边上先是间歇地独唱,然后合唱。等到他游回来不见她的人影,起初他还心想是不是她洗好回家了。他没有很在意她,这也许就是他的不能饶恕的罪过。

  她是个贫农的女儿,叫杨月花,没有上过学,只上过夜校,稍稍认得几个字。从小就在地里干农活,晒得象黑珍珠一样。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天真无邪,透明透明的。那年她才十七岁,但似乎已经情窦初开。因为同在生产队里上工下地,接触久了,渐渐会稍稍对他安达展露出喜欢的愿望。

  但她太天真了,她对很多事情不了解。特别是对诸如他这种当时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当年所处的尴尬境地,包括对他的内心所经历的一切,是不可能了解和理解的。所以,他真的没有心思也不想把那当一回事。

  但是,那天晚上她溺水死了,他的冤枉却大了。当时因为没有第二人在场,等到他发现了她那没洗完的飘浮的衣服,意识到出了问题急忙爬上岸找人喊人时,也许已经过一刻钟以上。而等到村民们呼喊着点着汽灯带着竹干赶来寻找打捞,然后把她捞上岸,那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

  (四)

  面对仰面朝天躺在门板上的水淋淋的她,全场一片痛哭。特别是看着杨月花那风烛残年老祖母和母亲泣不成声呼天嚎地的惨象,他真的悲哀悔恨得无地可容。那晚上是怎么回到知青点住处的,他已经自我失去记忆。

  直到第二天天亮以后,他被叫到民兵队部。大队治保主任、支部书书、民兵营长轮番对他进行审查训问,他才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实际上杨月花对他的那种心意还是朦胧的,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够有所感知。而在外人包括杨月花家人的眼里,谁也不知道杨月花对他安达似乎心有所系的事。

  于是,因为他平时含而不露,默默无语。这时候被解读为伺机寻找阶级报复的时机。因为那些审讯他的人几乎都认为他有前科。他们说他恨生产队的政治指导员,而杨月花是生产队政治指导员的侄女,所以这是阶级报复。

  那些人的分析实际上也很精。村里民办小学的一个女老师去生孩子,有一个班没了老师。学校的校长找到生产队长联系,说是让他去代课四周,在队里记工分。那天上午,他才去代课上了三节课,突然政治指导员跑到学校,当着他安达扬的面对校长连声训斥道:现在是双抢大忙时节,他安达扬是什么出身,不让他好好接受再教育,却放他躲到这阴凉处来。谁同意的也不行,他得马上跟我下地。

  校长连连点头,一点都不敢违抗。呆若木鸡站在一旁的安达扬,悲愤得脸都成了死灰色。他只得乖乖地跟在气势汹汹的政治指导员的后面,下地干农活去。

  那时候正是七月流火,田野上象蒸笼一样,蒸发着热气。沙土路上,滚烫滚烫的,踩急了脚底就要起泡。其实已经几年了,安达扬也已经受得起。只是这时特别感觉难受的,是因为心灵上人格上深深的伤。那一整个中午连到下午,他连草帽斗笠都不戴,硬是任凭毒日头晒到西沉下山。其后他病到了,高烧不退,折腾了近一个星期,人都瘦成侯样。老队长只好准他假,回城去治几天病。

  他没有回省城而是跑到在厦门的姑妈家。一连两天,他愣愣地坐在鼓浪屿海滨浴场的沙滩边上,望着游到远处剩下人头的一个个小点,心里蒙蒙地翻转着一个不可告人的想法。也就是那一次从厦门返回后,他一有空就悄悄地跳到大水塘里游啊游的。他想象着自己能够在大海上轻飘飘地游着,然后游到海的另一边,游到那星点大的对面敌占小岛上。

  一整个夏天,收工洗澡游水可以不知道肚子饿。确实饿了,从地头上偷拨几条小地瓜充饥。他独往独来,心里的黑暗想法一直没有消失。只是常常睡到半夜醒来后,他会自己感觉到很是悲凉。且不说如果能游到那些小岛上会是什么情形。他开始常常想象着自己游啊游到最后游不动了,然后慢慢沉到海底,喂了鲨鱼。

  而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他的老母亲。他如果那样毫无声息地悄悄离开,而最后不是蒸发消失,葬身鱼腹,而是被大浪卷回,成了下海投敌未遂;终又得给家里增加一顶黑帽,那真的是对母亲于心不忍。

  虽然那时他已经可以游得象躺在床上睡觉那样躺在水里,但他却夜夜都在做恶梦,梦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在为他而哭泣。

  或许只有那些有够如此心理经历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悲哀。所以,他就默默潜藏着那样的想法,但一直不敢有真正行动的念头。

  杨月花出事他被追究时,他天真地想,虽然自己曾经有过不可告人的想法但没有实施,应该还不至于要受处理。所以,在他连续三天三夜被关在民兵队部突击审查训问到最后,他真的差一点儿就承认了自己所有的以及没有的一切。反正只要他们想要他说他有的,他都真的想顺着他们了。

  已经深夜了,他真的太疲倦了。灯光把他的眼睛刺得又痒又痛。嘴干头晕,满眼金星。

  再问你一次,杨月花是怎么落水的,说。

  我当时一直在水里。

  她是不是被你调戏而落水?

  你是不是对杨指导员对你的再教育不满?

  你是不是想从杨月花身上进行报复?

  杨月花的死我有责任,我罪该万死。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反正负责轮番训问的人也累了,去休息了,而他也被允许去喝水。就在那时,他拿着厨房水缸里的瓢大口喝完一瓢水之后。突然,他那苦涩的眼睛白光一闪,看到旁边水缸盖上一把菜刀,他连想都没多想,抓起来往自己脖颈上就砍。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死了算了。

  而后,他慢慢歪倒下去,起初还有知觉,过后就不知道了。

  (五)

  杨月花的死,还有他的没有死,都让他在那个时候似乎获得了一个感悟,那就是人活在这个世间,真的都不容易。只是对自己而言,遇事有时还真的需要三思而后行。

  记得大学临毕业离校时,听说了一个低年级男生的事,过后对自己的过往都还觉得有点后怕。那男生才十七岁,读大二。是读完当时四年制中学应届考取厦门大学生物系的,应该算是天资不错。但由于家庭出身背景差,早年在心灵上早早地烙下被歧视的印痕。所以,思想轨迹出了问题。入学后他通过勤工俭学获取一台小小收音机后,便收听入迷以至于常常半夜时分还躲在蚊帐内偷听海峡对岸敌台广播。然后竟按敌台指引,悄悄给台湾的蒋经国先生写信。然后是信尚未寄出境,就被相关公安部门截获。再然后是顺藤摸瓜,被厦大所在公安机关处于劳教,并被厦大开除学籍。

  如果当年他安达扬不是想一刀让自己走到生命的尽头,再被那样车轮般审讯下去,他或许将神经崩溃,其结果将是自己把隐藏在心底的不可告人的投敌想法和盘端出。那么,他的人生轨迹绝对不可能是今天这个样子。

  如果屈压成招,先有下海投敌动机,再顺理下推,阶级报复,谋害贫下中农子女,判个十年二十年的徒刑或甚至打红勾判死刑都有可能。

  然而,他的没能致命的一刀挽救了自己。他被抢救过来后,讯问也即停止。并且,他确实没有谋害杨月花的丝毫动作,也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唯一使自己心灵不得安宁的,是当时他没能对她好一点;没能及时发现她的落水;没能及时救捞她。以至于她的那双朝天凝视的黑色眼睛,会至今没能在他的心底消失。

  同样是那么黑得有点象深潭似的眼睛,似乎就那样地和他对视凝望着。林娜此时远在澳洲悉尼,不知她是否正和女儿在一起筹划着什么时候归来。他知道,她肯定跟女儿表露出或说过,要不然女儿安娅琪昨天的话从何说起?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医治很多东西,虽然不是一切。但至少很多事是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改变。妻子林娜给他的尽管一直是一种冷然的淡淡的感觉和记忆,但已经延续了二十来年的时间,几乎已定格无法再改变。

  突然,房间里那台电话机急促地鸣叫起来,清晰而又抑扬顿挫地叫着0061和之后的一长串电话号码。

  安达扬急忙过去接了,他知道那是从大洋彼岸打来的长途。

  爸爸,哦,是你吗?爸爸,妈妈想跟你说话!女儿颤抖着声音喊。

  短暂的静寂,似乎有什么在挪动的声响。

  是我。达扬!

  是林娜简洁扼要清脆没有什么拖腔的声音。

  安达扬简单地回应着,急急地想听她继续说。

  我在医院里。医生已经告知我。

  她的清清楚楚的细微的喘息的声音,穿过大洋,穿进了他的胸腔。

  之前医生虽还没明说,其实我也已知道的。我已经不行了。我今天给你电话,只是想跟你表达我对你的歉意,真的。

  停顿。喘息。

  还有,我真的很想再见见你,见见自己生养的故土。

  又是停顿,似乎颤抖着。

  还有你的母亲。对她,对你,我都只有爱,没有恨。但是,因为我有太多的过去,所以——

  电话或许因为接触不好,突然中断听不到声音。安达扬在房间里急得大呼起来,连对过房间里的母亲也被惊诧愕然。

  昏暗中,安达扬突然感觉房间里现出林娜那一双黑黑的深潭似的眼睛。那双在妇检门诊房里朝天仰望的深潭似的黑色眼睛中,仿佛正散发着悲伤的眼神和泪光。

  安达扬对着已经掉线的话筒,反复喃喃地呼唤着,一定的,一定要把你接回来。

第二节 安达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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