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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难产

  立夏这天早上,沈周氏新怀的一胎发动了。

  算着临盆的日子,两个孩子前几天便去了姐姐家暂住。沈周氏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里的孩子迟迟不落地,巨大的疼痛让她浑身冒汗,虚弱无力的身子负担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下半身的阵痛一阵接一阵的传来。她手脚发麻,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蜡,映照着她的绝望与痛楚。到了傍晚,孩子还没有出来,她疼得受不了了,大声地请求她的男人去给她请产婆。她的男人坐在灶房的板凳上对她的呻吟和祈求置若未闻。

  他是非常不屑她这般惊动费事的。

  “这都第四胎了,你还在闹腾个甚?村里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生?没见过你这么费事的。”

  “求你了,我是撞了鬼了,这次的死活生不下来,求求你给我找个人帮帮忙。“沈周氏微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找人帮忙?说得轻松,找人帮忙要给钱的,你有钱吗?”

  沈周氏立时住了声,她的眼角潮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感觉更疼了,死命地扑腾着,抓起草席含在嘴里,草席下的稻草也被抓得七零八落。

  “你注意点,别把床给震塌了。”沈德全在灶房里不耐烦地说。

  沈周氏挣扎着下了床,在黑暗中拖着虚弱而疼痛的身子,摸索着家什慢慢地走来走去。

  “到底生不生啊?我瞌睡来了。”沈德全一边打哈欠一边说道,“女人生孩子,就跟母鸡下个蛋一样的,你省点力气使劲儿一抻不就生出来了?”

  沈周氏不去理他,她对他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现在她只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落地。又一阵阵痛传来,小腹里的孩子拖着她一直往下坠,她再也站立不得,跌跌撞撞爬到了床上。

  她又回到这张万恶的床上了。她在床上死命地打着滚,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扑腾着,翻滚着,窒息着,以绝望的痛苦妄图挣脱她的束缚和悲哀。她一边在床上挣扎一边死命的叫唤:“啊哟我的先人哟,你赶快落地哦,我受不了了。”“有鬼有鬼撞了鬼哟,祖宗保佑我哟。”

  突然她闻到血的味道,用手一摸下体已经完全湿透了,辨不清究竟是羊水还是血水。她将手凑到鼻子前,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在黑暗中飘散。她惊恐至极,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尖叫了。

  沈德全被尖叫声骇了一大跳,却只走到里屋门口便停住了,“你在惊叫唤个啥?”他敲着木门询问里屋里面的沈周氏。

  “血,我流血了,快去找人来。”沈周氏带着喑哑破碎的哭腔奋力哭喊着,她的声音仿佛黑夜里扯着嗓子撕鸣的乌鸦。

  血,汨汨的流着,下半身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头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她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正在快速地流失,看见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她就像一块案板上待宰的肉,下一刻便会被撕碎。

  她要把命交代在这张床上了。

  她的尖叫声和呻吟声终于惊动了隔壁的张家。张家的婆娘张柳氏带着老母亲点着一盏油灯很快的赶了过来。一进灶房便看到站在里屋门口直发愣的沈德全。

  “你婆娘咋样了?我们老早就听到动静了,这都几个时辰了,怎么现在还没生下来?”张家老母首先发问了。

  “嗯”沈德全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沈周氏哼哼唧唧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快点让我们去看看她,再迟些怕是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张家老母焦急地说道。

  “快,快”沈德全突然醒转过来,一把拉开里屋门。“你们快进去看看吧。”

  “等一下”,沈德全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一把把门关上了。

  “怎么回事?”

  “那个……”

  “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晓不晓得再迟一点会出人命的?”张柳氏义正言辞地说道。

  “那个……你们不会收钱吧?”

  “嘿,我说你咋是这种人呢?你婆娘都要死了你还在想钱的事,滚开!”张柳氏白了沈德全一眼,一把打开里屋门,跟自己的母亲进了里屋,“砰”的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沈德全没讨到好,还被别人侮辱了一番,越想越来气。张柳氏从里屋走出来,看见直楞在那里的沈德全便扯着喉咙说道,“你还杵在那里作甚,快去准备剪刀、毛巾和热水,你婆娘怕是不好了。”

  沈周氏是真的不好了,张家婆媳进门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大出血,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嘶哑着喉咙骂骂咧咧,不停地说着什么“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我,保佑我一双儿女,沈德全那龟儿子……”之类的胡话。张家婆媳在微弱的灯光里,看见的是一幕触目惊心的人间惨剧。沈周氏已经成为一个血人,床榻、蚊帐,枕头上到处都是血,沈周氏瘫倒在床上,再也没有翻腾的力气。她目光空洞,皮包骨头,形容枯槁,仿佛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干尸。

  她一直在下坠,坠入深渊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她在黑暗之中挣扎,有隐隐的痛楚。可是突然她什么痛苦都没有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她感觉自己飞起来了,飞出了深渊与黑暗。她看见光明了,她觉得自己好像飞进了天堂。

  天光照进来的时候,沈周氏死了。天亮了,昨晚的一切苦难与挣扎在光明的映照下,显得颓败而凄凉。沈德全坐在灶房的板凳上,抱着张家婆娘从里屋抱出来的孩子,一脸落寞。张家老母从沈周氏肚子里拖出来的是个男孩,浑身乌黑,已经僵硬。张家婆媳连连摇头,他死在母亲的肚子里,未曾看过这个苦难的世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沈周氏走后,陈家念及沈德全曾在陈家帮过工,给他送来了两捆冥纸,一具火匣子跟一具木斗。沈德全这时才发现原来作为一个穷人,死也是死不起的。虽然棺材的问题陈老爷已经帮忙解决了,也不用大肆操办,可是家里一尸两命,要请和尚来做做法事去去晦气,还要买坟地开坟山撒纸钱,哪一样都是要花钱的啊。沈德全一合计,坟地不用买了,随便山上找块地埋了,坟山也不用凿,直接往地下挖个坑就行了。和尚是必须要请的,不过请和尚据说挺贵的。算了,就请一个和尚来念念经超度超度就行了。他去问了村里人,才发现请一个和尚念一天经竟要二十文钱,顿时一拍大腿,暗自心想:“妈的,早知道婆娘接生的时候就该请个接生婆,还相宜些。现在简直是不划算,太不划算了啊!”

  “这年头,死都死不起了。”他讪讪地对村人一笑,村人投之以白眼,他自觉无趣,灰溜溜回家来,才发现家里二十文钱都没有。他狠了狠心,想着现在还是夏天,冬天还早,便将沈周氏的嫁妆--家里还剩下的唯一的一床棉被拿出去换了钱,请来和尚“南无阿弥陀佛”地念了一天。然后将婆娘装进木斗,刚生下来的婴孩装进火匣子,在后山随便挖了个坑将他们放在一起埋了,立了个木头墓碑就算是让死者入土为安了。

  沈从良在母亲坟前放肆地哭出了声,秋月看到哥哥哭得这么伤心,也跟着一并哭起来。漫天荒草中,新撒的纸钱迎风飞舞,兄妹二人的哭声被风吹得很远。荒山上,毗连成堆的一座座土坟,像一块块馒头,在黄昏的山顶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关于饥饿与贫穷的故事。也许该庆幸的是,他们的母亲,将永远被安放在这里,再也不用忍受饥饿与苦难了。

第三章 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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