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PuppyLove

芜角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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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凹坑中死去

  假如故事中出现手枪,那就必须让它发射。——契科夫

  崎山在一天夜里回到了度过自己生命里最初20年的Y城。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窗外雨声惺忪。因正值江南梅雨季节,房间里呈现着灰蓝色调的阴沉与潮湿。借助白日光线透过格纹米色窗帘映入房间所带来的亮度来辨别时间。半睁着双眼,仰卧着。右手在床边的矮柜上胡乱地拍着,拍打柜子带来的凉意与沉钝痛感,狠狠刺痛着她的各梢神经,无一不在逼迫她翻身·睁眼·,用清醒去寻找确认时间的工具——棕色皮质表带·哑光黑的表盘,尺寸间透露着与性别不相适合的气息。含有荧光物质的时针与分针,分别指向二与四。

  对于这个时刻,崎山没有丝毫惊讶。前日下午三点从拉萨贡嘎机场起飞,抵达转机站重庆时已是日落时分。由于终点南京的天气原因,航班延误,且起飞时间不详。向来宁愿提前两个小时坐在候机区域等待的崎山,自是不愿拿一碗小面作为回程航班的赌注。戴着耳机,循环播放着郑钧的《回到拉萨》。待到登机,已是夜里一时有三。崎山向来爱喝飞机上的咖啡,在她眼里,那是对3904英尺上瘾的产物。但,一如既往的是,咖啡因子依旧没能成功让她保持清醒。至于后来是何时回到家中,她已对此完全丧失记忆。

  崎山的手不缓不急地拍打着自己的太阳穴,睡眠时序的混乱引起了头脑的隐隐疼痛。一股血液伴随着起床的动作涌入脑中,又引起一阵眩晕。崎山步履不稳地迈向厨房,打开自来水龙头,不加思考地捧起,泼向面颊。自来水的冷意微微舒缓了头脑的不适,指明了思绪应行的方向。

  转身望着家中走廊上横着的两个大尺寸行李箱,舟车劳顿的疲惫仿佛又牢牢锢在了体内。行李箱内物品的分布早已在崎山的脑中模糊不清。胡乱打开两个行李箱,在夹层中摸索出了一个小长方体纸盒。拿出·确认,走向厨房,烧一壶白开,从盒中拿出一袋酥油茶粉末冲剂。浅褐色的粉末,在倾向杯底时与空气产生了阻力,一部分粉末在杯口微微四散,无声落下。拿着水壶的右手颤抖着斜向水杯,雾气升腾,浅褐色粉末一层一层坍塌,直至瓦解·消融。金属勺与杯壁碰撞产生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屋里显得异常硬冷,就像崎山此刻的表情一般。是一种令人闻而生畏,望而却步的硬冷。齿间的速溶酥油茶有些烫口。或许是为了迎合内地游客的口味,本土的咸味变为腻人的甜意,失却了原生意味。崎山想。

  速溶酥油茶冲掉了崎山口中的失败,让她的思绪卡带——青藏铁路沿线的风光,若隐若现,最终明晰了起来。

  在西宁停留了两日,期间不断惊叹于高原地带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白云。虽是再不能寻常的自然风光,却近乎吸引了崎山所有的注意力,也解答了崎山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犹疑。吴理曾经不止一次在信里向她提及高原地带的蓝天白云是怎样一番难以用语言尽然描述的清蔚与美妙。

  当脑海里蹦出“美妙”一词时,崎山的心不由往下一沉。“美妙”是吴理最爱用的形容词,也是她最害怕听到的两个字,崎山却从未料到自己有一日也会使用这一词。心中的惊异沉降,直至撞到了存放回忆的隔间。以前每每崎山听闻“美妙”二字,由内而外的寒意便会彻彻底底的将她包裹,接踵而来的,是恐惧。在崎山眼里,这简简单单的十六画,是吴理“扭曲”心理的全盘展露,且带有挑衅意味,是吴理对于她产生恐惧而沾沾自喜甚至更多无可言喻的开始。

  当崎山带着罪感想完这些,车已行至青海湖边的公路。七月的青海湖边开满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绵延数公里,与远处的青海湖交汇于一条辽阔恒远的边界。司机断断续续介绍着民俗·宗教·近年来的旅游政策......崎山无心理会,只礼貌性的简单回复着。抵达黑马河时已是天黑时分。崎山入住的家庭旅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菌类相互作用的气味,一阵短促的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进入房间后,崎山没来得及多想就倒在了床上,昏睡过去。

  清晨,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崎山。喉咙的干涩与疼痛引得崎山发不出声来,只借腹腔含糊地发出了“嗯”的声音,还要去观看青海湖日出。

  高原地带清晨的寒冷,有些刺骨。湖水拍打着岸边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块,发出连绵·清爽的声音。湖边,人群拥挤。崎山虽是平生第一次看日出,却也懒得拿出相机,或者说是不屑用一个网盘·一张照片来定格美好的事物。“照片,是对世间美好的埋葬”。崎山在十三岁时读到这句话,往后便对拍照产生了无人可逆的抵触,坚决并且“怪诞”。此刻的崎山也不例外。

  太阳一点一点逼近青海湖的尽头。一天最热烈·最有力的日光刺得崎山双目生疼,不敢再与日光做出更多的正面对抗。岸边的人们愈发兴奋,崎山却恍若身处对岸。日湖相接的那一刻,冰冷的湖面与灿烈的日光接合的地方,像是开了一扇门。崎山想走进门的里面,却迟迟不愿迈步。门的启阖是转瞬的。当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喜于太阳浮出湖面的声音时,崎山知道自己错过了。

  人群渐渐散去,崎山心中的矛盾与悔意也慢慢被湖水冲淡。崎山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么,何必于此刻着急离去。吴理成日在口中念叨的西藏,不是还没有去。

  去拉萨的火车票是夜晚九时四十分,期间去了茶卡盐湖。

  远处冲积扇地形的轮廓在崎山的脑海中愈发清晰。开车途经牧羊人家,一间木屋坐落在山脚,门口的木桩拴着两只犬,一大一小。屋后的山上,相对集中的汇聚着黑白小点,定睛细看,原是一群群低头食草的牛羊。司机说,他们的家随气候及青草生长的态势而迁移,或是翻过山头,去山的另一面;或是跋涉至更远的山,为了让牛羊享用更肥美的青草。崎山羡慕这样纯粹的生活,虽是艰苦·单一,但有了规律与目的。这一点,可以让崎山获得心安。长期两点一线式的生活所产生的枯燥与混乱,让崎山每每站在二十一层的窗前,都有想要纵身跃下的冲动。崎山认为,那样会收获永恒的快乐。

  车行驶的很快,公路两旁的天气状况迥异。左手边,清空万里,空气中洋溢着平静的香氛;右手边,远处一团黑云,它的下方呈现着高密度的阴沉,闪电在灰黑色的幕墙上显得刺眼又迅疾。公路望不到尽头。在这个时候,相信眼睛是盲目的选择。

  眼前的景物,变换着,驶离着,渐渐丢失在崎山的背后。崎山明白自然的力量,一草一木,上一秒与这一秒,千差万别。但崎山并不回头目送那些为她平增安宁的美好。她坚信时间与自然的作用是悄然却巨大,而又不可逆转的。或许看上去大致没有变化,其实内里却已向凋零·归一,靠近了一步。有时,崎山痛恨自己的这种想法。曾试过改变,但无果。因为下一秒崎山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说服自己。这样的自我否认·自我说服,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崎山的内里进行着。扯的崎山欲裂不得。今天崎山,也没能幸免。

  抵达茶卡盐湖时,靠在车窗上的头,早已麻木了因颠簸而产生撞击的疼痛。湛蓝的天空映照在镜面般的湖面,使湖面越发光滑·澄明。脚下的盐块,因为长期曝晒在高原日光下的原因,呈现着旧褪的黄色,仿佛在衣柜中沉睡多年,错过数个时尚轮回的旧日衣物。崎山弯腰捡起一块,以手腕发力,上下掂量着盐块的质量,随后放入口袋。崎山没有像这里的一部分游客一样准备拍照的衣物,只站在湖岸上静静看着。湖面带给崎山牛奶般的质感,崎山是坐在牛奶杯边的小小人,湖中的人们是撒落的麦片·坚果,颜色不一,形态各异,与消化系统产生的作用也是不尽相同。崎山这枚小小人,俯瞰麦片·坚果,旋转·沉淀,最终呈现静态,被一声快门声,定格在彼时,遂满心欢喜。崎山不想成为杯中物,在她看来那样的快感稍纵即逝,并且易忽略快乐本身,等到回望时,已然没有了原初的那份情感,甚至连寻找的机会也会在定格的那一瞬间被剥夺。

  这样的景致,崎山永远不会满足。离开,是填补贪婪的一种方式。下一站是对青海的告别。晚间九点四十分的进藏火车,次日下午才会抵达拉萨。

  上车后,车厢内人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倦意。陌生人间相互体谅,都压低声音·放轻动作的默契,使崎山感到温暖。大家都早早躺下了,崎山也不例外。

第一章 在凹坑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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