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疗法

遥望大海的鸥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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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久不见

  辩护席上,他西装革履,蓝色条纹的领带彰显着成熟内敛的气质,裁剪得体的衣服勾勒出优美的身线,瘦削的脸颊,棱角分明。看似随意的目光却带着逼人的锐气,仿佛洞察一切,让秘密无处藏身。

  他是被告人的辩护律师,正在就控方对其委托人故意伤害的指控据理力争。场上每个人都屏气凝神,一股不言而喻的紧张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唯独他,眉头舒展,云淡风轻,伴随的肢体摆动也显得平稳而闲适。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结局早在掌握之中。

  然而此时,听审席上有一双手却始终紧紧交握,没有片刻放松。

  自从无意中瞥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已无法淡定。就像一颗石子砸破平静无波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她努力了那么久,练习了那么久,本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用来忘记,原来只是刻意不去想起。悔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却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抬眸,直到最后再也挪不动凝视的目光。

  叶潼,好久不见。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你一直盯住某个人看的时候,他往往会有所感觉,然后下一秒,你们就对视了。说是默契也好,感应也罢,总之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是尴尬还是窃喜,每个人都不尽相同。

  而此刻的林梓夕心里默念的却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没错,在感觉到一束强烈的目光之后,叶潼蹙了一下眉,随即下意识地循着视线望去。是她?短暂到让人无法察觉的一顿,他继续着刚劲有力的辩护,前后顺畅得几乎一气呵成,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中的笔不停地转着,一刻也没停过。

  呼,林梓夕长舒一口气,哈,原来只是自作多情罢了,不是该轻松吗,怎么有点……失落呢?

  不再盯住那个方向,林梓夕摆弄起腕上停止走动的手表,脑海中一幕幕回放起那些封存已久的画面,记忆如潮,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觉得好笑,却也不刻意控制,至少回忆还是自己的,脑子也是自己的,这总没人能干涉吧。

  印象中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高一的辩论赛上。就高中时期该不该阻止早恋的话题,他作为反方四辩,给了有力的一击,言简意赅,一针见血,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虽然最终的胜利还是属于了迎合中学生思想要求的正方,但他却获得了全场的掌声以及几乎全校女生的青眼相待。对此,林梓夕的结论是,前者是臣服于他的口才,后者嘛,那完全是拜倒在他的皮囊之下啊。

  当年还未成年的他,只能说是可爱吧,白净的脸带点婴儿肥,中等个子,齐眉的刘海盖住额头,一双好奇灵动的大眼睛却是出奇的撩人,虽然话不多,却给人一种冬日暖阳得感觉,因此总少不了叽叽喳喳的女生围着他转。就在那个尚不知羞的年纪,林梓夕就这样毫不客气,跌跌撞撞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小夕,走了,发什么愣呢,人都走光了!”身为师父兼好友的楚俊,陪她一同来听审,此时正眼含笑意地看着呆头呆脑、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林梓夕。

  林梓夕四下张望,除了还有几个民警在轻声交流着什么,其他人早已不见踪影,刚才还座无虚席的大厅一下子变得空旷。原来这里这么大啊,她不禁感慨,难怪他没看到我呢。耸耸肩,林梓夕从凹陷的沙发椅中站起身,冲楚俊咧嘴一笑,朝一旁的大门歪下脑袋,“走吧,大师兄!”

  眼前这人,比林梓夕大了五岁,却已是经验丰富,技术过硬的“资深老刑警”了,局里上下都对这个年轻有为又阳光帅气的小伙子青眼有加。而对于刚毕业,怀着满腔热血来到青桐市公安局的林梓夕而言,这个“师父”未免太年轻了吧。满以为久经沙场的老将就算不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也该是饱经风霜的沧桑模样吧。这突然来个年纪轻轻还帅气逼人的小哥哥,总叫人感觉不踏实呢。尽管后来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但那声“师父”却总也叫不出口。几天接触下来,两人渐渐熟络,林梓夕就开始直呼其名,偶尔心情好或是有事相求,便软软地喊一声师兄,美其名曰,这样显得亲切。对此,楚俊也只是宠溺一笑,并不介怀。

  谈笑间,两人已经走出了青桐市高级人民法院的大门,正规划着去哪儿搓一顿呢,前面不知何时横了一辆白色奥迪。一声鸣笛,林梓夕与楚俊同时抬头,茶色的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气场逼人,削瘦立体的侧脸,凌厉的目光仍盯着前方,一只手随意地握着方向盘,另一只则慵懒地支在全开的车窗上,冷漠中好似带着一丝怒意,让人不敢靠近。

  他是在等我吗?与先前毫无准备的遇见不同,此时的林梓夕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而她在恐惧的同时,好像也一直期待着这天。可是,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正当她犹豫着进退的时候,身旁亲切温暖的声音响起,“找你的?”

  “嗯,”不经意间拖长的声音,反而耐人寻味。片刻之后,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又淡淡回了一句,“不认识。”随即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楚俊紧随其后。声音不大,却完完整整地传入了另一个人的耳朵,好看的眉头微皱,“不认识?”嘴角不易察觉的一勾。

  “林梓夕,你怕了?”是疑问,也是感叹,是激将,也是赌博。三年了,我变了,你呢?你还是当初那个我熟悉的样子吗?

  这一招果然有效,林梓夕握紧了拳头,恨恨地想,“这么些年了,你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真够窝囊的。”转头迎上楚俊探寻的目光,她微微笑道,“你先走吧。”楚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了然地点点头,“注意安全。”

  “嗯。”

  转身之际,楚俊望向那张白皙而没有血色的侧脸,目光中流露出的敌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先前听审会上,他就注意到林梓夕似乎对这个男人,不太一样。

  “我这是怎么了。”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丫头好像关心过度了,楚俊不禁觉得好笑。

  白色的奥迪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平常看腻的景色今天却有些不太一样,是心境变了吧。两个人相对沉默,车内笼罩着尴尬的气氛。

  我该说话吗?说什么呢?要不听听音乐?……林梓夕的内心一团乱麻,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你要带我去哪?”

  “吃饭,我饿了。”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请人吃饭都这么霸道不容商量。林梓夕无奈地靠上靠背,把头歪向一边,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个久违的地方。“阿婆胖鱼头”,竟然是这家店。

  “阿婆,招牌鱼头煲。”

  “诶,好嘞。”一位年逾花甲,满脸慈祥笑容的老妇边招呼着边从里屋走出来,她从围裙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看到来客,笑的更开怀了,“是你们那,好久没来咯,该有三年了吧。”

  “嗯,这不是来了嘛,吃了那么多家,还是忘不了阿婆家的味道。”这一次,声音不再冰冷。

  听到这话,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年,三年了……

  三年前。

  “阿婆,招牌鱼头煲!”女孩一边朝里屋喊着,一边拽着叶潼推门进来,抖一抖身上的雪,跺一跺冻僵的脚,尽管不停地哈气揉搓,冰冷的手还是没有一丝暖意。看着她粉嫩嫩的脸颊、红彤彤的鼻头,融化的雪水沾在长长的睫毛上,有节奏地跳动着,满眼的柔情掩都掩不住。

  拍手拂去她绒帽上晶莹的雪花,拉下棉衣的拉链,握住她的手放进怀里,在她片刻的错愕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温暖的气息夹带着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陶醉于他的包裹,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眼含笑意的阿婆。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嗒,一只白皙干净、骨骼分明的手托着盛满奶白色浓汤的青花瓷小碗放到她面前。

  “谢谢。”没有感情的回答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新鲜的鱼头熬出来的浓汤,有如牛奶般的口感,却好像比记忆中的味道淡了些许,手中的勺子不经意地搅动着碗里的汤,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余光所及,都是三年前的模样。

  古色古香的木质桌椅,纸糊的四角灯笼,暗红的壁纸上绘有不规则图形,那面隐蔽的墙上贴满了各色各样的便利贴,一旁的角落里仍立着那刷了红漆的邮箱,上面写着“蜗牛慢递”……

  对面的人,正津津有味地喝着鱼汤,专注的神情一如先前翻阅案卷时的样子。他瘦了,褪去外套的遮蔽,身体藏在衣衫之下,略显空荡。

  锁骨分明,在解开了一颗纽扣的衣领后面若隐若现,竟平添几分诱人的魅力。

  正愣神,手机响了。

  楚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心里划过一丝别扭,右滑接听。

  “小夕,所里开研讨会,你在哪儿?赶紧回来。”

  “好,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迎上对面投来的冷冷的目光。

  “我要回局里。”

  “我送你。”

  “不用了,”见他并没有停下穿衣服的动作,她又补了一句,“有人来接我。”

  叶潼平静地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轻笑了一声,“好。”

  什么时候说谎都不用打草稿了,什么时候逃避成了我面对你的唯一方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我选择当缩头乌龟,这是我最后的保护色,因为我不想再次输得一塌糊涂。

  阿婆再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还以为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三年前的信呢,”阿婆说着举起两个白色信封,封面上赫然印着林梓夕、叶潼两个名字。

  “怎么会忘呢。”他微笑着接过,摩挲着林梓夕三个字,当年女孩兴奋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

  茶香阵阵,雾气袅袅,他揭开火漆印章,正大光明地偷看林梓夕三年前的秘密:

  三年后,我要嫁给叶潼!

  最质朴的语言,最温情的告白,小女孩的心思是这么单纯。其实,他猜到了,只是当年没有勇气给出承诺,只能装傻充愣自欺欺人。如今还有弥补的机会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叶潼沉默着。

  从下午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心脏就像被人握住了,一次次地挤压,有些憋闷,甚至喘不过气。沉寂了三年的情绪再次有了起伏,陌生的紧张感又回来了,明明戒掉了转笔的小习惯,却因为她,又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今天你很不正常。仿佛赌气一般,叶潼猛地灌了一口茶,瞥见手边没有拆开的另一封信,明明知道会看到什么,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打开——一片空白。和你相比,当年的我竟然如此软弱,就连将你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都没有勇气。而现在,我要郑重地写下,“林梓夕,我回来给你幸福。”这是我这三年的努力,努力成为强者,努力成为能保护你的人。

  是的,我回来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手。

第一章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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