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有女

姜戈檀 著

本书由小说阅读网进行电子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下拉阅读上一章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槛兮扶桑

  正月十五日,上元佳节,黄昏月上,六街三市,各处坊隅巷陌,点花放灯,大街小巷,花灯如昼。

  安百寺在龙音山顶,虽离皇城不过三十余里,但山势颇陡,又圈在了皇家猎场的范围,因此鲜有人迹。山下无论如何热闹,山上却是雾云霭霭,除了佛堂燃着的百余盏灯火烛光,再无半点光亮。佛门清幽如此,倒也常见,但年初三大承帝后刚刚得了嫡长子,出生一日便被册立为储君,这位小帝君出生之日恰逢北至千里的北狄国主送来传国玉玺投诚,至此西北之域皆化为大承疆土,一举结束了西北疆域十年战火,蔚帝甚悦,遂下旨大赦天下,一时间举国上下,莫不欢欣。今年的上元佳节,也因此尤为热闹。普通佛寺也无可避免的挂满了善男信女的祈愿灯牌、供奉了芸芸众生的檀香佛灯,唯独这安百寺,静悄悄的,寺门紧闭,什么声音都听闻不到。

  汤扶桑跪在佛堂前默默诵经,面前青烟袅袅,是年夜前杜程杜侍郎府上送来的南海建木香,安神助眠、舒缓镇痛,说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听闻她入冬之后,睡的不好,杜夫人特意给她寻来的。随之一起送来的,还有杜夫人的一封手书,信她没收,让青檀原封不动送出了寺外,想来不过是翻来覆去那几句,问她最近如何、嘱托她注意身体等等,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殿下,这是今日最后一遍《华严经》了。”见她诵完,青檀俯身过来小声提醒她,随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小心从软垫上搀扶起来,让她坐上了一旁已放置多时的轮椅,将一条雪狐裘做底的天青色石纹缎锦裘裹在她膝上,十指已熟练又麻利的帮她按摩起来,“刚刚宫里严娘娘派人送来了一些年礼,殿下那时正在诵经,不便打扰,奴婢检查过,只是些过冬的衣物和炭火,就做主收下了。”

  “无事。”汤扶桑垂眸,一双漆黑的眼瞳拢在长睫下,“左右无吃食书信,无碍的。”

  青檀低着头给她揉腿:“明日还跪吗?”

  扶桑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当然了,既然说了要跪经三年,那就一天都不能少。”

  “可殿下的腿……”青檀吸了吸鼻子,“殿下自入冬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腿上的伤又有了反复,每日还要跪经两个时辰,我是怕殿下……”

  “青檀。”扶桑出声打断这姑娘每日一次的唠叨,“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十年的。”摸了摸青檀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她笑的温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青檀将眼泪憋回去,低着头飞快的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殿下言出必行,我是知道的。只是奴婢每日闲着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

  “好了,莫哭了。”扶桑握住了她的手,“推我到廊下,我想瞧瞧外面的雪。”

  幼时她随父兄住在金陵十三载,每每下雪,父兄总会带她驾车去小钟山别院小住几天,父亲虽是武将,却也师承大儒,她和兄长两人跟着父亲作画吟诗,难免意气相争,想要搏些彩头,今日是吴道子的真迹,明日是藏在父亲书房里的凤彩琉璃尊。两个人闹过了头,父亲便会揪过来一人教训一顿扔在演武场扎马步……而十四岁上京后,辗转近八年,她再也没机会回过金陵。父亲战死后,一遭逢乱,她也再没安安心心赏过雪。进了安百寺后,腿上带着旧伤,一入冬就疼痛难忍,每每下雪,她须得在暖房里拥裘围炉才能暂缓疼痛,故而更歇了赏雪的心思。病了三年,她身体愈发消瘦,近日却忽觉好受了许多,似乎一身病痛都已康复,连精神都瞧着比往日大好,青檀很是高兴。她却心里了然,知道自己这是大限将至,约莫已没有多少时日,一时想来前尘往事,都如同昨日旧梦,梦中的故人音容笑貌犹在,那份刻骨铭心却早就模糊不清。就连前几日宫里传来喜讯,说小帝君降生,要她手抄佛经供奉太后她都无甚反应,甚至带了几分真情实意在佛祖前求那孩子可以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青檀将她推至廊下,在她怀中塞了个暖炉,将狐裘向上拉了拉裹紧便回小厨房去吃今晚吃的元宵,她瞧着那姑娘青色的袄子,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抱歉。隆冬时节,青檀的外袄如此单薄,甚至还是前年的旧袄,这姑娘跟她时,蔚帝已有了囚禁她的意思。她入这囚笼后,便同外界彻底斩断了联系,蔚帝不许她见任何人,不许她出寺门一步,旧部母族送来的书信物件,也都先要被蔚帝的金麟趾检查了一遍才能送入寺内。她觉得无甚意思,为避祸事发生,除了宫中严太妃或蔚帝指派的礼部侍郎杜程偶尔送来的药材衣物,她再也不肯收昔日旧识送来的任何东西。也因此连累青檀,冬日漫漫,连件新袄都无。

  她今日已这般田地,一切都已看淡,兄长远遁雪漠,母族退居江南不问世事,旧部虽经历了摧毁动荡,却尚有血脉留下,生活乡野远离过往仇恨,倒也不错,唯独青檀,也只有青檀,她若故去,谁能庇护这么一个小姑娘?难道要指望王座之上那个九五至尊对青檀心存怜悯?

  扶桑微微阖眼,所幸宫中尚有严太妃可照拂青檀一二,若她故去,青檀也能从这漩涡中脱身离去,以后未尝不可好好生活。回首她这一生,出身勋贵,十三岁前得父兄疼爱,名师教导,一门双侯,一时风头无两。一遭逢乱,兄长失踪,她尚未及笄受封护国公主辗转战场狼烟,从此一生再无安宁。目光幽幽的透过纷飞大雪看向天幕,扶桑悄悄许下心愿:

  信女扶桑,愿诸天神魔保佑,愿来生为露为花为山风走兽,偿还此世一生罪孽。

  九重之上,似有神佛端立,宝相庄严,低声颂了声佛号,曰:“善。”

  扶桑安心闭上了眼。

  宫里刚刚办完宴会。蔚帝生性节俭、不喜铺张,故而上元节也不过是办了一个小小家宴,念完颂文后,蔚帝就简单的用了些饭食提前离开回御书房处理政事,皇后悄悄地叫侍女拿来备好的大氅为他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低声说:“陛下晚上要宿在长安宫吗?”

  “不了,熹儿还小,孤就不搅扰你们了,今晚你们好好休息。”蔚帝任皇后动作,浓墨似的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两片阴影,配上那副生来就如雪神般的面容神情,难辨喜怒。

  阶下执灯的宫人已备好行辇,蔚帝却看也不看拾阶而下,“今晚下了雪,孤走一走。”

  常喜跟在年轻的帝王身后,目光十年如一日的落在这位大承百年来最优秀的的君主肩上,这位帝王的身影挺拔如一杆疆场长枪,自少年时便是这样君子端方的模样,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的意志。常喜看着这样的帝王,有些骄傲,又有些酸涩。恍惚是被寒风裹挟的冬雪迷了眼,眼底竟突然沁了泪,连着眼前都模糊不清。

  “陛下。”常喜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有人自夜色中行至蔚帝身前,跪下行礼。常喜低下头抬起衣袖袖悄悄擦了擦眼,那人衣袍的一抹鎏金颜色顺势滑入他眼里,原来是陛下的禁卫金麟趾。

  “龙音山安百寺的那位殿下没了。”

  常喜悚然一惊,连眼泪都忘了擦,一时间猛的抬起头只顾着直勾勾的盯着那名金麟趾。

  金麟趾上报了消息就老实地跪在地上垂头等着蔚帝的命令,半分眼色都不分给常喜。常喜反应过来后急急看向蔚帝,年轻的帝王背对着他,常喜无法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在心里猜测这位君心难测的帝王此刻究竟是勃然变色还是面目如常,他在心里急急的盘算着,却见蔚帝忽然低下了头,那承载着天下苍生海晏河清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常喜朦胧的视野中这杆在疆场打磨许久永不低头的长枪在此刻不算严冷的风雪中突然弯折,看起来竟有几分昔日姚太妃薨了先帝心痛难忍的样子。

  常喜仓皇拭去了眼泪,“陛下——”

  “按照长公主的仪制葬入皇陵,不设丧礼,不必昭告天下了。”刚刚的一切好像都是常喜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的错觉,蔚帝依旧是蔚帝,依旧挺直的脊背,依旧没有任何可以动摇,如同皑皑冰雪漠然冷淡。

  “把安百寺封了,龙音山,就算作孤送她的忌礼罢。”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槛兮扶桑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

返回
加入书架
离线免费章节 自动订阅下一章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 举报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