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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年(下)

  二堂哥在长屿开饭馆,他的母亲是我的干妈,他的儿子甄长川跟我同龄。长川从小在长屿县城读书,初考成绩不好,本来只能考上四中。二堂哥花了2万元的借读费,把他买到二中借读。每年寒暑假,长川都会回西头村。他说,长屿县城的人排外,对乡下来的冠以歧视性很浓的称呼“山猴子”,对四川、贵州等地来的统一加个“仔”字,比如“四川仔”、“贵州仔”等。十多年以后,长屿县城的新城高楼大厦里住满了“山猴子”,而那些自命不凡的县城的本地人很多还住在贫民窟里,过着蟑螂般的生活,日夜等待旧城改造拆迁拆到家。

  长川跟我比较亲近,从辈分上讲我们是叔侄,从感情上讲我们是兄弟。过年,我们一起去拜菩萨、逛马路、玩鞭炮。鞭炮插在田里,泥浆四溅,炸出一个个碗口。鞭炮扔进旱厕,屎尿四溅,炸出一声声咒骂。高一寒假,我们不再玩鞭炮了,可能觉得自己长大了,大人对小孩子的玩意是不会感兴趣的。我们一起打麻将,麻将桌上长川问我是否认识林频频。他说,他和频频同班,他听林频频提到过我。我问他林频频近况如何,假装我和她只是一般的同学。他说,他班上有一个男生追求她。我问他们有在一起吗?他说,那个男的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他们现在有说有笑的,天天在一起,应该是谈恋爱了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没有心思打麻将,回到家后,我在房间的窗前站了很久。我和她的通信确实越来越少,从开始一周两封都嫌不够,到后来一周一封、两周一封、三周一封。短短半年的时间,我们的关系像过山车一样。我相信她移情别恋了,那种难受从未有过。我拨通了林频频家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她的父亲。他问我,是谁?我能说是她男朋友吗?而且马上变成前任了。他问我找她做什么?问我家在哪里?问我学习成绩怎样?问我父母是做什么的?他问我很多很多问题,我尽量得体的回答。最后,他说林频频不在家,去她姑姑家了。

  我曾经以为林频频会永远跟我一起,殊不知,感情是极其脆弱的,如同生命。父亲、母亲在村里的小赌场里,乡下过年,大人最大的娱乐就是赌博。父母是保守的人,只会小赌,输赢不上300元。爷爷也出去散步了,家里剩我一个人。我拿出林频频写给我的信,厚厚的一叠,足足有一尺多厚。我把信封上的邮票小心的撕下来,装在集邮的册子里。然后,一封一封的重新看了她写给我的文字,信纸上写满了欺骗和背叛。在炉灶的火光中,我已经泪眼朦胧。焚信,那一刻,我对她充满了恨,同时对自己也充满了恨。你说,我为什么那么长的时间都不去找她呢?后来,我对她的恨渐渐少了,对自己的恨也渐渐少了。原谅别人的时候,也不能不原谅自己。在大学的时候,我回忆这件事,还写了一首小诗:

  《焚信》

  把我寄给你的信

  通通烧掉吧

  烧掉往昔

  细节的粗糙

  留下的

  留在心底的

  会是那青烟的暖意

  而在那年,在其后的数年,从高中到大学,我都郁郁寡欢。焚信之后,我决定不再唱歌了,后来我没有参加学校的任何歌唱表演,虽然在KTV里还是偶尔会唱一两首歌,但是唱歌和其它一切艺术一样,讲究形神兼备,只是开口发出声音,没有激情、没有憧憬、没有信仰,那已经不能算是唱歌了。

  一个热闹的年,我过得内外两重天。年后,爷爷搬到三叔家,三叔给他安排在地下室,另起了炉灶。爷爷说没关系,住得挺好。我心里很难受,却毫无办法。三叔连碗筷都没有给爷爷安排,我从自家的橱柜里拿了几套给他送过去。后来,听三叔的邻居说,三婶不仅杀鸡宰鸭的时候不给爷爷一份,而且还经常发牢骚、骂爷爷。爷爷年青时继承了他父亲的财产,几百亩的林地,满地的粗壮的树木,在80年代初,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了。爷爷在我家的时候吃住都随我们,到他偏爱的三叔家时,谁知竟然落到这样的境地。爷爷是爱面子的人,他对自己所受的气全部咽了下去,只是听说有在村里经常说我和我父母的好话。

  年后,父母去海南管理芒果。我大堂哥,长川的亲伯伯,在海南包下了几百亩的芒果园,需要人手。海南,天涯海角的,临行的时候,我和父亲去看望奶奶。父亲给奶奶300元钱,奶奶没有收,还给了父亲300元钱。奶奶是个非常勤劳的人,她的口头禅:“爹亲、娘亲,不如自己的手脚亲。”她采茶、晒笋干、养兔子、烧炭、捡拾枳壳、种辣椒……她说,她赚的钱足够自己花。我和父亲走的时候,奶奶眼里含着泪花。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懂得了“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父母去海南那一年,5月份爷爷因为高血压去世了,10月份奶奶坐农用车发生车祸去世了。爷爷、奶奶的离开太突然,让大家措手不及。他们走得很突然,没有让儿孙伺候一天、一餐。

  我的内心有个隐秘的希望,希望林频频给我回个电话。整个寒假,我都未收到她的消息。说再见,在年后回到学校许久,我寄出的一封信里阐明了,她说对不起。我没有去争取挽回,后来她说如果当时我有去挽回的话她一定会回心转意。她说,他很像我,他身上都是我的影子。

9.过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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