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罗修传

海棠依旧84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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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化生

  阳春三月,烟雨江南。

  建邺城东府区是当朝宰相王甫之的府邸,远远望去不像是庙堂高官的家宅,更像是一座寺庙,整日烟雾缭绕。王甫之本人与他的宅邸很是般配,不问庙堂之事,整日与和尚、道士来往,谈佛论玄,勤心炼丹,不求羽化登仙,只想长生不老。

  是日清晨,一队身着水绿布衫的丫鬟正在打扫府邸内宅,只见地面有若干血迹和黑色皮毛,好像昨夜此地经过一番打斗一般。“哎呀,脏死了!自从夫人怀胎到十四月,每日都要劳什子收拾这些腌臜之物,臭味染到身上,洗都洗不掉!”一个身材娇小的丫鬟轻声抱怨道,但她手里的扫帚并没有停下。“打扫这些腌臜物倒是没什么,就是每晚射杀那些东西时的动静着实不小,有点怕人。”旁边的丫鬟附和着。“说来也怪,平常妇人十月怀胎,我家夫人十四月还未生产,合府上下都在议论,不是怪胎就是妖孽。到了十四月更是每晚都有黑色蛇虫鼠蚁出没,虽不曾害人,每日这么折腾也真是让人吃不消啊!”头点珠翠看似大丫鬟的女子也跟着议论道。“府内臭气熏天,熏香都遮不住。倒是便宜了府外之人,听说府外墙边突然生出许多珍惜药草,还有灵芝现世。讨饭的花子捡了灵芝,眨眼变成富贵之人!”最先说话的娇小丫鬟接口道。“都别说了,赶紧干活吧,夫人来了。”为首大丫鬟小声提醒道。

  此时内庭中堂门开,走出一队人来,为首一人正是夫人罗氏,后面跟着随侍的四个丫鬟。罗氏生得端庄娴静,高挽的发髻上点缀着繁复发饰,拖地百褶长裙,衣袖翩然。只因怀胎的缘故稍显臃肿,白净的脸上略带憔悴焦急之色,脚步一改往日沉稳,有些匆忙,后面四个丫鬟紧紧跟着,生怕跟丢了一般。罗氏似乎听到了庭院里丫鬟们的议论,但怀胎十四月仍未生产确有蹊跷,她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合府上下传出各种猜测,她早已充耳不闻,就连皇宫都被惊动,特派宫中御医前来诊脉。今日又是每月循例的御医诊脉,老爷将诊脉地点特意安排在书房,让罗氏心中有了十分不好的预感。

  到了书房门前,随侍的丫鬟皆被拦在门外,只请罗氏入内,让她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老爷!”罗氏唤了一声,便轻移莲步走进了书房。书房内宰相王甫之端坐在书桌之后,御医莫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见罗氏进屋,御医莫先生躬身行礼,罗氏看了王甫之一眼,便也坐到了旁边,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哎……还是先请莫先生看一下吧!”王甫之轻叹一声说道。莫先生应声为罗氏请脉并循例询问了饮食起居的情况,思量片刻说道:“夫人脉象平稳,有些虚火上炎之症,并无生产迹象。”罗氏闻言脸上显出些许失望。这样的话已经听了四个月,她的内心焦急万分,但脸上仅是失望,不敢表露其他。

  “哎,夫人,十四月怀胎已是异象,再加之蛇虫鼠蚁和灵芝仙草,不知是祥瑞还是灾祸呀!”王甫之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接着说道:“北面兵祸连连,南面洪水泛滥,就连皇都郊野都是饿殍遍地。既然祸福难料,这个孩子不要也罢,唯恐再生枝节呀!”“老爷每日谈玄讲佛,何时开始关注朝廷和生民了?你怕的是皇上问及此事,连累自身吧?”罗氏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语气平静地揶揄道。“放肆!这个孩子的去留还由不得你!来人!将药端过来!”王甫之被问语塞,气急败坏道。

  罗氏平日里温柔娴静,今日竟当着宫中御医的面顶撞于他,着实让人气恼。“我已怀胎十四月,受尽苦楚和非议。这个孩子老爷不要,我自己来养,随母姓,决不连累王家!”罗氏说着感到一阵阵气血翻涌,平时不敢出口的话语像决堤的洪水喷薄而出。她甚至有些后悔,但心中的不平却越发激烈,冥冥中像是有人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这个孩子断不能留!来人……”王甫之话未说完,只见罗氏面色苍白,冷汗直流,宽大的裙摆下一片猩红。“来人!快将夫人扶到内庭!莫先生,你赶快跟去看看!”王甫之见状有些六神无主,慌忙地安排着。

  此时,屋外虽是正午,却暗如子夜。密布的彤云将阳光死死遮住,乌云如烟雾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相府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如烟如雾,又似乎粘稠无比,一道道银色闪电若隐若现。隆隆的雷声也受到感召,匆匆而来,由远及近。

  丫鬟们匆忙扶着罗氏向内庭走去,王甫之随后出门,只见府邸上方的天空宛如暗夜,银蛇一般的闪电狂舞,惊雷一个接一个在半空炸开,声势惊人,可偏偏无风无雨。“轰”的一声,一道闪电刺人眼目,炸雷将院内一棵桃树瞬间击成了飞灰。

  就在惊雷将欲纷纷落下之际,只听得“吱吱”几声刺耳的尖叫,一片片比乌云更黑的云朵朝府邸弩箭般射来,在内庭上空盘旋飞舞。“是蝙蝠!好大的蝙蝠!”不知是哪个家丁惊骇的叫出声来。只见无数斗笠大的蝙蝠,在内庭上空结成一张大网,抵挡着疯狂下落的银色雷蛇。被雷蛇击中的蝙蝠立即化为一股黑烟,并没有尸体落下,其他蝙蝠则快速补位,大网坚固如初。

  忽然间天地之色再变,阵阵狂风肆虐而起,吹得蝠网摇摇欲坠。半空雷蛇变为赤金之色,而且粗大了倍许。一阵狂轰乱炸之后,蝠网逐渐不支。此时一片片透明花朵凭空出现在府邸上空。仔细看去却不是花朵,而是一只只磨盘大小的白色蝴蝶。这群蝴蝶晶莹如雪,扇动着巨大的翅膀,组成了一个蝶阵。赤金色雷蛇击打在蝶阵之上,只落下点点白色的灵光。灵光散落在地面上,如同一层晶莹冰雪。片刻间,宰相府邸就被大雪覆盖,却没有丝毫寒冷之意。

  突然雨落,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倒悬。半空中的赤金雷蛇逐渐融入雨中,将雨滴染为金色,携万钧之力击打在蝶阵之上,蝶阵开始微微颤抖。就在此时,阵阵梵音从天而降,天地之色为之收敛。雨止,风停,雷电熄灭,但乌云仍未消散,黑压压的笼罩在府邸上空,似乎在等待时机。

  “哇!”一声婴孩的啼哭,惊醒了宰相王甫之,惊醒了府邸里被天地之力震撼的所有人,也似乎惊醒了天地。梵音声中,一个巨大的金色转轮凭空浮现,由慢而快的转动起来。转眼间乌云尽数消散,转轮化为一道金光朝内庭飞去,梵音飘然远去。宰相宅邸依旧正午烈日当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一章 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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