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之辈

寒夜秋河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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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面试

  吴美凤,一个起了江南的名字,却操着西北口音,前后鼻音不分,常把长城念做长“陈”,**念做雷“分”的其貌不扬、瘦小干倔的姑娘,几年前从嘉峪关附近的一个小城镇考到北京首都来,在乡亲们眼中那是改变命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件事。美凤当时是昂首挺胸,嘴角挂满骄傲的微笑和大家告别的,但是来了北京才知道,自己心里那随时随地出现的酸溜溜、怯生生的感觉。

  此刻,美凤正紧盯着排在她前面的那几个人是如何点餐的,说来也是可笑,美凤心里暗暗自嘲着,上大学的这五年因为生活费紧张,从来还不曾自己花钱去过麦当劳,偶尔可以数出的三四回,都是出手大方的同学或者师兄请客,一个甜筒,或者两杯中可乐一个小薯条,自己每次都是眼巴巴干等在座位上,因为囊中羞涩总是鼓不起勇气去抢着买单,而今天例外。今天美凤要在麦当劳楼上的一家大公司面试,为了提前适应这里不一样的空气,美凤早到了一个小时,早饭时间已经过了,已经9点多,生平第一次要自己花钱吃顿麦当劳。花钱是会的,就是掏出一张有面子的百元钞票而已,点餐这件事还不懂……最主要的是吸管在哪里,怎么取?美凤有点紧张的跟在排队的几个人后面,希望再慢一点,让自己看清楚。

  “您好,这里可以点?”邻近窗口的大姐举手示意让她排这边,美凤不得不听从召唤过来,我要一个……汉堡,一个薯条,对,就是这个套餐吧!美凤下决定要大方一些,“好的,一共28元。”这可是大学两三天的伙食费啊,哎,算了,美凤掏出钱来,找零,取餐,“那个……请问吸管在?”善解人意的大姐伸长了胳膊,从吸管盒里拿出一根递给美凤,这下终于看清楚了,美凤心怀感激的朝大姐笑笑,第一次认认真真的一边吃,一边想象着待会面试的场景。

  头一天接到大公司电话时,美凤激动的心砰砰的跳,为了不回到出生的那个小城镇,从毕业前三个月开始,她就在不停的投简历,除了一些不正规的小公司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实习看看,一个月只1000出头的实习工资外,别无收入。要想在偌大的北京留下,离开学校宿舍,她连跟五六个人合租的钱都付不起。所以当她接到M公司的电话时,心情可以用欣喜若狂这四个字来形容。就好像马上要淹死的人抓了根救命稻草一样,经历了五年穷巴巴捉襟见肘的日子,听说有一家大公司要约她面试,那感觉就像兜里立刻揣进了五百万,精神上为之一振,问师姐借了一套略显肥大、袖子长出一寸的西服正装,把白衬衫头天洗了又洗,搓的白白的,挂的展展的,还专门把领子从西装领子里翻了出来,符合当下流行的职场风……虽然这栋大楼里好像没有见到有人这样穿。

  一边吃,一边回顾着自己头天晚上熬夜写的小纸片,《我的自我介绍》:吴美凤,女,23岁,毕业于北京医药大学,临床专业……吴美凤默念到这里感觉有点底气不足,上大学时确实没好好读书,功夫全都花在兼职打工给自己交学费上,几乎每天晚上和周末,不是在去做超市促销员就是在去做家教的路上,因为没有用功在学业上,所以有两科必修还是擦边及格过的,评不上奖学金,也离保研差好几里,本想跟随大流去考研,认认真真报名准备了两天,然后研究了一下学费,看了看爸妈的身体状态,评估了下未来三年的收入水平,哎,算了,老实工作去吧,起码还得给家里减轻些压力。今年家里刚把平房换了间小小的楼房,弟弟还在读高一,全是用钱的地方。父母本想叫自己回家乡找个安稳的事业单位工作,起码还是个学医的吧,而且还是北京回来的,四五线城镇工作,托托人不难进一个好单位。但是,美凤就是不想,不甘心。“我就是想闯出一片天地!”这是吴美凤最后一次在父母的催促下,撂下电话前说出的话,然后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系了。

  约好的上午十点,美凤一看九点四十了,赶紧掏出小镜子对着擦擦嘴,整理一下头发又拽拽领子,快步往大楼里面走。

  这大楼可真高啊,不知道得有二十多层吧,很大的大堂,打过蜡的地砖,踩上去有点滑,美凤吸了吸丹田之气,绷住了身姿挺起了干瘪的胸,想让柴火妞的感觉打消掉一点。这时,保安拦住了她,“哎,去那层?”美凤差点刺溜一下滑倒,“哦,我是去M公司的,约好的。”“登记一下。”保安眼皮不用抬也知道面前这个有点土气的姑娘是来面试的,所以格外不客气。桌子上龙飞凤舞的签着许多名字以及拜访时间、公司名称、来访目的,美凤提起笔大概扫了一眼,潦草的看不出几个人的名字,于是自己也龙飞凤舞了一下,然后恭敬的递给了保安,得到放行,来到位于第十二层的M公司。

  M公司,一进玻璃大门,窗明几净,花香四溢,温暖的味道里,还飘散着女性香水的气息,一个大高个、朱唇明眸的前台小姐,一看美凤踌躇的走进来,就世故的问“来面试的吧?”美凤赶紧点点头,看清了前台胸前别的那个名牌“Cindy”,这位Cindy小姐熟练的拿起总机,叭叭叭几个号码飞快按过去,稍待片刻用空姐般温软的嗓音说:“Lucy,有一个面试的来了,哎……你叫什么来着?”“吴美凤”,美凤紧着接。“对,吴美凤,哦好的,第五会议室。”挂了后,前台将她引到门口一侧的第五会议室,小的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的小隔间,空气干燥,局促狭小,美凤找了个位置坐下,感觉有点口渴。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两个职场中人走了进来,亲切的和美凤打招呼,女的一边打招呼,一边打量着美凤的衣着。两个人真是光鲜靓丽啊,大概都是30岁左右,脸上闪着外企人士特有的优越的光,女的烫发披散在酒红色丝绸衬衫上,在射灯下映出好看的光泽。美凤不禁也遐想着是不是不久以后自己也能这样。

  简短的寒暄以及自我介绍后,男的掏出一个打火机,跟美凤说,来个情景模拟吧,既然我们这是一个销售的岗位,那得有一个跟销售有关的演练,看看你是怎么推销这个打火机的,假如,我是一个不抽烟的中年男性,你怎么推销给我这个打火机?

  美凤有点懵,这好像跟如何把梳子卖给和尚,如何在沙漠中找水那种脑筋急转弯似的,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在这方面花过心思。难道买卖不是因为有需求吗?不抽烟的人要什么打火机啊。美凤支吾了半天还没想好,脸憋的通红,最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句“先生,买个打火机吧,过生日的时候,可以用来点生日蜡烛的。”说完了后,一男一女在对面尴尬的没法点评,美凤自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话说十几年后的今天,美凤已经想不起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最后他说了句:“我们其他组好像还缺人,我帮你问问。”然后就收起打火机起身出去了。美凤心想,完了,心灰意冷的坐在那,垂头等了几分钟,直到那个笑眯眯的女主管出现。

  主管姓马,大概30出头的玲珑且丰满的女性,给人最深的第一印象,就是笑眯眯,跟人打招呼笑眯眯,训起话来笑眯眯,谈起正事还是笑眯眯,感觉一副连生气都笑眯眯的样子,美凤这灰心丧气的里面多少晒进了一丝曙光。

  “你好啊,小吴!”笑眯眯的马主管主动的伸出手来跟美凤握手,这是一双也同样玲珑丰满的小胖手,握起来倒是很有力。“您好您好。”跟着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略显沧桑的脸上却也是挂着善意的微笑,气场突然变化了。美凤心里莫名的亲切欣慰,这次自我介绍起来明显放松多了,而且也没有那可恶的“如何把打火机推销给不抽烟的人”这种诡异的命题。

  笑眯眯的马主管笑眯眯的打量着美凤,心里想着,很好,学医,涉世不深,青涩,学生气,要的就是这样的。本来就生出三分满意了,然后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啊?”“我马上就毕业了,准备下个月和我几个同学租住在陈家铺。”美凤胸有成竹的说,其实这房租还没影。“笑眯眯”不露声色的转过去和另一位经理大姐点了点头,美凤假装没看见。“行,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们后面还有面试,等通知。”美凤心想,这就结束了?一共十分钟还不到,好像希望渺茫啊。她不甘心的和笑眯眯马主管以及经理大姐握手告别,心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怎么转了两趟公交车回到学校宿舍。第一件事,把师姐的西装脱下来细心的挂起来,然后重重的倒在宿舍床上,蒙上被子,心烦意乱,迷迷糊糊的午饭也不想吃,主要因为那汉堡还堵在胃里。

  正发愁的听的舍友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如何整理打包,宿舍电话突然响了,“找你的!”宿舍老大转过头来看她,“吴美凤!”美凤可以说是一个蹦高从床上跳了下来,这两天无论哪个找她的电话,是好消息坏消息,此时都令人激动,因为剩下在宿舍的时间不多了,紧迫感油然而生。美凤“喂?”“吴美凤吗,我是M公司的马主管啊,通知你通过面试了,接下来HR要给你打电话沟通薪资问题,你注意一下保持电话畅通。”啊~~要不是因为接着电话,吴美凤都要叫起来了,三个月了,这是第一个通知面试成功的电话,还是这么大的M公司!吴美凤连忙说“好的好的。”挂了电话后,在还没找到出路的舍友面前,满面荣光,又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笑容,怕有的人心里不好受。下午HR的电话如约而至,底薪4900,每月补助800,年终奖一个月工资另外每年1000的服装津贴,奖金另计……美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挂了电话后,第一时间给父母亲打电话一五一十的原话转述了即将的收入,末了,老父亲问“到底去干啥?”美凤才想起来说“去M公司做医药代表,就是销售,M公司那可是个大公司呢!美国大外企!”

第一章 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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