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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点栀子香

  孩提时的记忆似乎总伴着栀子清香。

  初春的晨曦细碎地铺满大地,朦胧中,栀子清幽的花香弥漫在这小小的村庄,爷爷微哑的嗓音和着他手中二胡朴实的旋律,开启我儿时的每一个初晨。“东方红,太阳升……”,邻居家的阿云探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我那斜着脑袋陶然于自己琴声的爷爷,和一旁晃着脚丫傻呵呵跟唱着的我。彼时微光清雅,远处山腰间缕缕薄雾,山脚一湾浅浅碧水,门前那棵栀子树上的皓白骨朵点缀在青嫩叶间,清香飘散在空气里,带来丝丝甜意。

  爷爷拉琴累了,便把“大块头”放到我手里,我呢,便端着那小手都握不住的琴弓,不厌其烦地在黑乎乎的琴筒上“锯”出阵阵“乐音”,连阿云都嫌弃地捂着耳朵跑回屋里。每每在这时,爷爷总会无奈却宠溺地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将弓毛贴住琴弦,缓缓摩擦出一个个音符。年幼的我总不服,为什么自己就拉不出好听的声音?于是往往撅着嘴将爷爷的手扒拉开,自己赌气似地继续“锯木头”,直到轻柔的风捎来几分软糯的香气,我才停止“蹂躏”手中的二胡,笨拙地将其放在脚下的柔软草地上后便欢脱地奔向厨房,果真看到奶奶笑吟吟地望向我,一旁的蒸笼上盛着白嫩嫩的栀子糕,细碎的花瓣点缀着软糯的糕身。我欢呼一声,拈起一块花糕,迫不及待地咬一口,香甜弥漫在唇齿间,顿觉自己飘飘欲仙了,见我嚷嚷着以后啥也不要,就想天天吃栀子糕,奶奶“噗嗤”一笑,捏捏我的脸:“我们家妞可真有志气啊,就喜欢吃花糕,那你以后啥也别当了,专门去卖栀子糕呗,哈哈!”我一听这话,不顾嘴里的东西还没咽,眼睛一瞪,指着摆在门外草地上那把略略掉漆的二胡:“我可不去卖花糕,我以后要拉二胡的,而且一定比爷爷拉的好!栀子糕有奶奶天天给我做就好了,嘻嘻……”说罢,我风一般地叼着栀子糕窜到外面,举着二胡坐到家中的木凳上,琴都差点捧不住还装模作样地开始拉琴。

  栀子淡雅的香在小小的心上流淌,仿佛有一颗名为梦的种子落在我心间的土壤,在“吱呀吱呀”的琴声与奶奶嘴角温暖的笑意中缓缓扎根。

  长大了,我被父母接到镇上。远离了小村的安谧,远离了栀子花糕的香气和奶奶慈爱的嗓音。

  时光浅浅,留下涟漪一圈圈。也许是幼时那散发着栀子清香的回忆,又或许是我心灵深处对音乐的好奇与欢喜,我带着对奶奶的思念和对音乐的憧憬,踏上了学习二胡的旅途,在行走的路上踩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才发现,学习一件乐器需要持久的耐力与通达的音乐灵性;才发现,并不是单单喜欢音乐,便能够演奏好它;才发现,指尖一次次划过琴弦刻下的,是疼痛摩挲着岁月的痕迹……身边一起学琴的人越来越少,除了练琴,还需要文化课的学习。无数次问自己,做个普普通通的小学生不好吗?可不知为何,我从不愿放弃。是为了那个栀子花的梦吧,是因为那个梦里不仅有悠远的琴声,还有奶奶的笑意与期许。

  栀子花种悄然探出嫩芽,轻颤着迎接雨露风霜。

  “不行!我不同意你去北京!”,奶奶的声音愤怒中夹杂着几丝惊慌。11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奶奶发这么大的脾气。前段时间偶然的一次机遇,我得知自己可以去北京的学校接受专业的二胡学习,多么令人心潮澎湃!然而喜悦中含着隐隐担忧,家中并不富裕,况且身处这安宁小镇的我,如何能独自去面对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呢?犹豫、纠结……最终,我放弃抵抗,期待着能敞开双臂,扑向那散发着栀子清香的梦,隐约中,那株栀子花苗仿佛正摇曳着,期盼着成长。但,奶奶却极力反对我去北京求学,我与她诉说着我那如栀子般的梦,她眼中闪过几分动摇,却依然坚定。我知道,她担心我在北京会不适应、会害怕,会想家,更重要的,是她不舍啊……但栀子花的香气萦绕着,交织着,我不得不背起行囊,流连远方。

  南北的落叶有什么分别?南方的柔风吹过,枫叶轻摇,翩翩然飘落土地,而北方的落叶,我甚至还未看清,它便被狂风席卷而去了……北京的风总是夹杂着些许喧嚣,我落寞地从琴房走出,专业课的回课情况让老师很不满意,我拎着琴在操场上来回踱步,洒满一地惆怅。走累了,便在草坪旁蹲下,天阴沉沉的,连空气都沾染了凉意。突然,手机振动起来,是奶奶的来电,我摁下接听键,语气尽可能地轻松:“喂,奶奶……”,电话那头停滞了几秒,奶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丫头,在北京怎么样啊?过得好不好啊?”,眼眶微微酸涩,我擦了擦鼻尖,点头:“嗯,挺好的。”“噢,那就好……”,她的声音颤抖着:“丫头啊,栀子花开了……你不在家,我都好久没做花糕了……”。我捂住嘴,努力平息着,不让哽咽声传到她耳边,匆匆挂了电话后便埋头抱着膝盖轻轻抽泣。良久,我起身抹去泪水,转身向琴房走去。

  后来啊,奶奶终究抵不住对我的思念与担忧,毅然决定来到北京陪伴我。

  尚念得,舞台上弓弦交错,灯光缭乱间,手指飞舞于琴弦,一曲演罢,台下掌声雷动,我浅笑着收琴,对着台下深深鞠躬。我知道,在这热情鼓掌的人群中,有我的奶奶,几年了,时光在这位老人额上不知添了多少风霜,她依然如从前那般笑着,眼角噙着点点星光,像盛开的栀子花。远远地,我站在舞台上与她隔着人群相望,时光在此刻停滞,凝结成霜……我想起了奶奶刚来北京的那个冬日,那时的北京很冷,我与她匆匆走在去老师家学琴的路上,大雪裹着寒风,在地面上结下厚厚的冰霜,因为走得太急,奶奶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倒在硬邦邦的地上,我慌忙把她扶起来,她却忍着痛拍拍衣服拉着我继续赶路,天真冷啊,她不留神又摔了几次,以至于到现在,偶尔天气骤降时,她的腿脚都会隐隐作痛……为了我的梦,她离开了那有着栀子花的小村,孤身来到北京;为了我的梦,她每天努力用蹩脚的普通话与菜场的小贩交谈;为了我的梦,她只能在每个夜晚偷偷思念家乡的爷爷,为了我的梦啊……眼眸湿润,我紧握手中的二胡,对着台下再次郑重地鞠躬……

  你可曾在北方见过栀子花?我从未见过,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我心底,缓缓生长,馝馞了生命中每一处缝隙。栀子生得如此美,是因为有给予她生命的露水。

  此刻的夜,如此安谧。窄窄的出租屋里,暖黄灯光下,女孩仍用弱音器夹着二胡,轻声演奏着,她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为了栀子花盛开的那一刻,她咬紧牙关,目光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乐谱上。夜深了,四周只剩下柔和的琴声和床上已然入睡的奶奶浅浅的呼吸。

  终于,支撑不住浓浓的倦意,女孩眯着眼趴上了温馨的小床。梦里,她看到栀子花开满天边,清香浸湿了心田……

二、一点栀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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