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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狏即

  北玄岛,牛域,织女镇。

  北玄岛的地名均以星象命名,这个镇名不免让人联想牛郎织女的传说。

  “情之一字,真有这么铭心刻骨吗?”舒岚想起冰境里的鸟窝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她勉强拼凑出了他的故事。

  他和他的妻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水到渠成共结连理。红烛摇曳,他看着盛装的妻,仿佛一辈子也看不够。

  大约是老天爷看不惯人圆满,一场千年难遇的严寒将两人硬生生拆散。牛郎织女还能盼着一期一会,而他和他的妻从此隔着三途河。忘川千尺水悠悠,不渡生人渡鬼魂,她过了鬼门关再也没回头。

  他抱着妻子的尸体放声悲嚎,再也没人给他添衣,迎他回家。生离已是悲痛难当,死别更是撕心裂肺。一口气顶在气管下不去,他倒在茫茫雪原。醒来之后,他似乎忘记了她逝去的事实,只当她是病了。替她擦拭,替她梳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抱着妻子的鸟窝头在舒岚看来可怕又可怜。如果深情那么苦,她宁可不要。

  姚思渊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难得参与了一句:“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对于有些人来说,它是救命稻草,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消魂蚀骨的剧毒。个中滋味,只有尝过的人才明白。”萧巽在姚思渊引领一波背书大会前及时打断。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柴火,火光掩盖住了他脸上不正常的白。

  舒岚对他这种人前深沉人后欢脱的精分状态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

  “这是彗星拖尾?!大家快看!”有个女弟子惊叫。大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还能捕捉到天空中光亮的划痕,像把黑夜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怎么……感觉好近啊?”舒岚觉得这个“彗星”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扫把星……”萧巽一语双关地念叨了一句。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萧巽那句“扫把星”形容得多准确。

  北玄岛自北向南分七大地域,最北是斗域,也就是极北冰境。次北是牛域。织女镇在牛域,背靠荒无人烟的斗域,大部分粮食靠南方的罗堰供给。

  昨夜的“彗星”是个巨大的陨星,好巧不巧把通往南方的辇山山路砸断了。若只是路断了还能修,偏偏又生了无名火,山上已经烧得只剩焦炭,山石烫得无法落脚,更别说运送粮食。

  这么一来,织女镇断了粮食供给,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

  过了几天,等着前人栽树的萧巽终于也坐不住了。他们水系术士对这堆焦土的作用有限。为数不多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他本人,姚思渊,郑罴,舒岚。姚思渊是掌门的心肝宝贝,萧巽实在不敢再让他涉险,其他人不如风系术士能御风而行。最后他让姚思渊和郑罴留在镇子里想别的办法,自己和舒岚去一探究竟。

  两人腾身飞向山中。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辇山群山间活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云雾都遮不住的坑,坑之大,丢一座山进去都装不满。从上往下看,像个巨大的黑黢黢的眼睛,凝视着上方的天地。

  “师兄,里面好像有东西。”

  隔了几千丈,地表透着的灼热还是烤得两人汗流浃背,空气被热浪扭曲,让人看不真切下面的情况。舒岚很努力才勉强看出来一点不对劲:大片黑与红的地面竟然有雪花一样的白色,像是焦炭里冒出了根白萝卜。

  “保护好自己,我们凑近一点看看。”萧巽说完似乎有些不放心她的自我保护能力,硬给她添了一层护盾,“走吧。”

  舒岚不敢冒进,跟着他缓慢下降。越靠近地面,气管里进的越不像是氧气,更像是灼烧的火焰,烧得人头晕眼花,似乎是想从内部把人体内的水烧干。

  “啊,真讨厌火,真讨厌……”舒岚抬手从脸上抹下一手汗。就算视线模糊,也糊不掉地下那些明晃晃红得让人生厌的火。她讨厌火,火光,每夜折磨她的噩梦里总有烧不完的火。

  “再忍忍,解决完我们就离开。”萧巽的声音远远近近,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如果让舒岚形容的话,她觉得自己像被人装进了一口大钟,外界的声音什么声音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哥哥很快就回来,在这里等我,乖乖的不要动,不要出声,听话。”

  “哥哥去哪?我,我害怕,我害怕……”

  谁?谁在说话?是火里那两个孩子吗?火里为什么有人?

  舒岚脑子糊成一团。

  “乖,哥哥去给你找糖,岚岚最喜欢的糖,好不好?约好了,不许说话不许动。”

  “哥哥别走……”小女孩在草垛中露出半张脸,胖乎乎的手牵着男孩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男孩扯开她的手,把她塞回到浇湿的草垛里,再仔细掩好。

  “别走……别走……”舒岚试图抓住那个身影,却只握住满手的空。

  小小的身影转过头,投过热得扭曲的空气朝她挥手:“过来啊!过来啊!”

  “去哪?哥……哥!”她不敢往前冲,只敢远远地叫他。

  小小的人充耳不闻,扭头往前跑,消失在摇曳的火焰之中。

  眼泪就这样无声落下,糊成无边无际的黑。

  片刻以后,舒岚匀上气来。眼前的黑是什么黑,总归不是她眼睛瞎了的黑。热浪似乎温度降了少许,带着烟熏火燎和不知名的臭味。她手伸向腰侧,那儿栓着她的万象囊,可手摸了个空——她的香囊不见了。

  “奇了怪了,刚才还在的……”舒岚检查了一下,发现和万象囊一起消失的东西还不少。身上套着的衣服不是轩辕派统一发放的布,又粗又糙。发簪丢了,鞋子也丢了。脚破了,疼得那叫一个五指连心的酸爽。最糟糕的是她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灵气也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别说施展高级一点的术法,就连最基础的请风诀她都施展不出来。若是遇到了什么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俗话说“怕什么来这什么”,她这心念一动,眼前就出现了久违的天光,一息之间又被堵上。

  “哥哥……”舒岚的喉咙不由自主发出软糯糯的呼声。

  这个声音!舒岚要是刺猬,此时刺一定全都立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落进了噩梦,还是回忆,唯一确定的是从这一刻开始,舒岚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将以旁观者的视角,附身在“舒岚”的身上,再经历一次内心最深的阴影。

  “舒岚”的声音重新让光落进草垛。“哥……”除了哥哥,谁知道“她”在这里呢?一定是哥哥回来了!

  没想到下一秒草垛被三下五除二扒掉了顶,“她”被一个鹰爪一样的钩子钩着后领吊了起来。

  “桀桀桀桀这里还有一个!”如同生锈的锄头在石板上拖行的声音穿透她的耳膜。

  小舒岚还被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舒岚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平静下来。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熊头虎身鹰爪牛尾巴以一种奇怪的形状强行拼成一个整体,不折不扣的怪物。

  怪物爪子一甩,小舒岚被抛向了半空,那怪物伸长了脖子去接。舒岚“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张腥臭的大嘴。

  “来了来了!”全身的血液开始加速奔跑,心脏如擂战鼓。舒岚平静到麻木后竟然生出了些许期待和兴奋,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被吞之后发生的事——这孩子大约是被刺激疯了。

  怪物的头硕大无比,喉管却窄到不可思议。

  舒岚在黑暗里感受着喉管的肉推着她往下挤,里面腥的臭的热的不明液体黏黏腻腻地糊了她一身。五年后的她尚会害怕,当年年幼的“她”怎么受得了?舒岚想伸手摸摸这个可怜的孩子,告诉她不要害怕,她会得救的,最终还是徒劳。

  黑暗,恶臭,粘腻的液体。舒岚感受到“她”心里的绝望,像潮水般从每一个毛孔汇进心脏。

  她不想被吃,不想死,不想离开爹娘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要,她不要!

  舒岚品尝着“她”心里的不甘,一时觉得嘴巴发苦。

  绝望和不甘要涨破“她”幼小的心脏。“她”艰难地压住那个狂跳的部位,压不住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哭腔。

  “不……我不要……我不要……不!!!”胸腔里的情绪终于爆炸,小舒岚的经脉仿佛抗议一般将其中莫名的东西一同炸开。只听怪物“嗷”地一声哀嚎,她被那股力量推着往上冲。那速度仿佛骑了匹脱缰的野马。

  “咔嚓——”

  剑光如流星,电光火石间砍去了熊头。“她”从断开的喉管中喷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舒岚不受控制地朝挥剑的人看去,那人大约十二三岁,一身冰蓝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得一块红一块黑,他似乎没收住势,手中的剑在半空中画出了个完整的弧才定住。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还未长得棱角分明的脸说不出的恐怖。可在她看来,火光中那个幼小的身影就像是门板上的门神一样高大伟岸,守护一方安宁。

  “别愣着,救人。”他熟练地掐诀,水流绕成一股温柔的绳索,缠起“她”往旁边轩辕派弟子怀中一抛,自己扭头又冲进战圈大杀四方。

  原来那个噩梦的后续是这样的。

  “要是梦到的是后半段该多好啊,也不至于弄得我每天睡不好。”一段回忆,前半截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后半段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是她每天晚上都梦到大杀四方的小背影,那就不会是被吓醒的,应该是被帅醒的。

  老天爷是不是看她不顺眼,就这么剥夺了她少女怀春的机会。

  舒岚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看见了许多日后同门,但一直没找到萧巽。唉,她本来还想嘲笑一下他当年满脸血的糗样呢,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黑色的气源源不断地自额头输入小舒岚体内,让她舒服得想闭上眼睛,就这样死死睡过去。

  破裂的声音太过尖锐,扎得她耳膜生疼。舒岚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一切定格成了一幅画。除了她,每个人,每个地方都在大地的震颤中碎成无数碎片。

  地面被剧烈的震动撕成两半,舒岚好巧不巧就在中间,她来不及挣扎就被地缝一口吞下。

  碎片纷纷落进缝隙中。她勉勉强强能看到出口飞速后退——应该说她正在极速坠落。

  一线天光终于湮灭。舒岚又陷入无边黑暗。她没有停止下坠,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前行。心脏因不受控的加速狂跳不止,舒岚感觉它已经挤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怀疑自己的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天亮了。像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舒岚眼前的一线光延伸出整个世界。

  “好热!”舒岚腿像插在烧热的炭里,她赶紧浮空掏出水袋,还算凉的水泼到腿上,这才好受些。

  在风灵凝结成的大气泡里,舒岚寻找萧巽。萧巽穿的是轩辕派统一的黑边黄裳,在这焦土遍布火焰交错的地方委难以辨认。好在虽然服饰难辨认,灵气却很明显。舒岚朝着那万黑丛中一点绿飞了过去。

  和舒岚的痛苦不同,气泡里的萧巽似乎做着什么美梦,满面桃花,笑得春风拂面,一边口齿不清地叫唤,一边伸出禄山之爪。当她分辨出这人叫着自己时,舒岚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她打不破他的防御,就猛地踹了大气泡一脚,大气泡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正好应了她那句“滚”。

  萧巽终于在天旋地转中清醒。他狼狈地扶着腰站起来,嘴里还念念叨叨:“哎哟我的老腰……嘶——老年人经不起折腾诶……”

  “谁让你那么猥琐地叫我。”舒岚叉腰,理直气壮。

  “岚岚,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萧巽做作地清了清嗓子,装得一本正经。

  “哦,做了个噩梦。”而且做了个全乎。

  “心疼我的小岚岚~”萧巽一如既往地伸出手去揉她的头,这一次被她飞快地躲开。

  “师兄呢?做了什么春……秋大梦?”话出口之前,舒岚改了改措辞。她实在不想说自己出现在别人的春梦里,特别是她视为兄长的萧巽。

  “岚岚看到的是过去,我看到的是未来。我们的。”萧巽凝视她的双眼,盯得她不舒服地偏过头假装找东西,“我在想,这些梦是不是展示了些注定的事?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

  “过去的事没人能够更改,可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万一我以后嫁个歪瓜裂枣呢?”

  “原来岚岚喜欢这样的,那我只好努力一下往这方面发展了。”萧巽照例打哈哈,被舒岚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就把这事揭过去了。小心思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梦里不知身是客,才偷来半晌贪欢。

  “我们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应该离中心不远了。”萧巽拔高几丈,指向某个方位,“这边走。”

第二章 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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