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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两个保姆

  “阿惠照顾我照顾得挺好的。”李秀兰慢条斯理地嚼着油条,嘴里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何凌并不意外,甚至颇有成就感。护理品质的好坏与否只要看看被服务对象的精气神就能一目了然。尽管李秀兰正一步步陷入到阿尔茨海默症的泥潭之中,生命的火种依旧在她的眼中燃烧,绝大部分时间里,她的精神状态都相当不错。她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腿脚尚可走动。她面色不错,隐约还有些光亮。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津津乐道(即使说完不久她便忘记了)她很少唉声叹气,只有从那个噩梦中脱身后才会显得心有余悸。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对她的照顾都是成功的。但仅仅是保持火种不熄就足够了吗?难道不该让她变得更好吗?难道不该帮助这位老人找回失去的记忆,或者至少恢复部分自理能力?

  (哎,她甚至找不到二十步远的黄色纸条。)

  想到这里,何凌内心的那扇窗又被关上了。但是,即便从未有过该类患者重回生活正轨的记录,她仍然保持告诉自己会有奇迹在前方。出于亲情,抑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刚开始,她心里有着明确的答案。但在某件事之后,她又开始迷茫了。总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以及何种立场,她都不忍心看着眼前这位享受美食与天伦之乐的老人逐渐成为一具没有回忆,只会躺在床上胡言乱语,或是“淘气”地玩大便的空壳。

  (不会,绝对不会。妈妈,我向你保证。)

  “今天是阿惠吧?”李秀兰问。

  “啊,没错。”

  “你看,我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吧。才没有你说得那么糟,我顶多就是有些老糊涂。可谁不是呢?你去看看隔壁老李,老陈,还有那个刚搬走的老田。那才叫….”她突然把头压得很低,似乎有人正在窥视她的一举一动。“那才叫老年痴呆。”她用极轻的声调,一字一顿地对何凌说。何凌看着这位老人,她正眉飞色舞,享受着被肯定的快乐。不,确切地说,是享受着证明自己尚未患病的如释重负。何凌没有忍心打断她。从某些角度来看,她所说的也是对的。老李,老陈,老田毫无疑问都是这一恶疾的爪下猎物。但是,有一点她没说对。老田真的只是搬走了吗?搬走?这个词很官方。就姑且算是搬走了吧。

  “另一个姑娘呢?我记得还有一位保姆啊。你当初可是请了两位。”这一刹那,李秀兰那早已枯竭干涸数年的大脑里突然又现泉涌。

  一位勤劳的打井工在一片干旱龟裂的土地上日以继夜地打着洞。她顶着骄阳烈日,默默接受旁人异样的眼光以及粗暴武断的劝阻。她一边打洞,一边说着:“别放弃,你还没完蛋。这里一定有井水。”她不是在对自己说,而是在对这块土地说。现在,这块堪比黄土高坡的土地上真的开始泛起了水花。仅仅是一小滩水渍就让打井工和土地本身都雀跃不已。何凌便是那位打井工,而李秀兰便是土地。

  “另一位,啊,对,另一位,是的,确实还有一位。她现在在哪儿呢?我更想听你说说。”何凌不是在恶意地反问,却是在善意地诱导。她希望听到她和其他人都想要的答案。她想要的是证据——证明母亲的记忆力确实有所恢复的关键证据。这一刻,她等了很久。比等待昙花花开还要久。她要把握住,因为她不知道一旦错过还需再等多久。何凌伸出左手搭在母亲的右手手背。尽管她从来只相信科学,但是这一刻她竟然冒出了心灵感应的念头。她天真地希望有一股能量能从她的手心传递到和她面对面的这位老人的内心。让她知道自己是多么地爱她,多么地渴望奇迹的发生,多么地不愿让病魔带走她的记忆与尊严。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李秀兰答非所问。

  何凌打了个冷战。因为过度的兴奋,心脏奋力挤出的血液都涌入到了她的大脑中。她的四肢和躯干因短时间内缺少血液的供给而出现了明显的降温。这一现象一般被称为:不淡定。何凌知道自己失态了,她得赶在失控前稳住局面。她可以再等等,为了那个回答,再等上一段时间又何妨。但她不能让老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安。

  “今天的确很冷。不是吗?”

  “啊,是啊。冷,确实很冷。昨晚睡觉时我就感觉到了。”

  “没有开暖气吗?”

  “开了,开了。阿惠走时把所有的打理好了。她给我洗了澡,擦干了身子。又陪我看了会儿电视,聊了会儿天。她是个好女孩,但为什么会喜欢电视里的反派人物呢,她太天真了。她用热水袋把被窝捂得热烘烘的,又开了暖气。她说等我睡着了才走,我想让她多呆会儿,所以硬撑着眼皮,但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不喜欢直切主题,每一次回答都要绕好大一个弯儿。老人是不是都这样?)

  “替我谢谢阿惠。告诉我,你会给她加薪的,对吧?”何凌忍不住笑了。这句话实在太逗了。她希望阿惠能在此刻出现,这样她就能亲自对阿惠再说一遍了。

  “可我还是做噩梦了。还是一样的噩梦。”李秀兰很难过。像个以为只要听话将永远不会再做噩梦的好孩子。

  “这次在梦里,你看清楚那些脸了吗?”

  “我想,但没有。依旧是面团。她的,他的,还有我的。在梦里,所有人的面孔依旧是模糊不清的。”

  “好吧,没关系,妈妈。这只是个梦而已。你醒来,梦境就过去了。我也会做噩梦。梦到我爸爸。梦到他就在我身边,口袋里放着我留给他的那根丝带。我想用丝带缠住他不让他离开,但那根丝带总是从他虚幻空洞的身体里穿过。有时,这样的梦境会很清晰,但那仍然只是梦。你只要告诉自己,醒过来醒过来,你就会苏醒的。到时候,你会发现,你所经历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何凌直视着李秀兰。

  “假的。”

  “假的?”

  “对,假的。”

  “假的?”

  “是的,假的。”

  “那就好,太好了。”

  她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让不安的灵魂获得平静的拥抱。一个让沮丧的自己重新振作的拥抱。

  房门如十五分钟前那般再次被打开。阿惠进了屋子。她戴着棒球帽。在帽子的后方搭扣处露出一根马尾,正随着这匹活力四射的母马左右摇摆。

  “嗨,两位,感觉如何?”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温馨画面的搅局者。她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食材。她将用高深莫测的厨艺化食材为食物,喂饱可敬雇主的可爱母亲。

  “喔,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不,你们再拥抱一会儿。”

  “你觉得呢?”何凌给了阿惠一个白眼。“我去上班了。妈妈。今天我得回自己家,晚上不能陪你了。你知道的,我也不能总放着自己的家不管。”

  老人会心地点点头。只要亲情的火星还在她脑海中闪耀,她便会理解,为何女性无论有多成功,都天生地无法割舍自己的家庭。

  “啊,对了,阿惠!”何凌在经过阿惠身边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妈妈说你做得特别好,她让我…给你加薪!”何凌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

  “Really?谢谢,老板!Thank you Boss!”阿惠没有何凌那样的忍耐力,她那如金属摩擦般尖锐的笑声顿时充斥在整个房间。

  李秀兰不知道那两个姑娘为何笑得那么开心,但是她觉得只要女儿和阿惠开心,她也就开心了。于是,她也哈哈大笑起来。

4、 两个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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