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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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窗

袁宏森

玄幻/东方玄幻

更新时间:2022-09-15 21:4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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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北边的窗(全1部)

北边的窗

  小病房里有两张床,离门近的是一个有些旧的铁制病床,泛出六七十年代特有的那种淡黄色,输液架的杆子上看起来更有岁月斑驳感,黑色的带着锈迹,没有规则的分布着,这张大的床快占据了整个病房一半的空间,床的北边是一个稍微小点的床,是给陪护的人用的,紧挨着墙壁。再往上一点是垂下的有些旧的一丝帘子,这是一扇靠北开的中号窗户,窗前不远处有一堵年代更为久远的青砖墙壁,在它和窗户之间一张方桌宽窄的空间里,长着两棵水杉。

  稻子穗儿还没黄的九月初,这天早上住进来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孩,面容憔悴的躺在床上。这是一起交通事故,男孩的腿受伤了,听医生说,他可能会住上好几个月的时间,不过,也不排除会转到其他医院的可能,病来如山倒。

  几天的时间里,对于医院来说,似乎和几个小时没什么区别,但对于病人,似乎是几个月那样漫长,男孩在险境中扑朔迷离。这些时间里,整个外科的住院病房区总是和往常一样,进进出出的病人和看护的家属是拥挤而紧张的。有一天上午,送来的一个病人还没等到给医生看,就死在了走廊的担架上。

  白天和晚上对于医院来说,基本上也是人来人往的,有的家属因为病床的紧缺,索性就勉强和病人挤在一张床上,这个男孩因为伤势较重,所以住在这个单人病房里。门外向西边走几步,往南就是整个病房区通往外面的的走廊,继续往西是厕所和盥洗室,再里头是护士配药室,医生的办公室和看护室等。男孩住进来这几天,也没有多少人陪着他,刚住进来的几个星期基本上都是以输液和吃药为主。这里的条件有一种说不出的简陋,据说有晚小偷居然缩在女厕所里,准备偷窃病人的财物,夏天酷热的一个晚上,靠南边一排病房的一个病人家属,在晚间陪护时,被人从窗外把衣服用木棍挑了去。

  靠北边的病房,所有的后窗外几米远的地方都砌了青砖墙,原来的这个青砖墙外是一个消毒室,八十年代的时候,因为修建一个院子而搬走了,后来这个院子又荒废了,所以北边每个病房窗户前的一堵墙再往北都是属于那个院子的。而这十来间病房,各个都有一个几乎封闭的窗外小空间,大多数都长满了荒草和杂树,参天高耸的水杉都有碗口那么粗,直直的矗立着,树干上伸出面向不同方向的小枝干,一片片的小叶子清晰而柔弱,一些枯黄的叶子时常零星的落在新叶上,给这狭小阴暗的空间注入了一点活力。

  这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医生们陆续的给病人查房,里面的病人检查完毕后,到了走廊这里的时候,医生门进了男孩的房间,一共四个医生,后面还跟了五个护士,三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护士们中有好几个和男孩年纪差不多大,像是刚参加工作不久或者是医学院毕业刚进入医院这里来实习的,几位医生查完房,出来时眉头都皱了起来,男孩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糟糕的多,可能住院的时间要延续到冬天,脚上的一个伤口老是无法愈合,他们几个人什么也没有多说,倒是有一个护士,在掩上门的时候,朝那个男孩苍白但是还有几丝青涩的脸凝视了几秒。

  九月下旬,男孩主要的伤经过了治疗后,总算度过了危险期,不停的换药、打点滴成了这个小病房的家常事,男孩的亲戚们则三三两两的忙活自家的事去了。快近十月中旬的时候,这些日子里,只有男孩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床上躺着,期间,窗外,被那两棵树遮挡,在平日里所能勉强照射进来的部分阳光,也柔和了很多,有时候还有两只斑鸠飞来“咕咕”的叫着,给这方寸之间平添几丝生气。

  这天晚上,那位年轻的护士进病房换药了,她约有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眼睑下有几个小雀斑,脸白白净净的,扎了一个独辫子,一点点的书卷气还能从脸上清晰分辨,给男孩换完药之后,她盯住了玻璃瓶目视了片刻,男孩的目光也停在了那瓶子上。

  “我的伤大概还有多久能全部好起来?”

  “看恢复情况吧,但愿你早点好起来。”

  “谢谢你。”这话语一出,似乎那片刻,时间仿佛也暂时停止住了。

  “伤挺疼的,上个月难受多了。”男孩吐了一口气。

  “快点好起来吧!”那护士看着那输液瓶,平静了重复了一次。

  雨下了起来,水滴穿过窗户可以看到的视野中,垂成了一个帘子,外面是两棵树干斑驳的水杉,在秋风中瑟瑟的摇曳着小枝儿,里面是天天都有些的药水味。外面的世界,里面的世界,就这样,在窗户中被隔了开。

  男孩的头发已经长的有些长了,乌黑而发着光泽。他的脸也是白白净净的,原来的苍白颜色已经渐渐的可以看到一些红润,窗外的斑鸠时不时会飞过来低头细语,秋天已经进入了正中间。

  日子还在继续着,隔三差五的换药,护士和男孩两个人之间渐渐的就熟悉了起来,有时候也会聊上一些日常的话题,他们都相互留了电话号码,时常会在晚间电话里聊好一会儿,这几天听到的有话题能聊的事,大多数都是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这些青年人的里里外外。护士女孩的家就住在医院里,这个医院坐落在一个半山腰上,因为地势的原因不规则的房子连绵了整个山东面的好大一片地方,这排住院病房在医院大门边靠近马路的地方,从马路径直进来走一段距离不远就可以看到,往左边缓慢而上是通往医院职工生活区的另外一条水泥路,都是六七十年代的青砖房子,古朴又带着灰暗的色调。职工们大多数都是来自本地和邻近的乡下,也有的年纪稍微大点的人,是六七十年代从沿海一些城市相应号召下乡的,后来工作在这里,便也定居了下来。那位护士便是其中一个家庭的,母亲是江南一个城市的,父亲来自上海,因为那个年代先后来到家了这里工作,便相识组建了家庭生活在这里了。有一次和男孩聊天,她和男孩说到的时候,内心里似乎中还带有一丝压抑。男孩则不然,他也是来自邻近的乡下,却对这些历史往事是知晓不多的,在和女孩熟悉之后,他的伤痛噩梦似乎缓解了一些,女孩觉得男孩活了下来有了一种幸运,男孩精神上的压抑也在渐渐的缓和着。毕竟,人的生命中,有时遇到一些意外的痛苦,也是无法预料的,可以算是个躲不过的“劫”。有些人的生命里,总会和其他普通人不一样,多些永远的伤疤,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

  一个雨后的晚上,这天是另外一个护士值班,医院里的值班常常都是医生和护士在一起的,他们的生活大多数都是往返在宿舍和住院病区,大多数年轻一些的医生在这个医院进修是主要的工作,年迈一点的医生也有的是快要退休的了。不光在这里,在乡下一些级别更低的卫生院,新老人员的更迭年年都有,对于这个本来就在僻壤里的山区来说,再平常不过。晚饭后,值班的护士因为父母来探望,所以就提前回去了,换成那位护士女孩来顶一个晚班。女孩在巡查完所有的病房后,走进了男孩的那个小病房里,上一个换班她因为外出去了邻近城市,休息了约一天多的时间,晚上过来上班的时候,男孩也刚吃完饭不久,躺在床上正在看那册软皮本《山居笔记》。

  “嘿!晚饭吃了没?”

  “吃了,你呢?”

  “这两天休假了,外出了一趟,去外婆家的,下午在家整理的自己的东西,翻出了好多读书那时候的影集和书。看,这是我以前常一起玩的同学。”

  女孩从里面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军人帽子的男孩,看起来也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哦,看起来挺清秀的。”男孩放下手中的书接过了照片,看了几秒钟。

  “是吗?可是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联系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读书那几年,好些个同学一起玩的时候,他常常把我弄哭了。”

  “是吗?那这可能是个不太懂事的男孩子吧,看模样似乎有些心智不成熟。”

  半躺在枕头上的男孩子,用左右抓住了床的铁护板,右手撑在床上坐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他能坐立在床上的时间都不多,一是因为身体活动的不便,二是因为刚刚精神才恢复了一些,坐起的一刹那他觉得整个上身无比的轻松,仿佛一个世界都清新了一些,噩梦远走了几步。

  “呜……你会让我哭吗?”女孩忽然双眼里红红的,嗓子快要发出哭泣声了,似乎那泪是憋了很长时间,只是缺少了什么一样,便在那一瞬间就要流了出来。

  “怎么会呢?谢谢你,这些日子来常常陪我说话。”确实,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身体的病痛,和窗外两棵树,那两只斑鸠有时候焕发的几屡生活气息外,男孩似乎觉得已经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打击的丝毫无法反抗了,时常是在夜里醒来的时候,歪着头,能看见的唯一有光线的地方,也就是这窗外的那点世界了。别说这晚上,即便是白天也是没有多少别样的,有时候会飞过来的两只斑鸠,也只会带给了他已经完全康复了的错觉,剩下的,就是他独自一个人的存在感。自从和女孩熟悉之后,兀自里觉得病痛中多了一份慰藉的分担,是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也是一种平静的关心,像朋友的,也像是亲人的。

  “我爸爸和我妈妈离婚了,在我上小学那时候便是,这些年来,我自己常常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常常捂着被子哭。”

  “原来你也有这样不幸的事。”男孩忽然间觉得,原来这世上很多沉重的压抑,其实都藏在每个人没告诉能说心里话的那个人之前。

  “是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原因。”女孩控制住了快要掉下的眼泪,平静的说道:“所以我现在,其实家里除了妈妈之外,基本上生活中我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无牵无挂的那种样子,你长的好好看。”

  “呵……差点就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完全好起来,回到正常人那样的生活中去,现在晚上睡觉的疼痛,比上个月要好多了。”

  “你闭上眼睛。”女孩示意男孩。

  男孩看了她一眼,没明白女孩想做什么,但看着她凝视的眼睛,没瞅什么不同来,便照做了。

  这时,女孩用右手护紧了白大褂,腰缓缓的弯了下来,伸出那乌黑头发的脑袋,嘴唇轻轻的往前一探,亲了男孩的额头一下。

  “你是个好人,这里进进出出的正常人中,有些人心术很不正。”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亲,也是惊慌失措,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觉得,似乎有一种别样的同病相怜,在远在天边却又尽在咫尺的身边。逢见了住医院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换成谁也都是身不由己的,在这朝夕相处的关系里,病人、医生还有外界之间总是会相互提防,给自己都留着安全的空间。有一次,隔壁病房的病友串门之间闲谈时还聊到说,有时候常常有一些神情诡异的人,从外面到医院来托到一些熟悉的医生,偷偷的开上几支镇静剂,然后找个注射器,晚上躲到厕所里面,往自己的胳膊上打针。后来有天早晨,有次那人闪过男孩病房前时,晃动的手臂上清楚可以看到,像芝麻一样密密麻麻的针孔。

  现在,这个小病房里发生的同病相怜,相对那些见阴暗的人性需求来说,成了这个季节特有的色彩。病房走廊的大通道外,不远处那棵梧桐树已经在掉叶子了,落了一地的金黄,树在往西边小山坡生活区的那条路岔口处,似乎是一个特别普通但正常的景致。路不长,顺着它远远的可以看见它往小山坡上延伸着,再远处也还是葱郁的树,秋天午后的太阳早已没了多少炽热,却是有一种平和的温暖,斜斜的洒在这条路上,像一条金黄色的围巾,紧紧的覆盖在大地上。

  十二月的一个早上,熙熙攘攘的各种声响过后,照例是医生们查房的时间。走进男孩的房间后,他们围着男孩询问了各方面的状况,当然,跟在后面的还有那几位护士,他们对于这四个多月的时间来说,都已平常了。医生们凑在一起交谈了一会功夫之后,其中一个医生走到男孩床边时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下地走走了。”

  “真的?”

  “是的,开始要下地走走锻炼了,时间一长,筋骨的活动性就要变差。”

  医生们说完这几句话的时候,就从病房里转身陆续走出去了,护士们也跟着出去了,那个女孩护士也跟着走出了门,不过步子却迈的不快,等他们都走了有好几步远的时候,她才到了门边,却是把半个身子仍然探在病房里,眼睛照例凝视了男孩一下,男孩的目光也与她的目光连在了一起,两双眼睛,似乎宁静了一个初冬的早晨。

  下午两点多些的时候,小病房里,阳光从窗户洒了进来,空气里的小尘埃,可以看见它们在游动着,软软的,慢慢的,两只斑鸠偎依在其中一棵水杉的小枝干上,眼睛微微的眯着,羽毛像大衣一样贴着身体,脖子后面珍珠一样的花纹像极了两条围巾,一颗连着一颗,清晰而温馨。病床上,被子盖到了男孩的肩膀上,男孩均匀的呼吸着,枕头左边小柜子上是那本夹着书签的书,病房里的光线有一部分是从窗户玻璃反射进来的,带着几丝亮光。

  这时,门轻轻的被推开了,门是两层的,外面的是一扇绿漆门,斑驳的表面上显出简单的外形,里面的一扇门是纱布门,每次进出被推动的时候,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男孩习惯的缓缓睁开眼睛,这漫长的四个多月来,无论睡的深沉还是浅淡,这门的声音,似乎是除了窗户外通向外面世界的第二个存在,也像是一双耳朵,听着,分辨着,却很少有错的时候。

  进来的是护士女孩,她没有穿白大褂,却是穿了一件颇有可爱风格的红色毛衣,针织的花纹精巧而整齐,脚上是一双米色的皮鞋,黄色的跟儿透出几分活力。

  男孩睁开了眼,看见她了,仍然是两双眼睛很自然的就注视到了一起,下午的阳光非常好,她想陪她一起下地走走,只是却没有主动的说出来。似乎是熟悉之后的心有灵犀,男孩怔了片刻便明白了,他弯腰坐了起来,他准备第一次起身起来试试看能否走动了,也许是这几个月以来连床都没有下过,他的脚踝都变的白白净净,一个连贯的动作,他将木杖夹在左边胳膊下,左脚勾住了拖鞋伸出来支住了地面,受伤的那条腿也缓缓的伸到拖鞋里去,然后,左腿慢慢的直立了,挺直了腰,右手抓住了输液架边上的横杆,缓缓的站了起来,他的个子中等高矮,这么长时间以来,护士女孩也是第一次真实的看到他有多高,但在这个目视的思考间,男孩已经完全的站立起来了,只是这个连贯的动作,和常人比起来可以看出却还是不太顺畅,他往前走出了第一步。

  “哦……”似乎适应还是需要片刻的,但,男孩终于成功的走出了第一步。

  女孩的表情很平静,一句话没有说,伸出右手挽住了她左边的胳膊,就这样扶着男孩缓慢的走出,一步,一步,极慢的,走出了房间,穿过了通道,缓缓的下了走廊前的斜坡。室外的阳光是瞬间让男孩觉得刺眼的,阳光下他的头发半遮着耳朵,脸白白的,夹杂着一点点红润,眼前另外一栋矗立的老房子,那路口的梧桐树前的水泥板凳前,一地金黄的树叶整齐而热烈,在告诉他,他回到了人间。

  女孩扶着他,沿着通往生活区的那条路,阳光照着两个人,地上映出的影子温馨而平静。

  拐过两个弯上了一个斜坡之后,他俩来到一个铁门前,这扇铁门两边都被墙壁围着,里面是一个院子,这是女孩的家,院子里也有几棵高大的梧桐,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在晚上的时间里,男孩接到他她的电话,也是在这个宁静的院子里同样宁静的房间里说出的话,是几许关心,也是几许心有灵犀。

  人间的事,总有一些也许是岁月飞逝的常见顺序,一个多星期后,男孩出院了,回到了邻近的乡下,静静的修养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已经开始有了逐渐接**常人的走路速度,尽管还需要靠着木杖,但他的气色已经渐渐的开始在恢复。流火的六月很快来了,他回了医院进行了检查,一切状况都还不错,用一个病友家里年长亲属的话说:“男孩是从死人堆里幸运的爬了出来。”

  医院复查的那天,他却没有见到那位护士女孩,只是,他也不好问及她去了哪里,几年之后的一个偶然间,他碰见那时和她在一起工作的另外一个护士,她告诉男孩,女孩已经去了上海。

  十五年后,那所医院的老房子已经在岁月里消失了大半,但是那栋青砖的病房,依旧矗立在闹市区里,和那个秋天一样,清晰而简单着,还有那棵梧桐树,正在奋力吐出更多的绿叶,迎接如期而至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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