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归人
三更天,是酒馆的名字。
你若想要喝酒,就得在三更天之前来,因为三更天这里就要打烊。
可你若想找人,只能在三更天之后来,因为三更天这里才会开张。
这,就是规矩。
当然也有例外,除非你是掌柜的朋友。
荼蘼,就是这里的掌柜。
一碗浊酒,二两牛肉,三更恭候,四海狐朋。
第1章 三更不打烊
“咚!——咚!咚!”
子时,三更的梆子声已经响起。
这个时辰,是该睡觉的时辰。
长街上的万家灯火已差不多都熄了下去,只剩下一家,在巷子的尽头。
昏黄的烛光,斑驳的牌匾,扑鼻的酒香,寥落的人影。
不过是老街上的一家老酒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这家铺子永远都是长街上最晚一个打烊,即便早早没了客人,也一定要在三更天的梆子起时,才闭门谢客。
门内,走出了一个穿着鲜红衣衫的少年,肩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抹布。
雪白的布,本就是不适合去做抹布的。
一个人也许见过白色的抹布,却绝不会见过这么干净的一条抹布,即便拿它去当个擦脸巾,都未免稍嫌太干净了些。
深夜的长巷,昏暗的街道,他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似乎可以观察着街巷的每一个角落,洞悉着世间一切的不可见。
可是这样的目光,却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庞上。
他的个子并不太高,毕竟他还没有长到成人的年纪,他的身子骨看起来也并不健硕,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可若有人看到过他上门板时的样子,一定会收回之前的话。
排门板虽不算是很重,却也不轻。
一般人都是一块一块地搬起来,再一块一块地搭好,而他却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把扛起了七八块,挥手丢出去就已整整齐齐地嵌在了门上。
他总是踏着三更起的梆子声出来关门,一刻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
不管是洗抹布,还是上门板,亦或是其他更多的事,他总是对自己要求得很严苛,这种严丝合缝甚至有些让店里其他的伙计都会觉得不自在。
而此时,不自在的人却是他了。
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白如玉的手。
他顺着这只手回头望去,看到了一张白如玉的脸,男人的脸。
羊脂玉雕琢的发冠,一袭白衣胜雪,腰缠金缕玉带,佩着一块沁着糖色的玉牌,上面精琢细雕着嘲风图腾和一个“白”字,手执象牙折扇,翩翩佳公子,遗世而独立,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两个字,有钱。
红衣少年却盯着他的手皱起了眉,他向来讨厌别人不干不净的手碰到他,即使只是搭在了这块抹布上,也脏。
生气归生气,可他还是满脸堆着笑容,这是掌柜的教过他的做生意的规矩,“不好意思客官,小店打烊了。”
“你这里,难道不是三更天酒馆?”
红衣少年抬头看了看门口的牌匾,还挂在上面,又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这人的眼珠子左右跟着动了几下,才又满脸堆着笑地回了句,“不瞎?”
“既是三更天酒馆,现在刚刚三更天,怎么就打烊了?”
“三更天酒馆,自然是三更天打烊,赶明儿你起早可以街坊上打听问问,咱们这永安巷的人都知道。”
他伸出手打了个呵欠,紧接着便顺手将肩上那个被别人摸过的抹布扔进了巷子角落。
“可我却听说,这里三更天才会开张。”
红衣少年听他说完,一直用余光瞥着他,压低了嗓子问道,“听谁说的?”
“我是来做买卖的,人在,钱在,你管别人是谁?”
“你一个人?”
“一个人,才好说话。”
“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买卖?”
“若是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来?”
“做买卖,可是要讲诚意的,这里的规矩,懂?”
红衣少年抱臂倚门看着他,一动不动。
白衣公子只是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你这只臭长虫,关个门儿怎么这么半天?”
门内又走出来了一个人,一个脸上挂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的胡子长得很奇怪,尾稍处总是卷曲着向上翘,仿佛能挂上两只叮呤咣啷的油瓶子。
他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线,让人看上去不知道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臭长虫,喊的是红衣少年。
白衣公子奇怪地打量着这个红衣少年,从他刚刚扔抹布的举动看来,他就已经对这个人的毛病知道了个大概,这样极度爱干净的一个人,为什么是臭的呢?
可他却不知道,这条长虫臭的不是人,而是脾气。
“你个瞎猫,看不到有客人来了?”
“客人?”
胡子男人依旧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白衣公子几圈,立马迎上笑道,
“里边请。”
白衣公子一摊手中折扇,大步跨着夺门而入,就像是一个骄傲的将军,根本无暇旁顾两边的士卒。
红衣少年在外面拦住胡子男人,瞪了他一眼,“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不该是能踏进这门槛里的人?”
“我当然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还让他进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样的活人,跟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重要,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很有钱?”胡子男人反问道。
“我又不瞎。”
“那你也该看得见,咱们三更天有多久没开过张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掌柜有训,规矩事小,生意事大。只要有的赚,其他的都好商量。”
胡子男子说着,已经笑眯眯地走进了门,走到柜台前。
“就在这里?”
白衣公子显然已经仔仔细细地环顾酒馆好几圈,他当然不认为这是个适合谈生意的地方。
“喝酒?”
胡子男人倚着柜台问道。
“我是三更后进来的,你总该知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他的话刚说完,胡子男人已经整个人蜷卧在柜台边的躺椅上,准备睡了。
“坐。”
红衣少年已经走了进来,随便指了副桌凳。
白衣公子面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人满怀欣喜去吃饕餮盛筵时却看到狗盆盛剩饭的表情,他也实在不认为这样粗糙的桌凳是给人用的,至少不该是给他用的。
可他还是坐了下来。
红衣少年也坐了下来,坐在了白衣公子的对面。
“我姓白。”
“看出来了。”
红衣少年似笑非笑,又瞟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那么大的字。
眼前的这个人一身白衣胜雪,简直白得发光。若非是怕疼,他甚至应该把这个能够彰显自己无限荣耀的姓氏刻在脑门上。
“我叫白落飞。”
“江南白家的三公子?”
“是。”
红衣少年的心就像是突然被闪电激了一下,嘴角已经漾起了笑。
放眼整个江南的产业,他们白家至少要占三成,在他眼前的,不是白家的公子,而是一整箱行走着的白花花的银子。
“白公子一个人,从江南千里迢迢赶到咱们这荆楚之乡,车马劳顿,可真是不容易。”
“买卖谈妥了,多远都值得。”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红衣少年脸上的笑意已从三分堆到了七分,只是听到白落飞接下来的话,又臭起了脸。
“可你又是谁?”
行走的银子,也是会跑的,尤其是在笑得如此不怀好意的人面前。
“我叫张子虚,是堂堂三更天酒馆里堂堂跑堂的!”
红衣少年的声音很高亢,仿佛这样的自我介绍比出身江南白家还要荣耀百倍。
“他呢?”他瞄向的,自然是柜台旁打呼噜的那位。
“谢乌有,堂堂管账的。”胡子男子依旧闭着眼睛,可偏偏有人睡着的时候也比旁人多长了只耳朵。
“你这只偷腥的臭猫,怎么一闻到银子味就睡醒了?”张子虚也看向了柜台。
“我不是闻到了银子香,而是嗅到了长虫臭。有时候不该知道的事情却知道了,往往活不长,可有时候该听见的却没听见,也只能是短命鬼。我虽活得不短了,却也还没活够。”
“子虚乌有,合着你们两个,什么都不是了。”
白衣男人冷哼了一声,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确定来对了地方,
“我的生意,你们两个接不住,让你们的掌柜出来谈。”
“这么点小事,犯不着惊扰到掌柜的。”张子虚的笑容已经又浮在了脸上。
“你想黑吃黑?”
“这叫灯下黑。”
“我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话的是谢乌有,他已蜷在椅子上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客人既然不点酒,自是不需要我去结账的。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明儿个天大亮了。”
“请人进来的也是你,装没听到的也是你,你可真是只赖皮猫。”
“赖皮猫也比死长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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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19-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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