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穹
第一章 听茕
苍穹之下,瀚海之上,中洲为蕊,东胜、南瞻、西贺、北俱四洲为萼,再有数座岛屿如落英点缀周边,合为一朵浮空之莲,是名神洲。
妄江蜿蜒如巨龙,盘旋在东胜大陆之上,滋养着万千子民。龙首处,姜都倚江而立,欣欣向荣。
妄江探出小小支流,在姜都逛了逛,然后继续随着大流奔向无尽的海域。
二月二,雪未尽,但绿意已至。
阁楼之上,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微靠着门楹,遥望远处江上绚烂的灯火,眼神寂寥。
“夫人,”小丫头拿来厚厚的披风为女子披上,声音温柔:“小心着凉。”
面色温柔的女人回神,努力压下眼中的涩意,换上浅浅的笑颜。
“是我耽搁你了,诉音。”女子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暖意徐徐散开。
今日是他们东胜的踏歌节,未出阁的少男少女们都会换上新衣,打扮一番,手执花灯,走上街头,邂逅一番姻缘。
诉音侍立在她身侧:“我与阿铮都已经定了亲事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夫人就把心在肚子里的小主子身上,不要太过忧虑。”
女子轻抚着肚子,点头,满脸柔情。
“现在夜已深,寒气开始起来了,夫人也该休息了。”诉音声音清脆悦耳,关切的话语让女子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她伸手,让诉音扶她进了屋。
诉音扶着女子坐下,暗地里松了口气,然后麻利的转身关窗。“夫人您的日子也就在这几天了,可要好好紧着点自己。有什么事叫诉音就好了,诉音不在还有麽麽在呢。知道您喜欢热闹,等小主子出来您养好身子后诉音就陪您出去散心……。”
诉音关好门窗,在距女子不远处站了会儿,等身上的寒气被暖炉的火气冲散了,才靠近自家夫人。
一旁的火炉上,精巧的水壶咕咕咕的欢叫着。热气袅袅,暖意四溢,冲淡了夜里的清冷。
踏歌节过了没几天,瑞雪接踵而至。
纷纷扬扬的大雪,编织成绝美的风景,家家户户迎着风雪,带着孩子,在雪中嬉戏玩闹。
姜家,在瑞雪中,迎来了新生命。
阁楼内,稳婆的声音带着急切,侍女们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汗水的味道。阁楼外,诉音因尚未出阁,按规矩不能进产房,只能委屈巴巴地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小主子的第一声啼哭。
姜家老夫人守在楼下,虽急着抱孙子,可看到诉音这副眼巴巴的模样,心中的急躁竟奇异地平息了。侍女赶紧搬来椅子扶她坐下,又奉上一杯热姜茶。
屋外,雪渐渐地小了,天边似乎还透着点金色的光晖,云层后面的太阳,正在努力的探出头。
“哇……”阁楼上,嘹亮的啼哭驱散了焦躁。
天边,太阳露出半截身子,阳光洒在洁白的雪被上,熠熠生辉。
东胜和中洲之间隔着雾海。雾海终年大雾弥漫,海中暗礁遍布,危机四伏。雾气深处,海水突然汹涌起来,一座数十层高的塔从海中破浪而出,随着海水悠悠荡荡,最后在一片暗礁之上安了家。远远望去,塔顶似乎有火光摇曳。
塔顶,卧在冰榻上的女子缓缓睁眼,环顾四周,玄冰为牢,业火为刑,还真是看得起她呢。她不耐烦的素手轻扬,一道无形力量瞬间拍向绕着她转圈圈的铁剑。
那剑看似普通,实则锋利无匹,却被这一击拍得直直下坠,“噗嗤”贯穿冰面,一层接一层刺破塔身,最终“噌”地钉在最底层地面,动弹不得。剑身上,几道血痕缓缓渗出,顺着剑身滴落。
而造成这一切的女子,却是抬起头,好看的过分的眼睛盯着头顶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千年已过,封印解除。看来弋江你,也聚魂轮回了呢。
她起身,沿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阶梯款款向下。脚步轻盈,身影单薄,可每一步落下,都让塔身微微震颤。偶尔扫过途经的塔层,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神秘生物——兴致来了便随手救一救,看不顺眼便挥手让其灰飞烟灭。那些盘踞各层的强横存在,此刻都隐匿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被破坏的地面恢复完整之时,女子终于走到了最底层。
“封了这么多年,是什么错觉,让你敢在我面前放肆?”女子墨色的襦裙上绣着大片血色的曼珠沙华,裙摆摇曳间如同看见花海翻腾,面容如玉发如雪。
牢牢钉在地面拔不出自己来的铁剑不停的颤动,急迫而渴望。
女子嗤笑一声。
“主人?”
“你是忘了她已经灰飞烟灭了吗?”
“哦?忘了,你说的是你的命定之主。可是那又怎样呢?命定之主,呵,能承受住你的力量,你能笃定人家能承受你的过去、你的--一切?别忘了,你现在,象征的可是不详。”
铁剑抗议:它才不是不详之剑,不是!
女子纤纤素手划过复杂的轨迹,墨色的光芒凝聚成扇。
“没人在乎你到底是不是,他们若是说你是,你觉得谁能护住你,你又能护住谁?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何必这么天真呢。”
“再说了,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明白,所谓命定之主,不过就是让你出去逍遥一段时日罢了。”
墨扇展开,道道金线在扇面扭曲。
铁剑渐渐安静下来,气息低沉,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时不时的颤抖下,宛如低咽。
女子不再理它,目光淡淡的落在扇面上。金色的丝线不停的翻腾扭转,挣扎之间荡起浓黑的雾气。有的线褪去一身的金色,纯洁如洗,消失在扇面;有的线却是渐渐被黑色同化,即将与扇面融为一体。
“厮杀千载,还是这般无用,合该成为养分。”
女子截下半根黑线,慢斯条理的缠在铁剑剑身上。
“行了,你若安安分分的。你那所谓的新的命定之主,我便帮上一二,毕竟我’好吃好喝‘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想再留你颐养天年了。”
说完,女子化为流光,消失在塔中。
姜都以姜姓为名,姜家在姜都的声誉自然不言而喻。姜都随着姜家少夫人诞下小少爷而热闹起来,满城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拿到了喜金,穷苦人家还得了够生活一年的花什。
“姜家可真是个善人啊!”
“可不是嘛!”
“孩子爹病了,送喜金的人还带来了治病的药,可算得上我家的恩人了啊。”
“姜家有后,真好。”
姜都的人都在感恩着,也暗暗同情姜家的多灾多难。
“这么好的人家,怎么就家宅不安呢?”
“希望花神可以保佑姜家不再受难了。”
“没错没错。要不。我们约上几个好姐妹去花神宫给小少爷祈福吧,也耽误不了啥事。”
“这主意不错,走走走。”
城里的人们互相奔走,很快约定了祈福事宜。
“爹爹,我们不是要去花神宫为新来的妹妹祈福吗?我们也给小少爷祁个福吧。”小小少年吃力的抱着昨天在雪地里捡到的小妹妹,小脸上充满希翼。
天工坊外大雪封山,工坊内热火朝天。
打铁的男人,露出憨厚的笑容。看着儿子沾着灰尘的小脸蛋,又看看昨天刚捡来的女儿白嫩小脸。
“当然可以。姜家都是大好人,祈福是应该的。”
少年欢呼。“谢谢爹爹,爹爹真好。”
怀中的女婴懵懵懂懂,咧着嘴,口水糊了少年的袖子。
花神是东胜的信仰,姜都更是闻名神洲的鲜花之都。花神宫入口在南郊的山脚,整座宫殿从山脚蜿蜒到山巅,上方有结界守护,结界内繁花似锦,气候宜人。
花神宫的祈福仪式很暖心。因为姜都人爱花,也是以花为生。所以花神宫的祈福更像是对生命的守护。
掌心放上一粒花种,置于心口处,诚心的说出愿望,然后将种子种下。
来年,花开,就是祝福最好的诠释。
“尊上!”花神瑾萱接收完愿力,惊喜的看到消失了近千年的神尊,她昔日誓死追随的神,静静的站在花神宫的屋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好似在发呆。
依旧是墨裙白发的神尊,手执一柄墨色的伞,伞面金线翻腾。她立于花神宫屋顶,容颜依旧,眸色清浅。那是花神熟悉的神态,不是后来疯魔的堕神。
“好久不见,小瑾萱。”
瑾萱鼻头一酸,险些落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尊上这般平静的声音了。
“尊上,您终于回来了。”
“你把东胜护的很好。”来花神宫祈福的人,熙熙攘攘,脸上是千年前她不曾看到安宁。
瑾萱稳住自己激荡的心绪:“尊上所托瑾萱不敢怠慢。”尊上被封印,她六神无主,逐欢给她带来了最后的命令,于是她就在东胜落户安家,不知不觉,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听茕恍然,入塔之前听到瑾萱的哭喊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人掂念着,所以让逐欢拼着最后一点自由给她传了句话,没想到延续到了今日。
真好啊!!
“那就继续庇护这片大陆吧。”
“封印除,日月出,相必弋江也该聚魂轮回了。我与他,恩怨未尽,往后难免会有冲突。”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清楚。
瑾萱也是经历了那场战事的人:“尊上,如今太平盛世。弋江神尊尚未现世,尊上不如先占据神洲的神位,得了民心信仰。”弋江神尊是神洲的守护者,想来也不会挑起事端争这神位。
“你就好好呆在东胜,其他的事情,有我在。”
被封印的一瞬间,传承蜂拥而至,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在初代神祇之中格格不入。冰火之刑并不可怕,这千年来啃噬着心扉的是清醒后的悔恨。
“尊......“,话还没有说出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尊上,她好悲伤啊!
瑾萱不由得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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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19-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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