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巷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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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巷一号

悄佳人

现实/人间百态

更新时间:2024-07-24 17:28:37

田家巷一号是一座百年老宅。
上世纪30年代,张一禾奉父母之命嫁入田家巷一号,面对丈夫被赌场上门讨债后离家出走、大嫂周氏的鄙视倾轧、土匪绑架亲生儿……,她选择坚强面对,创办甘城女子学堂、支持抗日行动、掩护丈夫革命、救治新四军伤员、收养土匪女儿……
在曲曲折折的人生旅途中,田家巷一号的主人用善良温暖了周围人,用坚韧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生活难题。在历史的风雨飘摇里,田家巷一号是女子学堂的孩子们的成长摇篮、是抗日志士的落脚点、是共产党发展壮大的庇护所、是万家子孙的幸福家园。
万家孩子的心中永远都有一个家——田家巷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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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第七十章 大结局

第一章 没钱就搬东西吧

  一天在慢慢地流逝,窗下陡深的日影沿台阶伸长。年轻的母亲坐在树下,正过筛着新碾好的大米,苍淡纤细的身影被树隙筛得淅淅沥沥的,轻巧得像春溪里的游鱼。她柔顺茂密的长发如漆,流淌着和树叶一样油亮的光彩,被两根皮筋扎成很妥帖的两股。

  她的孩子们还处在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小宝蹲在树荫里喜气洋洋地数着新米里混的小石头,小挎篮里倒扣着哥哥刚才给她捉的知了。

  新碾好的稻米从她指缝簌簌抖落。刚簸过的米粒上留着金灿灿的生香,还有裹着的糠皮坚涩的气息,暖乎乎的一大把,让她想起万和迎亲那日,喜轿经过的稻田也是这般金浪翻涌。

  此刻,万老秀才被人劝去下棋了,万和又一大早上就神色匆匆地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空落落的大院里又只剩下了娘儿仨。

  大宝一直眼睛滴溜滴溜地朝树上转,像在寻找什么。“咪姆,你倒是过来帮帮哥。”小宝像只小松鼠环住树那样抱住她,眼睛亮晶晶。

  一禾温柔地笑了,但手里的活没停下:“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获得。”这趟米是用庄上佃户交的新稻碾的,新稻里有不少细碎的小石头,正待她细细地挑出来。是佃户又偷懒了,公公万老秀才适才查看时就为此抱怨了好久。

  不过适才她心里想的是,爸爸回来会教你们的。长久地蜷坐使她腿脚酸麻,真不知道万和去哪里了。

  大宝咚咚叩响树干,桃叶丛里果然飞出一只螳螂,挥舞着双刀。

  她温柔地笑了,隔着空亲了亲孩子们。一粒粒糠皮轻盈地跳下来,被她轻轻拨到一起。如果捻起一撮用力一吹,就像下了雪。沙沙的暖暖的明亮的积雪。

  “三嫂子,三嫂子,快开门。”院门突然被哐啷敲得映天响,一下子树上的鸟全飞走了。

  夕阳如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上面的火焰仿佛真的要烧起来似的,晃得她眼睛生疼,差点抓不稳那张筛子。每根神经也跟过滤筛一样,剥一层痛一遍砂质般的折磨,全是光滑、暴露得刺目的疼痛,明亮、明亮、明亮、明亮……

  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挤在门口。一禾认出叫门人的声音,是万和的远房堂弟万兴。她没来得及多想就放下筛子,小步跑过去开了门。

  “三嫂子,得罪了,我们是来拿钱的。”门吧嗒一开,万兴就唾沫横飞地撞了进来,“今儿三哥又输了五千银元。”

  “今天又去了?”一禾又气又心疼,“昨天刚还的五百,哪里还有钱还五千?你三哥人呢?”天气凉下来以后她的后颈愈加胀乏,现在酸痛逐渐变得廉价且直白。

  “三哥躲起来了,我们都找不到他,只好来找你。”万兴轱辘轱辘地连轴转着,耸动两颊的肥肉。

  可是找我又有什么用呢。每个字都细密地轧压过她,叫一禾说不出话来,如被倒灌一口水,喉间正好还梗着半截锈钉子。眼睛雾蒙蒙的,模糊了那张满脸横肉的丑脸,只看见他的肥下巴一上一下地错落,像微微皱折的海面。

  “没钱可以先用东西当嘛。”周不坏嘻皮笑脸地凑上来,谁会不认识他,千乐轩老板周敦清的徒弟,后者经营着甘城最大的赌场。“三嫂子啊,你管不了三哥的好赌,就只好先委屈委屈家里面喽。”他眯眼朝屋里满意地张望着:“要么搬东西吧,凑足五千就行。要是搬完还不够,再用孩子抵上也行。”他调皮地隔空戳了下大小宝吹弹可破的脸蛋,狡黠地吐出一个烟圈。他一呼气,屋里就充满朽木和霉雨的呼吸。

  一禾握紧了一双习惯于淘米擀面剁肉的粗手,就像马上要昏死在暴雨前。

  但是丝毫没有眼泪流下来。理想主义的热忱早就该冷却了呢。她缓慢地把自己塞进指尖,塞进发丝,塞回狂跳的胸腔。泪水的慰藉短暂而虚妄,而她就和她自己希望的一样决绝,一样铿锵有力。

  她抱紧了孩子,和筷子夹豆腐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别急,不过给我几天想个办法。”

  她动了脸色,把孩子拢到身后,仿佛一尊温柔坚定的雕像等待被阳光照临。

  周不坏笑得贼眉鼠脸:“三嫂子,千乐轩的赌债最多等不过三天,你保证三天能筹满五千吗?”

  张一禾的笑僵在脸上,比老棉粉扑子还要松垮勉强:“五天行吗?三天太紧张了。”宛如一个颤音从琴弦滑落。

  “那就先搬些值钱的东西吧,来都来了,嫂子怎么好意思叫我们空手回去呢?”周不坏油头滑面地朝一禾挤了挤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在烧水。

  他闷声闷气地粗笑出声,估计也要被自己那色眯眯的狼样油得滑倒了。手下很快像一大群喜腥的豺狗开始闻着铜臭味翻箱倒柜起来。

  残阳如血,点红了小山似的米粒。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去年在她生辰送的玉簪被人随随便便地揣进怀里,簪脚亮亮的是还沾着梳妆时抹的桂花油。

  她的手腕松软下去,像被屠户生生地从活母鸡肚里掏出一串血淋淋的鸡子,在血水里闪着灿灿的金光。悲伤,无法抑制地从胸口喷涌,就像喷薄的夕阳。而那些宝贵的鸡卵,鲜明而腥臊,冰冷坚硬得就像结石。

  她注视着他们光彩熠熠地穿过死园离去,走上轻松地下坡路,明日初阳恍惚陈旧似前日。

  就算每天都感觉活不下去了,每天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如果没有快乐的话,要不死掉就好了,有的时候她想,要是我的痛苦可以不要那么绵长好了,明明梦里是那样自由。

  她本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而是一粒混在珍珠米间沉沉浮浮浮的小石子。明明知道思来想去和拖延无异,但正是这迟疑支撑起病体和清瘦的欲望去力挽狂澜地接近光明。

  她打开了花洒。随着喷薄而出的温热水流渐渐浇没她,镜中的脸也慢慢攀上一层水雾,仿佛让她重新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既羞怯又怨怼像早秋一朵瑟瑟的小花,吹出的泡沫五光十色就像阳光下生辉的宝石,幻想着二十六岁的自己和还不曾存在的、即将到来的夏天。

  她背过身去,猛地甩掉了漱口水,又低头让流水顺着发丝摔下地。可是她曾经嗤之以鼻的,现在如鲠在喉。钱,钱,钱。现在她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在计算,似乎已经有点疯癫掉了。最后她浑身湿漉漉地光脚走出来,像被雷雨吓得狂叫过大街,掉进水坑再爬出来似的瑟瑟发抖。

  她和万和虽然算不上是青梅竹马,但万老秀才和她那早逝的父亲倒是关系极为要好的同窗,当年也的确有结为儿女亲家的意思,只是当时她尚在襁褓中,最后这门娃娃亲也就只留在了口头上。

  因为是家里的独女,爸爸很早地教了她读书写字,加之妈妈和哥哥们也都对她宠爱有加,她只在家里就能读到很多书。

  她模糊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万和就是在夏天,在茉莉花手串和栀子花小束一起被铺在菜市场门口和别的蔬菜搭着卖的时候。只要两分钱就能买下一大把,插一点水可以幽幽地香上好几天。当时她六岁,每次上街爸爸都会给她买上两串。

  不过爸爸那天又另买了大西瓜和绿的薄荷糖、黑的乌梅糖各一盒,只给她留了一颗冰冰凉凉地含在嘴里,因为她晕车,头发还一直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

  那个下午她在吃到水红的西瓜以前简直热得没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在西瓜霜气和茉莉花彻鼻的幽香里她一边大口吃着爽脆的西瓜,一边好生羡慕地听万和提起学堂老师给他们放的电影。回家后她不止一次地梦见过那些从未存在的课堂和教室,梦中她永远积极地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少女们大概都会爱上他的吧。万和请她看电影的时候她想。她没吃过的西餐,万和也请她去了。薯条蘸番茄酱,纤维组织间渗血的半生牛排,还有那些让她想起蛾儿雪柳黄金缕的酥脆炸物,佐以各种鲜甜奇香的神秘酱料,粗沙细顺地在嘴里化开,就像在品大漠的落日。他穿着硬挺的制服,才十五岁就已经早熟地戴上了眼镜,甚至还故作老成地把眼镜低低压至鼻尖。不过她知道他既没有近视,又不会仅仅拘束于一个小小的公务员职位,她也毫不意外万和会在十六岁的时候独自前往上海求学,然后在十八岁时一身长衫带着重礼,出现在张家。

  出嫁的时候,光是嫁妆就装了两条船。可对她自己来说,维护这种和泡沫经济一样用力过猛所营造出的虚胖假象使她愈加果断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注定只会爱上爱情本身而不能屈从于它,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没法一辈子谨遵教诲地活在他人眼中,在温润的顺应里,庸碌地忙碌着廉价、空响、盛大的劳作以至于腾不出手来做别的,而这一切都让她联想到月宫中吴刚一刻不停地砍伐着桂树。

  结婚后他们过了几年柔情蜜意的日子,直到日军侵沪让他们在上海的生意近乎崩溃。她记得那段时间老是下雨,夜晚也总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万和第一次去了千乐轩,在那里他重新获得了他那狭隘的自以为是的自由。一年里他卖了一禾的不少嫁妆,在已经生成的悲伤里继续重复着过去和未来的悲伤,用某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填满生活的空白,并以此徒劳地驱逐虚无和空荡的悔恨。

  一禾眼见着当铺的伙计抬走了她的红木梳妆台。木桌被夕阳晕得暖暖的,桌角已经浅浅地陷下去细细的一条,是小宝用玉簪画字时留下的印子。现在簪子也没了。

  “周老板,以后还请别让万和进千乐轩了,再这样下去是真的要倾家荡产的。”

  “三嫂子,我给你出个主意。”周不坏却痞气十足地提议道,“万和的大哥二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你问他们借借看呢。”

  半夜她被呲啦呲啦的雨声吵醒时还以为是万和在厨房里煎蛋,但是万和没有回来。风声中摇曳的树影里显现出自己的面庞,她听着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着,心里也滴答滴答,苦痛地思念起他们在黑暗中哭泣相拥的抽离和温存。

  其实不只有爽秋的晚风,还有风刷刷撞上叶片的脆响,甚至蓝森森的簌簌树影,就连一丝丝河水的微澜,都能很轻易地掀开几页一禾尘封的记忆。当中很多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片段,可是不经意间就是记住了,一记就记了这么久。她甚至担心过自己是不是只活在一个老女人可怜的梦里,只能在她的垂死之际强行幻想着自己的青春,像一条过曝胶卷不停地循环播放着。

  可当她面带微笑地想到自己五指黏腻扭捏地沾满汁水、瓜皮在指甲缝里掐出绿汁,记起流光溢彩的少女时代、简单的生活里突突的心跳和萧索的悲伤时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垂下眼睫,看见小宝正抓着她的手指睡得香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剪过指甲了。这当然只是一件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但要在婚前她是绝对不会忽视的。她曾坚定不移这世上就无不该被爱之女子,可是现在连这句话都要付诸笑谈中。明明上午大哥才差了长工送来咸鱼水果和各种腌货,还又塞上一千银元给孩子们花的,结果这不过刚走没半天,赌场的人就已经快把家里搬空了。

  眼泪砸进枕头里,浇灌起她梦中的花。她听着远去的船桨和潺潺的水声渐弱,又疑是自己嗡嗡的耳鸣。明天她还要早起给熟睡的家人做饭,她讨厌早上被迫苏醒的那一刻。不过孩子们在睡梦中看起来是如此可爱,几乎可爱得让她重新感受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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