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咒卜师
第一章 问命碑前
大胤仙朝,青冥洲,白玉京外台。
三月初三,测灵开门。
天还没亮透,九重白石阶下就已人潮如潮。散修、世家子、边地武夫、旧宗弃徒,衣袍颜色混成一片喧闹的海。有人抱剑闭目,有人反复默背法诀,还有人盯着高台中央那块青黑古碑,手心全是汗。
那碑三丈高,古纹如裂冰,只有两个字——问命。
凡欲入仙门者,先测灵根,再照命格。
灵根定天赋,命格定“可不可修”。
“下一位,南荒散修,祁夜烬。”
执碑长老念名时,语气平得像掸灰。
台下立刻有人低笑。
“南荒来的?那地方灵脉都快枯了。”
“散修也敢上白玉京,胆子不小。”
“看着吧,最多三品。”
祁夜烬从人群后走出。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打过两次补丁,腰侧一柄窄鞘短刀,刀柄缠麻,旧得看不出材质。唯独胆子不旧——他步伐不快,却稳,像早在心里走过这段路许多次。
他停在问命碑前三步,抬眼。
碑面映出一张年轻而冷静的脸,眼底很黑,像夜火熄尽后剩下的灰烬。
“滴血,按碑。”执碑长老道。
祁夜烬咬破指尖,指腹按上碑面。
血珠没入古纹,灵光随即亮起,一线淡青沿碑体爬升。
“灵根七品。”侧席执事报数,“可入外门杂序。”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吊着命上岸。”
可下一瞬,碑光骤沉。
淡青转赤,赤中泛黑。整块问命碑自中心裂出细纹,像蛛网般急速蔓延。高台上几名执事同时起身,椅脚摩地,发出刺耳轻响。
碑内传出一声闷雷似的回鸣,紧接着,四个扭曲古字浮上碑面:
命格冲道。
外台先是一静,随即哗然炸开。
“冲道命?!”
“这类命格最易反噬,仙门禁收!”
“问命碑都裂了,他怎么回事?”
执碑长老终于正眼看祁夜烬,神色冷下去:“灵根尚可,命格犯禁。列禁录。退下。”
“禁录”二字落地,等于断路。
不能入宗门,便无系统传承;无传承,便是散修里最薄的那层灰。
修行界从不怕你弱,只怕你“无资格变强”。
祁夜烬却没立刻退。
“长老,”他拱手,声音不高,“若三月内我能自证命格可用,是否可重测?”
台下先愣,继而爆笑。
“自证命格?他说得像改天条。”
“冲道命还想翻盘?疯了吧。”
执碑长老眼皮都懒得抬:“命格天定,你拿什么自证?”
祁夜烬道:“拿命。”
高台上有人冷笑出声。执碑长老不再与他多言,拂袖:“下去。”
祁夜烬收手,转身下台。
身后讥讽、怜悯、看戏般的目光一层层压来,他没回头。只有掌心那道被碑光灼出的暗纹,在袖中微微发烫。
夜里,白玉京外城,雨丝如针。
祁夜烬推开一间最便宜的客栈厢房,关门、落栓、封窗,一气呵成。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从贴身里衣取出一卷残破兽皮。
兽皮边角焦黑,卷首残着三字:卜天卷。
七年前,母亲把它塞进他怀里时,只说过两句话:
“别信命。”
“更别让人知道你会问命。”
祁夜烬把兽皮摊在桌上,点一盏豆灯。灯火一抖,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用针刺破指腹,滴血入卷。
血落下去的一瞬,兽皮像从沉睡里苏醒。黑金细纹自深处浮起,层层舒展,仿佛一只合拢多年的眼缓缓睁开。
同一刻,一道冰冷古老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
【宿主:祁夜烬】
【命格:冲道】
【是否启用:逆命卜算】
祁夜烬盯着那行字:“启用。”
【逆命卜算已开启】
【其一:可窥未来一角,换取破局线索】
【其二:每次卜算,消耗寿元】
【其三:窥探层级越高,反噬越重】
祁夜烬喉结轻动:“第一次,代价?”
【十年。】
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雨声。
十年。
对高境修士不过闭关一场;对他这种初入门槛的散修,是把命生生剜去一截。
祁夜烬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笑意很薄。
“我本来就没退路。算。”
识海轰然震颤。
无数碎片画面像洪水般灌入——
山门崩塌、万剑倒悬;
雪原燃火、血落成霜;
云海深处,一座无字黑塔缓缓开门;
而他自己,跪在碎玉里,胸口被一柄青铜古尺贯穿。
最后,黑暗天幕上浮出一行古字:
三月后,天骄试开,你死于第一轮。
祁夜烬猛地咳出一口血,血点溅在桌沿。
他扶着桌角站稳,鬓侧无声多出一缕浅白。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现:
唯一生机:夺太一道弃徒令,入葬剑谷,取“问劫”。
太一道,上三门之一。
弃徒令,是给“替死位”准备的名额。
葬剑谷,是连金丹修士都不愿久留的凶地。
祁夜烬盯着那行字,眼底反而亮了些。
死局里有生门,就够了。
他正要继续看第三行,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二,三。
步距一致,落地极轻,像同一把尺量出来的。
门外有人温声开口,礼貌得近乎阴冷:“祁公子,司天监查案,请开门。”
祁夜烬眸子微缩。
司天监,专缉禁术与逆命者。
卜算刚开,人就到了。不是卜天卷有追踪回响,就是测灵台上早有人盯住了他。
门外声音再起:
“血祭卜算,禁录重罪。三息不开门,按逆命案处置。”
祁夜烬没应声。
他抬手熄灯,黑暗立刻灌满厢房。
月光从窗纸裂缝里漏下一线冷白,落在他手背。
祁夜烬摸到床板下的短刀,拇指推刀半寸,刀身哑黑,几乎不反光。
他左手并指轻抹刀脊,低声吐出两字:
“无闻。”
刀鸣顿消,连金属寒意都像被咒纹压进了鞘里。
接着,他指尖一点腕内,第二道术印落成:
“沉脉。”
气血瞬间下潜,呼吸轻到近乎无声。
门外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砰——!”
房门被一脚踹碎,木屑飞溅。三名黑衣缇骑破门而入,为首者掌中一面铜鉴,镜心猩红跳动,正对屋内。
“在西窗!”
祁夜烬已经撞窗而出,翻入后巷雨幕。落地瞬间,他脚下连换三次角度,身形一分为三,贴墙掠行——
三阴渡。
“追!”
身后刀光齐起。领头缇骑冷笑,抬手掷出乌铁短矛,矛影破雨,直取后心。
祁夜烬不回头,肩线一沉,足尖借湿滑青石一拧,整个人斜切折返,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极细弧光,几乎看不见,却准确掠过对方脚下影子。
领头缇骑脚步骤滞,像被无形钉住半拍。
照影。
半拍,便是生死线。
祁夜烬贴身欺近,左手并指点向对方喉下:
“缄声。”
缇骑喉间一窒,喝令被硬生生掐断。祁夜烬刀背顺势一撞,正中其腕骨,铜鉴脱手飞出。另一名缇骑从侧后斩来,刀风凛冽,直逼肋下。
祁夜烬不退反进,肩背硬接一记刀气,借势翻腕,刀尖自下而上挑向对方护体罡气最薄的一线:
“裂罡。”
“嗤!”
像薄纸被划开,对方护体真元裂出一道口子,胸前衣甲同裂。第三名缇骑掌中符纹暴亮,擒禁术已成,正要盖下——
就在这时,祁夜烬识海里,第三行卜文终于完整显现:
【亥时三刻,西巷第三砖下:太一道弃徒令】
【误一刻,则生门闭】
祁夜烬目光一沉,不再缠斗。
他反手点心口,再下“沉脉”,强压翻涌气血,脚下连转两次,沿巷壁阴影直掠西侧。
三名缇骑紧咬不放,刀声在雨里拉成一线寒鸣。
两巷后,前方竟是死路。
一面三丈旧墙拦在尽头,墙后就是西巷。后方脚步已逼至八码。
祁夜烬掌心按墙,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走门,亦不走路,只在墙砖上迅疾刻下一道极简术痕:
“断炁。”
砖缝轻震,墙根“咔”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祁夜烬侧身穿过,膝盖落地一滚,血从裤管渗出也不停,直扑西巷第三块松砖。
他一把掀开青砖。
砖下静静躺着一枚黑金令牌,篆刻“太一道弃徒”五字,令边残留一圈近干的血线,像刚埋不久。
祁夜烬抓住令牌的一瞬,识海再震:
【第一劫已应】
【持令三日内入葬剑谷】
【逾期:令碎,人亡】
风声骤紧,司天监的刀已经斩到背后。
祁夜烬收令入袖,身形前扑,刀尖反挑,借雨面反光一瞬切开对方落刀角度,整个人顺势掠入更深的夜巷。
他没有回头。
今夜之前,他是问命碑前被一句“禁录”判死的散修。
今夜之后,他有了路。
一条拿寿元、拿血、拿命去换的路。
而路名只有两个字——
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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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0-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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