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谨慎的猎魔人
第一章 没头脑
凯尔莫罕的寒风懂得如何搜刮热量,它从山脉的骨骼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积年的冷意,穿过石墙的裂缝,最终缠绕在推车人的指节上。
维瑟米尔推着简陋的板车,车轮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呻吟,在冻土上碾压出两道平行的划痕。
车上盖着污渍斑斑的麻布,一层薄雪下勾勒出几个隆起,瘦小却已无生息的轮廓。
青草试炼结束了,这是今年的第几车,一百多岁的老猎魔人已经记不清了,但他清楚这是最后一车。
一脸胡子的男人停在一片背风的荒地前,动作熟练得令人生寒。
选点,下铲,破土。
铁锹啃食冻土的声音干脆而空洞,像某种匍匐着的巨兽在细细咀嚼骨头。
得益于他异于常人的气力和一手出类拔萃的剑术,他挖得很快,几个坑位很快就成型,排列整齐,仿佛早就测量好了尺寸。
这活计他做得太多了,一下,又一下,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死亡的冰冷在空中扬起。
这是凯尔莫罕最古老也是最熟悉的气味,他已经习惯了。
第一个孩子。
第二个孩子。
轮到第三个时,他停顿了一瞬。
麻布只掀开了一角,露出惨白的脸,克里斯平,这个学徒的眼睛即使在平时也总是低垂着,仿佛在躲避什么。
维瑟米尔曾在他身上看到一种罕见的韧性,一种在绝境中仍会咬住最后一口气的狠劲,这个曾让他有一丝额外期待的学生。
现在眼睛彻底闭上,那口气也散了。
他同样小心地将少年放入土坑,却像个真正的老师一样帮学生整平了领口的麻衣,然后才起身开始填土。
泥土落在亚麻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铲起最后一锹土,准备盖向那张脸时——
手停在了半空。
大小不一的泥块间,一双眼睛毫无征兆地睁着。
维瑟米尔确定那不是幻觉,他活了超过一个世纪,见过真正的死亡,也见过假装死去的活物。
但这次不一样,只有眼睛,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不再是人类的色彩,就那么睁着,仿佛映照着一片缓慢旋转的灰色迷雾,没有焦点,没有情感,甚至没有“活着”的光泽,只是睁开眼,并“看”着他。
维瑟米尔迅速伸手探向颈侧,克里斯平的身上并没有没有脉搏,胸口也没不存在正常的心跳。
冰冷的皮肤下,只有一片死寂。
然而,“它”在看着他。
老猎魔人的手没有颤抖,但那颗工作了百余年的心脏还是在肋骨后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些被巫师使用魔法唤醒的尸体他也见过,借壳还魂的恶灵也宰了不少,但眼前这个不同。
没有腐臭,没有亡灵特有的寒意,只有一种更空洞、古老的气息,像是打开了地窖里封存多年的石棺,扑面而来的是星辰冷却后的味道。
这是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这具躯壳。他嗅到了,在青草药剂和死亡的气息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古老的味道,仿佛来自星辰泯灭后的死寂。
猎魔人的本能尖叫着要他拔出后背的银剑,但一种更深的悸动按住了他的手,无数个念头在维瑟米尔脑中闪过。
他的目光掠过克里斯平年轻的脸庞,掠过那眼中非人的迷雾,他想起了这个孩子训练时咬牙的狠劲,想起自己那份未曾明言,对“特别者”总能熬过去的微小期待。
他单膝跪地,与那双雾眼对视。
时间在寒风中凝固。
然后,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极其缓慢地合上了那双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当他松开手,眼皮再次弹开。
雾还在旋转。
维瑟米尔没再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动作快如鬼魅,迅速将麻布重新裹紧,打包。推车留在了原地,警惕地环顾漆黑的荒野后,将包裹扛上了肩头。男孩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一团血肉,而是一捆裹着人形的雾气。
他避开了主堡,转向狼堡最偏僻的侧翼,那里有一条通向古老地窖的,几乎被遗忘的密道。
脚步落在石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地窖里,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将肩上的“东西”放在一堆废弃的皮带上。
烛火在地窖中点燃时,影子在墙上跳动得像是受惊的野兽。
维瑟米尔解开麻布,露出里头的克里斯平,或者说这具少年的躯壳,就静静地躺着,眼睛仍然睁着。
老猎魔人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琥珀色的液体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少年冰冷的额头上。
这是用来安抚受惊马匹的药剂,对魔法生物有时也有效果。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听见,”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盯着那再次从麻布中露出的,弥漫雾气的眼睛,“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如果你还有一丝属于‘克里斯’的东西,还想以这种方式‘存在’下去,就回应我。”
猎魔人感觉这几秒钟十分漫长,仿佛时间被冻结了。
好在,少年的脖颈极其僵硬地、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维瑟米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也承载着一个沉重如山的抉择。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的话语冷酷而清晰,“对所有人来说,克里斯或者克里斯平已经死了,今晚被埋葬在这片土地里。这是你唯一活下去...活下去的机会。”
他从角落拖出一个旧包裹,里面有几枚克朗和奥伦、一把无徽记的短刃、一套粗陋但结实的旧衣物。
就在他准备给少年换上衣服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坚决。
雾眼第一次有了变化,转向他,瞳孔深处的漩涡似乎加速了。
然后,声音从少年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谢...走...”
维瑟米尔点头,帮少年换上衣服,动作就像父亲为儿子准备远行。最后,他将一个皮质水袋和一小包肉干塞进包裹。
“天亮前,会有人带你离开这条路。往东,往南,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忘记凯尔莫罕,忘记泰莫利亚,忘记你曾经是谁。你的过去,你的血,你现在的...状态,都是必须被掩盖的东西,露出来,你就会死,真正的死去,或许还会害死别人。明白吗?”
“之后...”老猎魔人佝着身子,鼻子抽了一下,“之后就是你自己的路了。”
那双雾眼望着他,没再给出什么反馈。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低声说:“离开这里,做一个没有姓名的幽灵。”
随着地窖的门关闭,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也逐渐离去,黑暗重新合拢。
而那个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包裹,眼里的雾气,似乎随着某种遥远的,来自世界之外的韵律,加速流转了一下。
……
狼堡的会客厅里,炉火勉强驱散着来自走廊的石墙寒气。
空气里混杂着旧皮革,湿木头和某种草药混杂的气味。
这位狼派的老人坐在一张厚重的木椅上,对面是熟人行商老卡恩,一个头发发白,脸颊被北风常年吹得通红的男人。
两人的酒杯之间,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袋,里面刚刚传出钱币轻微的摩擦声。
交易已经完成,现在是短暂的闲聊时刻。
“这次待得够短,卡恩。”维瑟米尔的声音比以往更低沉些,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不是在客套,而是陈述。
老卡恩嘬了一口劣质但够劲的麦酒,呼出一口白气:“北边的路开始结薄冰了,维瑟米尔。再不走,我的驮马和这副老骨头,都得交代在某个山坳里。你们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阴冷的石壁,“冬天来得比哪儿都快。”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作为少数几个被允许定期进入凯尔莫罕为这群与世隔绝的猎魔人带来盐、铁,布料和零星消息的商人之一,卡恩也同样见过太多次“青草试炼”后堡垒里弥漫的那种死寂。
这次的气氛,似乎格外沉重。
维瑟米尔没接话,只是拿起酒杯,却没有喝,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炉火,仿佛能从那光里看出别的东西。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在明暗交错中,像极了凯尔莫罕山岩上的沟壑。
卡恩顺着他的目光,也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少了商人的油滑,多了点老朋友的直白:“又没熬过去几个?”
维瑟米尔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极细微,但也没逃过老商人的眼睛。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得像石头落地。
“可惜了。”卡恩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了那些消逝的年轻生命,还是为这永远在消耗的残酷循环,“总归是......可惜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对他们,和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维瑟米尔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深的空洞,“这是宿命,但这不代表我送他们走的时候,心里就能踏踏实实。”他抬起眼,看向卡恩,“你明早,还是走东边那条老路,经过黑水滩,往马里波方向?”
“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条线,怎么,有东西要捎上?还是……”卡恩敏锐地问。他没说完的话,有时指需要秘密送走的东西,或是与猎魔人有瓜葛的麻烦人物,都是不能见光的。
维瑟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短暂的时间里,只有会客厅的炉火劈啪作响。然后,他缓缓地说:“没有‘人’。只是......可能会有点‘额外的货物’,需要在天亮之前,最早的那趟。”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补充说道,“不重,但需要绝对的安静和......密封。”
卡恩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了解维瑟米尔,这位师从巴明大师的老猎魔人从不会为普通货物用上这种语气和措辞。
“风险?”卡恩直截了当地问。
“对你,几乎没有。只要你不闻不问,像运一块石头。”维瑟米尔的目光锐利起来,那是属于猎魔人的审视,“规矩你懂,卡恩。到了地方,会有人接手。报酬......”他撇了一眼桌上的钱袋,“已经加倍放在里面了。”
卡恩也盯着维瑟米尔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衡量老友眼中那片深潭下的暗流。最终,他点了点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抹干了嘴巴。
“行,老规矩。天亮前的第一声鸟叫,我的货车会在后面旧仓库旁边。你的......‘东西’,得自己到那儿。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多谢。”维瑟米尔也喝干了杯中的酒,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金属般的重量。
“省省吧。”卡恩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厚斗篷,“留着你的感谢,多保重自己这把老骨头。这世道,你们这种人......越来越少了。”
他没有再多说,拍拍维瑟米尔的肩膀,转身走进了通往客房的昏暗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维瑟米尔独自坐在炉火前,又静静地待了一会。他脸上的疲惫此刻毫无遮掩,仿佛刚才与卡恩对话的冷静是一副暂时佩戴的面具。
他盯着火焰,眼中映出的却不是温暖的火光,而是不久后他必须去挖掘的、冻土下的冰冷,以及......那件需要“绝对安静和密封”的“额外货物”。
又过了片刻,这位剑术大师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炉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像一个准备踏入寒冬夜色的巨人。
他还有工作要做,先去荒地,履行他作为狼堡的导师最后、也是最沉重的职责。然后才是那件“额外”的事。
会客厅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将最后一点暖意隔绝。整个狼堡,似乎都沉入了比黑夜更深的寂静之中,只有风声在石墙外永恒地呜咽。
……
接下来的七年,北方诸国发生了许多事——边境摩擦、小规模战争、王室联姻,还包括术士兄弟会的暗流涌动。
但在这些宏大叙事的缝隙里,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在战争的阴影中缓慢移动。
他自称克里夫,有时叫克里斯,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伸手指向食物和水源。
人们记得他,又很快忘记——一个普通的流浪汉,时而呆滞时而正常,可能脑袋不灵光。
他会在一个村庄待上几周,做些劈柴挑水的零工,然后在某个清晨无声离开。
大家对他的存在和消失并不感到奇怪,谁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只有极少数敏锐的观察者能注意到异常。
“喂,坐在那喝酒的长头发傻子。”
在普拉克希达边境的一个小酒馆里,一个年长的学者多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股味道,”这位学者酒后嘟囔着说,“不是怪物,也不是魔法......像是什么东西褪色后的痕迹。”
克里斯只顾着低头喝酒,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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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0-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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