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天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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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墨生歌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0-04-24 23:21:04

父亲一生含辛茹苦,既当爹又当妈,抚养三个孩子成人。大女儿柏艺及儿子柏松,事业有成,是父亲的骄傲。唯有小女儿柏莉令父亲既爱又恨。 父亲患了重病,一直隐瞒柏艺和柏松。这就引起柏利的老公 、叶坤的不满。柏松还是知道了父亲患病的消息,他毅然放弃出国进修的机会回家乡探望父亲。而他和妻子夏小柔的关系也因父亲的病情产生了矛盾……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有道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父亲”家发生的事也是千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写照。 父亲去世,揭开一个隐藏很久的秘密,小女儿柏莉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一生都被父亲的自私改变了。 柏艺也反省自己,自己的“诗和远方”固然重要,但她却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人生有很多次选择,但是对尽孝却没有选择。当你突然明白了,或许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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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第十五章

第一章

  “爸,天暖和了,来省城住段时间吧?”

  “不去。”

  “你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啊?”

  “我挺好的,别惦记我。智和慧挺好的?妈巴子真快,她们都要考大学了。”

  “我也觉得时间过得快。”

  “你也是十八岁上的大学。”

  “你和柏松送的我。”

  “唉!那时穷啊!”

  “爸!过去的事,咱不想了。”

  “哎!你忙吧,我好着呢。”

  叮铃铃,叮铃铃......

  “爸!忙啥呢?”

  “出去转转,才进屋。”

  “身体咋样?”

  “好着呢,不用惦记。”

  “老当益壮。”

  “松--”

  “爸!您说。”

  “过年……过年能回来不?”

  “这......”

  “也没啥。太远了,你们都忙。”

  “爸!东北太冷,我怕孩子不习惯。爸,您过来吧?南方风景好,气候好。”

  “不去。我呀!就是挨冻的命,不……”

  “爸,我要开会啦。”

  “好!你忙,你忙。

  ......

  一阵剧痛催醒蜷缩在床上的父亲。

  父亲挪下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步履蹒跚地挪向卫生间,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猝不及防地把头伸向马桶,污移物从嘴巴里喷涌而出,瞬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难闻的味道。“哇哦……哇哦……”父亲不停地呕吐。

  卧室里,床上凌乱,衣物随便地堆放。

  床头柜上,有半杯水及两盒打开的药,某某牌肠炎灵。

  父亲躬着腰,抬起几乎要挨着马桶的头,慢慢地直起腰,鼻涕泪水遍布脸上。

  “柏莉!”父亲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

  寂静无声,家中无人。

  父亲叹息着,转过身来,颤抖着手,拧开水龙头,洗了洗嘴巴,又洗了洗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就像看见了令他讨厌的陌生的人一样,父亲眉头紧蹙。

  柏莉,是父亲小女儿,排行老三,在菜市场卖菜。

  隔三差五,查数零钞是让她头疼的事情。

  此时,她盘腿坐床上,守着辨不清颜色的钱袋子,她眼睛一会儿瞪得溜圆,一会儿眯着仅有一条缝,呸呸地蘸着唾沫数钱,五毛一块的,数得她手抽筋。

  女儿叶小姗边吃饭边看妈妈数钱,她嘴角上扬,在她看来妈妈数钱的神态既滑稽又可笑。

  饭桌上摆着两碗盛满的米饭,两双筷子,三盘简单的炒菜。

  柏莉累了换个姿势,随手又倒出一塑料袋零钞,几枚硬币滚出她的视线,她也顾不上去捡起来。

  叶小姗:“妈,饭凉了。”

  柏莉神情专注,似乎没听见,她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好像心里藏着心事。

  门响,又重重地关门上。

  “妈,爸爸回来了。”

  柏莉麻利地将点好的整钞、零钞,一股脑地塞到床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蘸着唾沫清点零钞。

  叶坤醉眼迷离、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不留神、被凳子绊倒。

  叶小姗见状,丢下筷子去扶。

  柏莉厌恶地瞟了丈夫一眼:“甭管他!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叶坤骂骂咧咧地折腾一番,也没能站起来,躺地上,眨眼的功夫,鼾声如雷。

  叶小姗不忍心,再次放下筷子,想拉起爸爸,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小姗:“妈!“

  柏莉置若罔闻,唾沫星乱飞,点钞的动作越来越快,神情也越来越专注。

  哼!叶小姗生气,跺脚。她故意站在妈妈面前,以示抗议。

  柏莉视而不见……

  一帘窗帘斜斜地拉着,遮挡着半扇窗户的晨光。

  父亲缓缓地睁开眼睛,犹如梦幻般地打量又一天的开始,侧头去看墙上的石英钟,时间是早晨6时20分。

  父亲的目光稍微向下移动,在石英钟的下方有两块清晰的挂痕和墙钉,父亲的目光久久地定住。

  久久地……

  三年前,这石英钟的下方挂着母亲和父亲结婚的照片,以及柏松结婚时拍的全家福。

  父亲吃力地下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拉开柜门,一番翻箱倒柜,父亲哆哆嗦嗦地找出两个相同的像框和一本厚厚的旧相册,像框一个是母亲和父亲结婚的照片,另一个是柏松结婚时拍的全家福。

  父亲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踮起脚尖把两个像框挂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后退一小步,仍就眯着眼睛,凝视着全家福。许久,目光移向旁边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年轻漂亮,目光温柔似水。

  幸福的一瞬,在父亲的脸色一闪而过,母亲的声音随即在耳畔萦绕。

  “他爸,我走了,你和孩子们怎么办啊?”

  “你忍心,就走吧。”

  “明天是七月十五,你去烧烧香,拜拜菩萨。替我许个愿。”

  “我知道。”

  “别贪心,能活三年五载的就行了。”“屁话,你得活一辈子,看孩子们娶妻嫁人。”

  “你这脾气啊!”

  “怎么了?谁不想长命百岁?”

  “我......我......”母亲笑了,笑得呛了气管,忍不住地咳嗽,一口血喷薄而出,喷到污渍斑斑的墙上,像个巨大的惊叹号。

  “梅英!梅英!大夫!大夫,快来呀大夫……”

  父亲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叫。

  妈妈走了,柏艺领着弟妹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见到的是妈妈冰冷的尸体。

  父亲叮嘱她们:不许哭,让妈妈放心地走。

  柏艺真的没哭,这两年,妈妈生病,肺痨病,没少遭罪。妈妈走了,也是解脱了,她给妈妈掖好耳边的头发,附在妈妈的耳边轻声细语。

  柏艺:妈!我会照顾好弟妹的。你放心,我会的。我也会照顾好爸。

  柏艺抱起妹妹柏莉,抓住她的手,抚摸妈妈冰冷而苍白的脸颊。不谙世事的柏莉,哭闹着要妈妈抱抱,她这一哭,让一直忍受巨大悲痛的家人瞬间泣不成声。

  柏松狠狠地咬着牙,干涩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受到了阻碍。他眼里蒙着一层雾,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相信妈妈就这么走了。

  昨天,昨天妈妈还说,等病好了,再给他做双鞋,现在脚上的鞋,已经露脚趾头了。

  弹指一挥间,岁月不待人。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父亲也老了。

  父亲长叹一声,屈指细数,把日历翻到六月七日,并把这一天,二零一二年六月七日的日历折上。六月七日,是外孙女的高考日,十年磨一剑,人生第一大考。这道理,父亲懂得。

  父亲捂着肚子,迈着碎步去厨房,拿起暖水瓶倒水,水无一滴。

  父亲拧开水龙头接水。

  茶几上的电话铃铃作响,哗哗的流水声淹没了电话的铃声。

  父亲双手提着水壶放到煤气灶上,拧开开关,噗哧一下,火苗窜起。

  父亲盯着火苗看,手拧着开关,火苗或大或小,反复重复。

  父亲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父亲想到了一句话:人死如灯灭。

  父亲还想到了一句话:人将老矣,死不足惜。

  父亲是一个不爱麻烦他人,遇事自己扛,打掉牙也不说痛的人。

  临近古稀之年,对生死,早已看淡。

  而此时,他对死神还是提出了小小的奢求,希望天堂的传诏令,迟一点,再迟一点,迟过六月,哪怕是……

  中午,农贸市场里依然是繁忙喧嚣,顾客进进出出,叽哩哇啦,嚷声不断。

  柏莉手脚麻利地捆扎着蔬菜,眼观四周,招揽着生意。

  女儿叶小姗气喘吁吁地跑来,脑后的马尾辫一荡一荡地摇着。

  柏莉:“你咋来了?“

  叶小姗:“爸没做饭。“

  柏莉悻悻地骂了一句:“死鬼。“

  顾客光顾菜摊。

  柏莉:“随便挑,随便选。“

  手机响。柏莉忙得顾不上接电话。

  叶小姗上前瞟一眼手机,屏幕显示艺姐二字。

  叶小姗:“妈,是大姨。”

  柏莉接过手机,另一只手仍忙碌着,听着听着,柏莉的表情突然郑重起来。

  柏莉:“亏你还是个老师,竟迷信。“

  “爸没接电话,我担心嘛。“柏艺急于辩解。

  柏莉:“放心吧!爸没事。我和小姗常去。“

  叶小姗无聊地摞着硬币,听见妈妈撒谎,她停下手,不可思议地扭头侧望。

  柏莉:“知道了,我今晚就去。“

  叶小姗:“妈,你怎么撒谎呢?“

  柏莉一脸凶相,扬手吓唬她。

  柏莉承认自己撒谎,可这谎也是迫不得已,她想耳根清净,逃避柏艺对自己的说教。

  柏艺是柏家老大,对弟弟柏松、妹妹柏莉,她的关心就是说教,确切地说,就是语言暴力。柏艺在父亲、或者在亲朋邻里的眼里,都是被人交口称赞的柏家老大,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一对双胞胎千金,美煞旁人。

  柏莉和姐姐柏艺,虽说一母所生,彼此却很少袒露心声,姐妹之间的悄悄话,更无谈起。柏艺初中、高中,都是在县城里住校,每两个星期回来一次。父亲习惯了对柏艺报喜不报忧,家里总是平安无事。

  柏艺居高临下的架势,总是让妹妹柏莉避而远之,敬而远之。

  父亲的三个孩子,柏莉的秉性最像父亲。

  作为老幺的她,并没有得到父亲、姐姐及兄长的多少庇护,相反,作为妹妹的柏莉,她为这个家,为姐姐为哥哥,安心求学,忍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累,只有柏莉自己知道。在父亲的眼里,柏莉是不成器的,远远比不上当老师的大女儿柏艺,当医生的儿子柏松。无论柏莉做什么,在父亲的眼里都是无足轻重。

  这一切,都因柏莉的婚姻引起,也因年迈的父亲再婚,柏莉和父亲之间的隔阂、矛盾,与日俱增到老死不相往来。

  柏艺的电话,柏艺的梦,让她想起父亲,准确地说,是牵挂,她竟害怕起柏艺的梦。只在一刹那,柏莉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对自己恶语相对、暴跳如雷。这画面,柏莉是永远忘不了的。

  怨痛一旦战胜了愧疚。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将是心安理得,理所应当。

  父亲忍受着腹痛,洗头、洗脸、刮胡子。

  一番忙碌之后,父亲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羊绒衫、呢子外套,曾经合体的衣服已经显得肥大,松垮。

  父亲站在衣柜前打量镜中的自己,他挺起微驼的脊背,睁大昏花的眼睛,尽量振奋起来,使自己看起来精神矍铄。

  阳光钻出厚厚的云层,暖暖地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身上。

  父亲凑近镜子,对着镜子自说自话:“老柏头!挺住了。”

  父亲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已经泛着泪花了。

  街道上,人少车稀。

  父亲走出一段路,停下来看看周围,街道两旁的积雪已融化得干干净净,枯细的杨柳也精神了,随风摇曳。麻雀在柔软的柳枝上荡来荡去的,一会儿飞走,一会儿飞回来,相互追逐,恋恋不舍。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春天来的早些,暖洋洋的春风,肆无忌惮地招摇着,释放无穷的活力。

  父亲伸出手,感受着春天的抚摸。跟着春天的脚步,姗姗迟行。

  从胡同出来的王师傅,看见前面的父亲,骑着自行车一路叫着,追赶父亲:“老哥!老哥!老柏头……”

  父亲听见有人叫他,止步回头。

  王师傅推着自行车疾走几步,满脸惊诧,上下打量:“哎呦!老哥老哥,你咋瘦啦?“

  父亲伸手扶住车把,一脸得意:“有钱难买老来瘦。“

  王师傅自嘲地拍拍自己饱满的肚子。

  父亲:“能吃也是福。“

  王师傅突然神情凝重起来:“老田走了。“

  父亲一惊,腿脚不听使唤地倒退两步站稳。老田,是他们俩在公园认识的老友,开朗风趣,看不出有任何毛病的老友,竟突然走了。

  王师傅:“肝癌。“

  父亲:“没少遭罪吧?“

  王师傅:“唉!人财两空。“

  父亲:“咱都离那儿不远了。“

  王师傅:“老哥,……你……攒点棺材本没?“

  父亲迟疑了一下:“不多。你呢?“

  王师傅摩挲着饱满的肚子:“都装这里啦。“

  父亲:“身后事,简单。“

  一阵疼痛袭来,父亲咬了一下牙,假装没事,两手紧抓住车把。

  王师傅:“你这是去哪儿?“

  父亲:“天好,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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