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芒剑
雪芒剑
“阿芒死了,死在碎玉川。”
贾公子卷画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便又流利起来,他垂着眼睫,低低笑了一声:“我早劝过她,不过……这样也好。”
“话传到了,我也该走了。”沈琉璃将剑放在矮几上,便是要走,末了还是不放心地拍了拍贾公子的肩,“这是她的选择,你别太难过。”语罢才转身出了门,门外落花无声。
“……我难过什么?”贾公子漫不经心一笑,将卷好的画扔进画篓,目光落在矮几上玄鞘银身的长剑上,口中仍喃喃,“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沈琉璃站在门外不远的花树下,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藏月斋,任暮春的花落满鬓发衣角。说不难过吗?谁都有些难过吧,毕竟那是阿芒,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的阿芒。贾公子方才卷轴的手,倒没了平日一贯的从容淡定,八风不动。
从今日,叱咤一时的雪芒剑,便要绝迹江湖了。
阿芒本不叫阿芒,毕竟谁都是爹生娘养,怎会没有个姓氏呢?阿芒原姓薛,叫做薛灿,是兆陵薛家,许多年前的“一剑破万浪”,武林宗师薛寒的小女儿。
薛家满门被灭是在二十一年前。正值初春,冰消雪融细雨绵绵的时节,兆陵雁停山上的一草一木,一夜之间全染作血红,六十七口人,都成刀剑下的冤魂。只有一仆从带着薛家小妹薛灿逃出生天,一路向西到了碎玉川,隐姓埋名。
贾舟对阿芒的回忆为数不多,但在她辞世后许多年,每当他看见或听见“阿芒”二字时,总会想起一张清瘦、淡漠却也温暖、明媚的脸,却也会想起,那些关于她的细碎片段,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甚至一招一式,都历历在目。
记得初见时,正是她初出碎玉川那一年。三月闲花随意落,渡口春风拂面过。贾舟送友自东州南下,归去时路过那一片烂漫花海,恰逢一众不知从何处得知他行踪的强盗,他正暗暗叹息,如此大好春光,正适宜踏歌行春,偏就被这些莽夫煞了风景,于是抽了腰间配的短刀便与强盗们搏斗起来。他出身商贾之家,虽然自小习武,斗个强盗不成问题,但强盗们仗着人多,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便落了下风,他正想把身上的钱财散予强盗权当做善事时,一柄飞剑破风而至,冲在前面的强盗刹那间被抹了脖子,血溅了他一脸,引得他微微皱眉。旋即从身后走出一位玄衣广袖的女子,女子背对着他,只一张侧脸,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女子墨发随意绾起,一支不加雕琢的木钗几乎要与那一头墨发融为一体,她用淡得几乎像那不经意拂过她发丝脸颊的微风般的声音说道:“遇上我,算你们倒霉。”
她便是阿芒,似乎从第一次遇见他抬头望见那清晰轮廓时她便深邃入骨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公子以为这些强盗真的只是图财吗?”阿芒收了剑,自袖中掏出一方白帕轻拭那柄通体银白的剑,贾舟是个很称职的商人,一眼便瞧出那柄剑的价位,心里赞了一句,答:“若非图财,又能图什么?鄙人一穷二白,也只有钱了。”
阿芒莞尔一笑,似乎对他这个说法感到新奇,略略挑了挑眉,声音依旧轻淡,仿佛是抚过杨柳案头的春风:“强盗一行,杀人越货是规矩,这四下无人的,断没有得了钱财还留人性命的。所以公子,日后腰缠万贯地出门,切勿一个人了。”
彼时阿芒刚从碎玉川出来,哪里懂得什么强盗的规矩,说那些也泰半是为了告诫他罢了。
那次之后,他有许久没有遇见过她,也没如何想过会再遇见她。或许初遇让他对那个叫阿芒的少女生出了些许好感,但人的感情总是变化的,就像人的缘分,莫测玄妙。或许没有之后的相遇,他心底那个少女的飒爽模样就随着时间的风,像沙一样被吹散了罢。
再遇时是在一个雪夜。那时候沈琉璃和陆平澜还未化干戈为玉帛。贾舟与陆平澜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由是陆平澜每次作死要挑战沈琉璃都少不了他观战,当然,可以更贴切地说是收尸。
那次沈琉璃火气似乎很大,一架下来几乎把陆平澜全身关节都卸了,偏那陆傻子还乐在其中,半身不遂还嚷嚷着要再打,贾舟头大地堵了那厮的贱嘴,看沈琉璃事了拂衣去,半点没理会陆平澜的鬼吼鬼叫,才松了一口气。
他让人将陆大少扛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看着医师给陆平澜接骨上药,他捧着手炉上下打量过陆平澜,纳闷道:“你说你哪次和沈琉璃打架不是你输,偏你还乐此不疲地给人下战帖,你这人欠虐就不说了,这沈琉璃又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每次都接受你那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挑战呢?我着实很好奇。”
陆平澜半死不活还很欠地原地开花道:“当然是因为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沈琉璃她爱搭理我呗。”
贾舟扶额无语。
蓦地马车急停,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音和马奴焦急的声音:“少爷,前面有人在打斗。”
贾舟问:“可看得清楚,是何人?”
“雪太大,看不清。”
这么大半夜的还在打架,莫非也是像陆平澜和沈琉璃这样的?他有些好奇,便撩开车帘朝那处看去,雪的确大,铺天盖地地来,他只能在乱眼落雪和刀光剑影里勉强分辨出人影,但他竟然很清晰地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玄衣魅影。
那人的剑芒似乎裹挟了这天地极寒极厉的风雪气,那些所谓的“刀光剑影”,似乎也就只是从她手中长剑幻出,厮杀声还在继续,他一时住了神,没留意身旁喊冷的陆平澜。
这打斗几乎过了半个时辰才算消停了,陆平澜用他仅仅能动的脚踢了踢贾舟:“喂,你兄弟我要冷死了啊!”
他这才回过神,飞快地跳下马车,奔向方才打斗发生的地方,却只在血色遍布的雪地里找到一半看着很熟悉的断鞘。他四顾周遭,想要呼喊,却无语凝噎。他还未曾询问过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她那时候并没有走远,或许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他的失态,暗暗发笑。
这次不知该不该算作遇见,贾舟想,权且便当作是一次遇见吧,哪怕只是他遇她,不是她遇他。
那次“相遇”之后,他心中总会想起她,想知道有没有受伤。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但雪夜的那幕,却刀刻斧凿地镌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却。
大抵又是半年时光静静淌过。
他没有想过,他与她还能有第三次相见的缘分。
第三次是恶鬼窟。说来也是好笑,阿芒每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开场必然是打架。这次也不例外。
恶鬼窟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穷山恶水之地,那里发源着平民百姓对鬼怪妖魔的恐惧,却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们的天堂。
贾舟生来从未想过他会去到那个鬼地方,要不是沈琉璃身陷其中,陆平澜前去救人他这个做兄弟的不能袖手旁观,他定是此生此世都不会去那个地方。不过他不袖手旁观也似乎只能添乱,陆平澜又是个心大且重色轻友的,进去不一会儿便把他甩了,在重重机关和魔头们的围追堵截下,他简直束手无策,但他这人仿佛生来求生欲就不是很强,被弄得半死不活还是一副你打我我受着八风不动的模样,不过,他运气还不算糟糕透顶,在他差一点就被打死时,玄衣的阿芒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近乎玄幻地再次救下了他。
他看见那柄通体泛着银光的长剑,看见她招招凌厉,将敌人逼得无路可退,看她眉眼张扬,自信不凡,看她快步向他走来,伸手拉起他,发间的汗珠不经意间滴落在他手背,轻柔又温热。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简直怂的要命,但他内心中对能被阿芒救下还是感到很欢喜,也许是为了他能死里逃生,也许是为了救他的人是她。
阿芒来这里也是为了救沈琉璃,那时候沈琉璃似乎已经和她关系很要好了。贾舟暗骂陆平澜脑残,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下恶鬼窟救人,也不想想沈琉璃什么级别,人都被困住了还能轮得到他逞英雄?也只有阿芒这种级别的才能全身而退啊。不过骂归骂,心上人被困陆平澜挺身而出是人之常情,他也表示理解,何况他不也跟着趟了这趟浑水,比起陆平澜,他或许显得更不自量力。
阿芒将他带出恶鬼窟,自己又回去,把陆平澜和沈琉璃两个人带了出来,此次或是因为陆平澜给她添了麻烦,她一带二略显吃力,所以不幸受了伤,是梵天佛的金翎刺,这恶僧的金翎刺上淬了世间奇毒,若不及时解毒,轻则废尽一身功夫,重则命丧黄泉。
贾舟自知没有解毒的本事,但也不惜散尽家财求得名医为她医治,阿芒看着他急灼的模样,眼中微光浮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贾公子不必为阿芒花这些冤枉钱,只需雇一辆马车,送阿芒回碎玉川,阿芒的师父,便是世间难觅的医者,你们不必太担心。”
贾舟依照阿芒的意思为她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派了不少人随行护送她到了碎玉川,阿芒在碎玉川的师父也同样如阿芒所言医治好了她,但解毒后阿芒的身子会比以前虚弱,也便是这毒,为阿芒死在碎玉川一役的结局埋下了祸根。
后来,阿芒再出碎玉川,如约到东州来瞧了沈琉璃他们,贾舟与她没说上几句话,但也发觉,阿芒似乎变了许多,她以前虽然性子清冷,但还是很爱笑的,这次回来后,她却老是爱一个人在一旁发神,旁人与她说话她也好几次没听见,仿佛丢了魂魄。他不以为意地想,许是她经历此遭磨难,性子变沉了,也是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阿芒在归去碎玉川时,得知自己身世,以前满心自由洒脱,如今却被那些陌生的仇恨占了一颗心,她很迷惘,很纠结,她到底该不该复仇?若要复仇,又该向谁复仇?
贾舟也是阿芒一次醉酒后,才得知她的心事,他事后也劝过她,要她忘记那些上一辈的恩怨,继续追求她内心向往的生活,阿芒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了其他回应。贾舟是希望她放下的,自古复仇之路漫漫,人的心又能经多久仇恨的浸润始终不改呢?但他又想,阿芒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仇恨,换做他,他也不能说忘就忘啊。谁能和陆平澜一样心大呢?但他却想阿芒能活得开心些,于是他每天都用不同的花样去哄她,反正他有的是钱,古有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佳人一笑,他也不妨一掷千金博她一笑,也算得雅事。
而他在阿芒偶然绽放笑容时,有些贪恋地想,如果她能一直这样,一直这样对他笑,那他就算散尽家财,也是值得。
“你说人的一生,要怎么度过,才不算浪费?”
“我曾经很喜欢这人世间,因为这里有很多好人,像琉璃,像陆公子,像叶七娘,像你。虽然也有很多恶人,但我都可以一一解决他们,算不得什么。可现在我觉得,活着是那么累,我的心像是要被撕成两半,一半在二十年前,一半在现在。”
“贾公子,谢谢你。或许你说得对,人的一生,应该随心而活。”
“可是……若非西天神佛,谁又能真正做到随心而动呢?”
阿芒在那年的冬天离开了东州,孑然一身地去了碎玉川。贾舟未曾挽留,心底却在时间流逝里,越发不安。
次年暮春,昔年仇家找到了隐居多年的阿芒和她的盲眼师父,阿芒也很意外,她还未去寻仇,竟然仇家便上门了,还扬言要将薛家余孽杀干净。
她没有不迎战的理由,但她和她师父就算再强,也终究只有两具凡胎肉体,而寻仇之人却是千军万马的杀手集团。
她早料到,自己要是选择独自面对,必然逃不过一死,但她也不曾害怕,更不曾畏惧。
仇恨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放不下,也不愿一直执念在心,唯有一死,方得解脱。更何况能在仇人的鲜血中战死,也算没白活。
当内力耗尽时,她未曾后悔,当寒刃没入她胸腔时,她未曾后悔,可当她死前看见那把剑鞘时,她却有些后悔了。
那是贾舟送她的,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她没忘记,她用轻功跃上树时回头看见的那个华服公子,手握半个剑鞘,黑夜中那双眼眸灿若星子。
他果然知道那天便是她,可惜她当时受了伤,很是狼狈,不好在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体面公子面前现身。
后来在恶鬼窟,她是在贾舟和陆平澜之后紧随而入,她一直随着贾舟他们的痕迹,直到他落单遇难,她随后赶到,贾舟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她心下一紧,赶忙出现救人。
她中了梵天佛的毒时,贾舟着急忙慌的模样真是傻极了,她要是不早点说出自己师父能治好自己,那傻小子不知道会花多少冤枉钱。
在东州那段时光,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不仅因为她在那个时候可以抛却一切恩怨情仇,更因为那个人,那个人总是笑着,笑着问她这儿问她那儿,他听她说她好奇一种稀世的七色兰花长得什么模样,他便散尽千金为她寻来,结果那花半途便枯死了,他怕她伤心,连夜将一株素兰染了色给她端来,结果第二天下雨,颜料散了,弄得他满身都是…他还为她做了一回说书人,看他口齿不清的模样她笑得是那么开怀…那么那么多的回忆,还若是九幽黄泉那碗孟婆汤要让她忘记这一切,她还真的有些舍不得。如果可以,她自私地想要这份回忆陪她涉过那一川黄泉,陪她熬过那枯燥无味的轮回之旅。
她倒在血泊,一身玄衣还如初见时,她笑着,在那样耀眼的日光中,仿佛看见了那人,他还是那样笑着,朝她伸出手。
贾舟,你说得没错,人这一生,就该随心而活,阿芒怕是不能了,但我希望,你能这样活过一生。
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不要做江湖中人,就做个普通人,和那份深情适时地相遇在雨落的长桥,在浣衣的溪畔,在小巷的回眸……
墨色于书册最后一笔晕染开,《雪芒剑》的最后一页也完成了,贾舟放下手中笔,眼中的回忆戛然而止。
那年送阿芒回碎玉川后,沈琉璃如是问:“阿舟,你是不是有些喜欢阿芒了?”
他没回答。
他心底的答案,早已湮没于岁月无声中,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见。
阿芒,你已经很久没入过我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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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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