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余歌
人鱼余歌

人鱼余歌

洛卡卡卡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1-08-31 15:52:02

古老的神秘中会消陨,人们会追寻着新鲜猎奇的事物,不会停下。来聆听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的歌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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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人鱼

人鱼

  细腻的波浪将太阳折碎,发出耀眼的光芒。突然出现一群海鸥的剪影,平滑的掠着,消失在葱绿的树林里。

  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近日来了客人。他们带来广阔外界的尘埃,拿走古老民族的结晶。

  岛的南面是这座岛唯一的码头,粗制简陋,有一艘外来的精致的船正准备扬帆起航。相比于来的时候,船上多了很多异域风情的工艺品和一位小女孩。

  或许是忌讳船上女神的妒忌,船员们本来是不想让她上船的,但在雇主少爷的坚持下,船员们最终妥协了。

  她刚刚失去相依为命的父母,此后便无亲无故,少爷发了善心要将她带走,带她离开这座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总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房间里,有时会偷偷的抹眼泪,少爷拿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来哄她,却总是热脸贴冷屁股。

  一日晚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回舱,而是独自一人坐在船舷上。船员们一个接一个离开,甲板上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撩起她鬓角的发,紫色的晚霞映衬着她平静的脸色。她凝视着太阳落下的地方,看着夕阳淡黄的微光渐渐没了。自海平面到这里,除了海还是海。

  海浪一下一下的摇晃着船身,发出木板挤压的吱吱声和海水翻涌的哗哗声。世界宁静下来,她感受着逐渐冰凉的海风,哼起了古老的旋律。

  她放松下来,沉浸在歌唱中,吟诵着人们听不懂的词句,悠长的歌声盘旋在船头,又传的远远的。

  船员们听得入了迷,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却没有一个登上甲板。少爷攀在梯子上露出半张脸,望着船头的少女,天光正好。牛奶般的天色渲染了她被风吹起的发和模糊的侧脸,她侧坐的身影深深印在他的心中。

  这样的歌声,想必即使是船上女神也会心动吧。

  天空翻动着暗蓝,少女停下歌唱。回过神来,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注视着自己,她立即窘迫起来,羞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少爷朝她走去,拥抱了她。

  二人直到此刻才真正相遇了。

  慢慢回航路,少女的歌声成了船员们唯一的娱乐活动,她的心扉渐启,勇于在人前歌唱,终于露出了笑容。

  返航很顺利,贸易很顺利,他们也很顺利。

  她渐渐了解了他。

  他是没落贵族家的少爷,自年幼起,为振兴家族,一直投身于赚钱的事业之中,与岛的交易既是赌博,也是冒险,幸亏人们对于从未谋面的新鲜事物怀抱着莫名的热情。岛上的工艺品卖的很好。

  时光疾驰,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照料着他的起居。除了他以外,她很少与别人接触。或许是因为,只有他赢得了她的信任。

  他会带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给他,有空时便教他读书识字,但这对她来说可能还是太勉强,这样的活动后来便停止了。

  什么时候结的婚,她并不在意,反正都是陪在她身边。更重要的事是,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但是苦难随之而来。他被人欺骗破产,日子拮据艰难,他不愿借钱四处奔波,她在家里也总是熬到深夜甚至彻夜不眠,只为多做一些工作补贴家用,即使是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在最艰难的时候,那个孩子降生了。

  更糟糕的是,她得了一种罕见的皮肤病。

  首先是手臂,开始出现一些菱形的密集的硬块,其次是胸口、腹部。她把自己裹得再严实,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丈夫。

  他哭了。

  就在她的怀中,他流下了眼泪。

  她抚摸着他的脸庞,心中纵使有再多的痛苦,也不忍向他倾吐,只能化为那天的歌声,悠悠的响起。

  夹板,晚霞,少女。

  广阔的海洋,中心一点孤岛。

  海妖塞壬坐在海岛上,鱼尾拍打着海水,幽怨清丽的歌声顺着海面阵阵远去,吸引着诱惑着海中的船只。

  她无尽的歌唱,独自的歌唱。

  再也没有船只会来了。

  这片海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停下歌声,抬头望向缓慢旋转的天空。

  两颗珍珠从她被鳞片包覆的脸颊滚落。

  他惊醒,或许是这样的故事,才会流传出如此美的歌声。

  他心中的灰烬复燃了起来。

  他终于鼓起勇气去借了钱,购置了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告诉她,今天你要在众人面前歌唱。

  她愣住。

  他也愣住,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是的,歌唱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可她的梦想从来不是成名,而是在你的面前流露本我的她呀。

  她来到露天剧院空旷的后台,独自换上行装。

  他惊喜。

  白色长裙包裹住她的身体,隐起她的双腿。

  珍珠、珊瑚、贝壳,锦上添花的装点。

  裸露的双臂将那菱形的疤痕暴露无遗,她怀着双臂,想要遮住丑陋的病症。

  她俨然是一条人鱼!

  他安慰她,鼓舞她,向她解释这些痕迹并不丑陋,反而很美丽。就如同人鱼的鳞片那折射着海中烈日阳光的结晶那样美丽!

  他将她抱到舞台中央的高台处,将她放下来。给了她一个微笑,并告诉她:

  不要害怕,我就在舞台下面的人群里,看着我就行了。

  一开始并没有听众,台下仅有他一人。她坐在高台上,远远的眺望着他,轻柔的歌唱。

  她那极具穿透力的清澈歌声,引得场外行人驻足倾听,人们纷纷围在入口,想一睹这绝美歌声的主人的芳容。

  “人鱼?真的假的?”

  “真的是人鱼吗?”

  买票进入的行人尽量凑近舞台,聆听那古老悠远的旋律,品味晦涩难懂甚至未曾听闻的词句,陶醉其中。

  门口的海报上,一条人鱼端坐在礁石上,深情的咏唱。四周海鸥纷飞,海浪化为雪白的粉末四处喷溅,也无法污染那纯洁的人鱼分毫。

  人群拥在入口,剧场中都快塞不下了。

  台上的她,依旧只是望着台下的他,悲哀的歌唱。

  她的演唱会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人鱼”的名号在城市里回荡。他抓住机会,又连续举办了多次,短短几周他已重回巅峰,甚至还在上升。

  她受到人们的追捧,愈演愈烈,人们在大街小巷议论着:

  “你见过人鱼唱歌吗?我听说人鱼是吃人的!”

  “据说是世间仅存的最后一条人鱼呢!”

  “最近几天又有公演,我们一起去看吧。”

  “诶,你们知道人鱼怎么生小孩儿吗?”

  “如果给我一块人鱼的鳞片,我一定把它当做传家宝……不过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他走在街上,周围议论的声浪把他包裹起来。

  人鱼,人鱼,人鱼。

  他闭上眼,放肆的笑,仿佛正处在这话题的中央。

  瞧瞧这些人!在他贫穷的时候,这些人用怎样的眼光看着他,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看啊,那个正在兜售门票的老板,他的脸上曾露出多么不耐烦的表情,让数着零钱的他浑身颤抖。

  他挺着胸,从那个老板面前高调地走过。

  他在饭馆里点了最豪华的套餐,一个人享用。

  一个流浪汉前来讨饭。脏乱的发间露出一张黑黄肮脏的脸,他可怜兮兮的说:“先生,行行好吧。”

  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饭馆的保安此时姗姗来迟,一边向他道歉,一边拖拽着流浪汉向外去。

  他制止了保安。

  他丢给流浪汉一条鱼。没成想,那流浪汉哆嗦着手,一时没接稳,鱼掉在了地上。

  他正想再给那流浪汉一条鱼,那流浪汉就趴在地上吃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

  他感到无比的讽刺。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那个贫穷、屈辱的时候。

  ……

  她的皮肤病一直没有得到治疗,每次催促他,他就说“医生?在找了在找了”。医生好不容易来了检查了一番后,摇摇头,收收钱,也走了。

  她站在连廊上,看着他站在门口给医生塞钱,觉得希望渺茫,之后也不再提治病的事了。

  他给她送来中饭,喂给她吃,她的病现在已经蔓延到脖子了,她如果乱动,硬块和健康皮肤之间的连接处就会渗出鲜血。她的忍耐使得她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痛苦。

  吃完饭,他转身准备出去,却被她叫住。

  他的身体僵住,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她平静的说,抱抱孩子吧。

  那个孩子,他们的孩子,静静地躺在婴儿床里,那么小一点。软软糯糯的脸上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也残留着营养不良的痕迹。大眼睛很明亮,就像她的母亲,也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看着那个孩子,一些往事从心底里涌上来。

  她刚破产的时候,她刚怀上。他知道今后的日子会很艰难,劝她流产。她不同意,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或许是自他们相遇以来,她第一次那么坚持一件事,他同意了;也或许因为就算她不主动流产,那孩子在贫穷的环境中,也一定会早夭。

  他低估了她的韧性,她坚持住了。接生这些事他一点也不懂,但她早早的做了功课,一个人完成了。艰难的夜里,就算是新生的孩子,也没有闹腾的力气,安静的睡着,他才放下心来。

  还没完,还有一件更久远的事。

  发生在他们相遇之前。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少年,乘着船,义无反顾的向着那座海岛出发了。或许是上天眷顾他,在他放弃失望之际,成功到达了目的地。

  纯洁而火热,他熊熊燃烧着。

  他用尽办法,终于取得了村长的信任。在村长带着他们在岛中央的山上祭祀完海神之后,杂质掺杂了那火焰。

  不小心,他真的是不小心,把那箱子撞落了下去。那木箱在滚落中崩解,内部容纳的一些石块裹挟着沙砾呼啸而下,终止于一声惨叫。

  他脸色惨白,回头看到村长,村长的脸色平静。他冲下山去,奔向那废墟,拨开石堆,看到了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这两具尸体,护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

  那村长慢悠悠的下来,踢开断裂了一半的木板,走上废墟,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抱出那个女孩,好像无事发生。

  他朝上望去,这山上全是密集的树木,唯有通向这户人家的路上空旷无阻,更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会住在山上呢?

  村长告慰他说,这户人家是“不详”,箱子的滚落是“天罚”,让他无需太过在意。

  他懂了。

  他紧紧拥着那女孩。

  “我要带她走。”

  心里有些重重的,这是叫,负罪感吗?

  切,他脸色铁青,这小孩,总是让他想起不舒服的事。

  女仆推开门进来,似有急事,但当看到他阴沉的表情,支吾着只叫了一声老爷,身体微微发着抖。

  什么事?他沉吟。

  老,老爷,有一个船夫模样的人找您,说是十几年前和您一起乘过船,在你手底下做过活……

  他怒道,你们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瞥了一眼那孩子,径直推开门走下楼去,女仆看了一眼静坐在椅上的她,稍稍收拾了一下,跟了下去。

  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壮汉,他早就不认识他了,但他却认识他。壮汉虽比他高上不少,却弯着腰,谄媚的搓搓手。

  还未等这人开口,他解开腰间的细绳,掷了一袋钱币过去。

  壮汉小心地接过那带钱,掂量着分量,眉开眼笑,不停地道着谢,低头哈腰。

  他没有开口,转身一把把门关上。吓的楼梯上的女仆冷汗直冒,差点要摔下楼去。

  他扶着一把椅子坐下,揉着眉头。

  是不是该对她好点?

  她在后台碰到了女郎。

  女郎来取先前落下的东西,所以回到了这里。她的身材火辣丰满,媚眼如丝,火红的头发呼应着红唇,大波浪垂在背后。因在各大剧目中多次饰演性感尤物而名声大噪,被人追捧为女神。

  她刚染完头发,藻绿的卷发垂在肩上,脸上还没有上妆,素净而温柔。

  她见到女郎很惊讶,他居然会放别人进来。

  女郎见到她也很惊讶,虽然猜到人鱼之名只不过是噱头,却没想到那歌声的主人竟如此美丽娴静。

  女郎很热情与她攀谈起来。

  她上完了妆,浓妆之下,她锐利且具有攻击性。与其说是神秘的妖精,更不如说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说她羡慕女郎,可以自如地在街上行走,沐浴阳光,享受清风。女郎却说,纵使她风光无限,只要她走过,人们总是驻足停望。但男人们赤裸的眼神,就是像在打量一件可以供人把玩的商品,女人们嫌恶的表情,恨不得拿根长棍驱赶她。她几乎什么都有了,除了尊重。她好想像她一样,被人畏惧,被人谨慎疏离。

  她垂下眼睑,微微抿唇,抬头,握住女郎的手,很认真的对她说:

  美是无罪的。

  女郎看着被重重包装的她,眼神诚挚温柔。她心中绞痛,说,逃走吧。

  她听了女郎的话,没有回答,她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除了他的身边,她还能去向何方呢?

  故事到这就可以结束,她可以在他的操纵下度过短暂的余生,最终被病痛带去天国。他守着钱财积极奔走,那孩子会在没有爱的牢笼中虚无的长大,一切可以平静的结束。

  但欲望还会继续膨胀。

  一位富有的收藏家差人找到他,告诉他,他有意向收藏人鱼的标本。他可以给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

  他走向婴儿床,将那孩子抱起。那孩子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哇哇哭起来。他把孩子的手臂从襁褓中里掏出,她那稚嫩的手臂上,竟布满了淡青色的鳞片。

  此时的她,还在高台上歌唱,在他不在台下的高台上歌唱。

  他望着一个玻璃柜出神,玻璃柜里是一个负着鳞片的婴儿,她浸泡在晶绿色的液体里。她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巧精致的鱼尾,她蜷缩着,紧闭双眼,仿佛还活着。

  她什么都没有带,还穿着表演的长裙,没有卸下凌厉的妆容,珍珠、珊瑚、贝壳仍装饰着她的美丽。

  她力尽的在山崖边停下,鲜血从身上渗出,细细勾勒着鳞片的形态,浸染了雪白的长裙。此时的她,有一种极具冲击感的美。

  她回过头来,看着追上来的仆人。

  海浪拍碎在岩石上,哗哗的响。船只停在海岸边,发出木板挤压的吱吱声。这一切都在离她很远的脚下响起,现在在她耳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她望向天空,湛蓝、透彻,那牛奶般柔滑的白云朵朵,仿佛在绕着她缓缓旋转。

  两滴泪水从脸上淌下,流到脸上装饰的珍珠上。

  她轻松的呼了一口气,从崖上一跃而下。

  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最终还是回到了海的怀抱里。

  古老的神秘终会消殒,人们会追寻新鲜猎奇的事物,一个接一个,膨胀着,不会停下。

  值得吗?

  这谁说的准呢。

  毕竟只有他,听到了她的歌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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