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来海棠花

　　倒被军爷取笑咱

　　用手摘花扔在地下

　　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

　　一段《梅龙镇》唱完，几个老师纷纷的回过神来，皆是有些惊奇的看着面前的青年，初试就已经以扎实的基本功让他们另眼相看了，复试考的这个随机段落，跟着胡琴走，没有掉拍子，音准也是上佳。

　　年轻，嗓子冲，身段到位，手眼身法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既不怯场，也能放得开了唱，男子饰演旦角娇而不媚，大方得体，以他们的眼光都无可挑剔，甚至于说，比他们带过的大部分学生唱的都好。

　　“这位同学是跟哪位名师学过吗，看你这嗓子和身段，不像是野路子出身，应该是有正儿八经的传承吧。”中间的一位女子带着一丝期待，开口问道。

　　“祖母和祖父在上个年代唱过戏，小时候跟他们学过一段时间。”郭广宇轻轻点了点头，回答道。

　　“上个年代唱过戏？能透露一下他们的名字吗？”一旁的一位光头男子紧跟着问道。“能教到这样，应该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其他的两人也都是有些好奇的看着他，郭广宇沉吟了一下，轻轻地摇头，“这个，抱歉，他们已经歇戏很久了，暂时不方便透露。”

　　三人有些失望，但是也在情理之中，梨园嘛，现在的圈子就这么大，上个年代唱戏能够唱红火的，现在都是国宝级别的了，一提起名字，哪怕是没有见过，也定然是听说过。

　　年龄不大，十七八岁左右，模样倒也耐看，这嗓子和身上的功夫，也是到家，三人却是犯了难，戏校从多少年前开始，就不收男子饰演的旦行了，只是，无论是初试，还是复试成绩都是极为出挑。

　　没理由错过这么一个好苗子，他们这边不收了，别的地方定然抢着要。

　　戏曲这个市场本就是不景气，戏校想要稳固地位，还真就得靠着这些青年一代的学生来唱火，才能站稳脚跟。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面试的成绩稍后会通知你。”中间的女子说道。

　　“好，谢谢三位老师。”青年微微躬身，随后走了出去。

　　攥着郭广宇的简历，女子不经意的问道，“姓郭，上个时代有姓郭的名角儿吗？”

　　光头男子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来，“有啊，郭铭玉先生啊。”

　　女子吓了一跳，“这么大个角儿？”

　　郭铭玉，虽然已经逝世数年了，但是，老人为昆曲和京剧做出来的贡献是巨大的，无论是唱腔上的改良，还是对于戏曲发展，都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

　　“其他的，倒是没听说过了，是不是咱们也不清楚，因为郭铭玉先生是唱昆曲的，也不是唱京剧，他唱的这段我们也听不出来什么，也不能确定这位就是郭老先生的后人。”

　　“他不是说，祖母也是唱戏的么......”

　　三人顿时间一怔，回想到了郭广宇刚刚所说的，顿时间面面相觑，不会吧？

　　......

　　走出了考场，郭广宇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如果真的考不上戏校的话，就只能是顺应着母亲的想法，读大学，学习企业经营管理，最后去帮助哥哥管理家里的公司。

　　他不愿意这样，也不喜欢这样。

　　还是唱戏更让他能够找到自我一些，只是这种老的调子，快要失传了罢。

　　京州市戏曲学校，已经是最好的戏校了，师资力量雄厚，能够在这里毕业，也算是圆了儿时的一个梦了。

　　戏校也不景气，戏曲市场也不景气，在当下，能够卖座个满堂，就已经是个了不得的角儿了。

　　唱戏的人少了，学戏的人也少了，老一辈儿再逝去，这传承也就断层了，总要有人能够学的，不至于让这么好的文化瑰宝真的丢失了。

　　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郭广宇依旧是记忆犹新。

　　“人老了，就唱不动戏了，但是一个唱戏的，要是不搭在这戏台子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昆曲现在是世界非遗，今后也会是咱们的国粹，那些戏本子，我也整理出来了，都是老戏，是我当年唱过的学过的，哪里不懂的，就问你奶奶，希望你以后能排出来，无论是当个导演，还是演员，都可以，这些戏，应该比你爷爷我活的更长远，不能说我一走了，这些东西，就跟我带进棺材了。”

　　爷爷郭铭玉，是上个时代昆曲和京剧界最当红的角儿，与之合作的，都是一些上了教科书的角儿，文武昆乱不挡，对于京昆的造诣，连奶奶都赞叹不已，直言一生都在敬佩，守护好了爷爷，就是为国家在守着一个国宝，如今斯人已逝，倒是徒留感伤。

　　奶奶对于昆曲涉猎不深，却是京剧界的大角儿，宗一家，火候只比初代祖师差了些，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日子都过来了，最辉煌的时候，也是现在人难以想象的，一辈子不争不抢，晚年深居简出。

　　爷爷整理出来的一本子的经典老戏，有些现在都不唱了，乃至于失传了，其中最为经典的，莫过于一出《百花赠剑》，在众多的老戏当中，也是极为的显眼，每一折，爷爷都分门别类，分好板式，曲牌，留下了厚厚的几大本，算是留给他的最宝贵的财富了。

　　距离爷爷逝世已经五年过去，现在那些书，还留在他的书房里，闲来无事，便会翻出来看看，学上那么两嗓子，大部分都唱过，奶奶也经常教这些，再加上他悟性够，一出戏，很快就能够学的七七八八。

　　爷爷生前对他的天赋赞不绝口，现在进入戏校，接受学习，也算是传承了爷爷的遗愿了。

　　......

　　刚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听到敲门声，便是轻轻地瞥了郭广宇一眼，“真的去考了？不过我听说，戏校不是不收男旦角么？你可别打着你奶奶的名号去招摇撞骗，咱们家还丢不起这个人。”

　　“自打你学戏开始，你吃得苦也不比那个年代的人少了，但你奶奶能在那个年代呼风唤雨，现在，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个年代，没什么发展前景，你觉得你毕业之后能干什么，还不如好好学经营管理方面，以后也可以把偌大的家业逐步的交给你。”

　　郭广宇，“......”

　　“我会凭自己本事唱出来的。”

　　“嗯。”

　　母亲知道，这孩子从来执拗，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谈不上支持，也谈不上反对，对于自己小儿子，去做什么，她都可以支持，更何况，企业有大儿子在打理，如果真的没有这种心思的话，哪怕一事无成，也还可以给一笔钱，支持一下他的事业，足够他下半辈子无忧无虑了。

　　但是做母亲的，倒是希望他吃了瘪回来，走她给既定的人生。

　　随后母亲声音放缓，“准备下，待会儿吃饭吧，对了，多去看看你奶奶，她一个人住着，挺孤独的。”

　　“好。”

　　父亲和哥哥都在忙着工作，没有那么长时间回来，至于母亲，更忙，很难得的看到母亲放松的看会儿电视。

　　很快的吃过晚饭，饭后，他开车向着郊外走去。

　　一个简单的院落，此刻正值夏季，黄昏时分，百花争艳，奶奶喜欢养花，每一株的花，都是她的心血，所以都是生长的枝繁叶茂，这里是个小型的田家，奶奶也就只是养花来用，在这里颐养天年。

　　听着里面不时的传来声腔，想是有人来摆放，郭广宇会心的一笑。

　　“奶奶。”

　　“哦，小宇啊，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和蔼的老人声音。

　　“这个腔啊，不能只是啊啊啊，就完了，还得有自己的感情，就像是我们对话一样，你自己把控这个情感变化，从一开始的悲愤，到接下来的低落，再到一种无奈和感伤。”

　　讲的是《白蛇传》这出脍炙人口的唱段，奶奶说起戏来，倒是像是个严厉的老师。

　　走到房间里面，正有一个青年女子坐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奶奶的讲解。

　　归隐之后，不时的有喜欢戏的戏迷和喜欢唱戏的票友来找奶奶请教东西，奶奶也一一耐心的解答着，一肚子的戏，谁来请教，就教谁一点，奶奶这一辈子没有收过什么传承的徒弟，也没有什么桃李满天下，她只盼着孙子能够接过来她的事业。

　　郭广宇自然的坐在了一旁，耐心的听着，奶奶是当年的大角儿，教起戏来，更是一丝不苟。

　　良久，女子答谢离开，奶奶目送远去。

　　“现在喜欢这个东西的也不多了，以前上门来的人，能把门槛踏破了。”提起当年，不禁有些感慨。

　　但是，人啊，不能只活在过去不是。

　　“可能是您住的地方有些偏罢了。”郭广宇安慰道。

　　“是现在的小年轻消遣的方式太多了，不像是我们当年，就只有戏，唱了一辈子的戏，经历过戏曲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证了没落，倒是有些感怀了。”奶奶斜倚着大门。

　　当年万人追捧，大红大紫的角儿，如今已是两鬓斑白，手指也不再灵便，自三十年前中气不足，高音唱不动开始，就不再登台了。

　　伴着海棠花，奶奶的衣袂轻轻摆动，似乎依旧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名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