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在七点之前到家，现在还有十分钟。

　　小光站在一栋居民楼门口，推着自行车，低头看看手表，再抬头看看楼门洞——希文正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呲啦！”

　　醋溜土豆。

　　今天是星期三，家里的晚餐是清蒸鱼，清炒西蓝花，青椒炒肉丝和海米冬瓜汤。

　　还有九分钟。

　　小光跨上自行车。

　　夏天的傍晚，太阳总是很留恋的，就像一个歌手总喜欢在演唱结束的时候拖一个长长的尾音，让观众们不知道该不该鼓掌。街道旁边的菜市场还是人来人往，天还亮着，晚饭的时间就变得很模糊，有的人家已经在炒醋溜土豆，也有的人还在背着手，挎着篮子，踱着步，细细地检查每一根青菜和每一枚番茄。

　　这一片居民区，似乎已经在这里存在了一万年，每一天用同样造型的屋顶遮挡风雨，用同样角度的玻璃反射阳光，用同样长度的巷子丈量年轻学生的脚步，用同样大小的音量提醒这里的居民们——这就是生活。

　　小光的车轮旋转，即使前面有人，他也不减速——只消歪一下车把，就可以从那人身旁轻快地掠过。

　　“年轻人！”有一次，他听到一位白头发的大爷在他身后这样喊。

　　拐过这个路口的时候要把眼睛垂下去两秒钟，不然就会被拐角的玻璃反光晃一下，再抬起头来，自己家的那栋楼就到了。

　　“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

　　小光在心里唱起这一句。

　　只会这一句，还是白天听希文哼哼学会的。

　　下了车，小光把车靠在一棵小树上，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套在座子上的链锁，把它从车轮中间穿过去，再在树干上合围，咔嗒锁住，直起身来，看看手表，七点整。

　　他抬起头，望向自己家的窗户，窗户开着，妈妈的脸在那里，正在往下看。

　　一股鱼腥味儿在楼梯间上下回荡，小光两步并一步，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大口深呼吸，这是他发明的办法，像这样的腥膻味道，干脆大口多闻几下子，习惯了就闻不出来了，到吃的时候还能多吃几口。

　　《其实我的妈妈不会做饭》，小光有一次在家里一本杂志上看到了这样一篇文章，看的时候频频点头，看完后却一整晚都在担心妈妈万一不小心看到会不会难过，到底半夜摸黑起身，悄悄把这本杂志塞进书包，第二天上学路上给扔掉了。

　　妈妈却完全没有在意家里少了一本杂志这件事，她从来不买杂志，认为这都是浪费时间，爸爸也不，认为这都是用来毒害青少年的。杂志是来串门的小舅带来的，扔在厕所里面的洗衣机上两天，也没有引起什么关注——不是洗衣服的日子。小光扔了杂志后，又为此提心吊胆了两天，最后发现爸爸妈妈对此毫无反应，倒心里酸酸的有点不是滋味，奈何明月照沟渠似的。

　　清蒸鱼，清炒西蓝花，青椒炒肉丝和海米冬瓜汤，和米饭。

　　“就等你回来呢。”

　　小光出现在门口，爸爸正好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身来，往餐厅走去。

　　“爸爸。”

　　小光低着头匆匆换了拖鞋，一边把书包从肩膀上摘下来，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推了推一直往下滑的眼镜，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他换了衣服，洗了手，把汗湿的衣服放进洗衣筐里，再走到餐厅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锃亮的方桌，四条大粗腿稳稳地立着，桌面上热气腾腾：一条鱼皮开肉绽，躺在一汪酱油汤里死不瞑目；西蓝花们先和锅铲打了一个群架，损失惨重，有的还能勉强挺住，有的受伤太过，已经缺胳膊短腿软成一滩；青椒也不愿意和肉丝混在一起，在同一个大碗里摆出势不两立的样子；海米冬瓜汤……还是挺热的。

　　还好有米饭，米饭确实很好吃，是电饭锅焖的。

　　“妈妈。”

　　“嗯，坐下吃饭吧。”

　　妈妈把一大碗汤推到小光面前。

　　“先喝汤。”

　　“你在唱什么歌儿？”

　　爸爸洗着碗，突然扭过头来问。

　　小光吓了一跳，却没有停止擦桌子的动作。

　　“啊？”背对着爸爸，他眨了两下眼睛。

　　“我唱歌了吗？”

　　“唱了，而且就那一句。”

　　“我也不知道，午休的时候他们放的。”

　　“你去C班了？”

　　“没有啊。哦，今天中午王松来找我问问题，我给他讲题来着。”

　　“下次让他有问题去问老师，你自己也是学生，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你给别人讲题，难免误人子弟。”

　　“嗯。”

　　桌子擦得更亮了。

　　“明天是不是要测验？”妈妈捧着一杯茶站在厨房门口。

　　“是。”

　　“这次打算得第几名？”

　　“……第一名吧。”

　　“我们不要求你一定要得第一名，毕竟你这学期刚升到A1班，比起你原来的A2班，这里很多同学的实力都比你要强。你要理性分析自己，你的优势就是肯下功夫肯吃苦，记忆力也很好，但你不是天生就很聪明的那种孩子，理解能力差一些，所以你要比别人多付出成倍的努力才可以。现在是高二，过了暑假就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会逼你每次都得第一名，但你一定要让我们看到你每次都有明显的进步。”

　　“嗯。”

　　“最起码要一直保持在A1班不要掉下来。”

　　“嗯。”

　　“王松这学期从A2掉到C班，也说明了一些问题，以后如果他有学习上的问题需要你帮助，我们不反对你帮助同学，但是平时没有必要的交往就可以避免了。”

　　“……嗯。”

　　“你们都要到高三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