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腊月，晋西北的寒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沙砾，在向阳塔的阴坡窑洞外呜呜作响。正家老二家的土窑洞嵌在背阴山坳里，常年不见太阳，冻得像冰窖似的。这天天还没亮，灶台边的大水瓮又结了层薄冰，冷气顺着门缝直往炕上钻，冻得人瑟瑟发抖，睡在被窝的人也不禁要掖紧被角。

　　正家老二媳妇兰女肚子一阵剧痛从睡梦中疼醒，感觉像是要临盆生产了，家里只有两岁的梅梅，还蜷缩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被里。她强忍着剧痛起身下地，一手支撑着墙，一手扶着隆起的大肚子挪到土墙边，指甲在黄泥墙上抠出几道白印子，一步一步才挪到婆婆窑洞前，喊了一声“娘”，阵痛就逼得她赶紧往回折。

　　“二嫂叫吃饭哩！”16岁的小叔子正家老四睡梦中听到动静，迷迷糊喊了一嗓子。婆婆边系大襟棉袄的盘扣边骂：“吃甚饭了！你二嫂要生了！”等婆婆裹着寒气冲进窑洞时，孩儿头都露出来了。婆婆赶紧上炕接生，剪断脐带忙着擦干流下的羊水血水。兰女就性急地翻看孩儿两腿间，一看不要紧，是个皱巴巴的闺女，还长得奇丑无比，一气之下就把湿漉漉的女娃扔进角落的尿盆里。

　　婆婆扭头不见娃娃了，急得直问兰女：“这到一下把个娃娃哪里去了？”兰女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尿盆，以为娃娃已经淹死了：“在尿盆里！”婆婆大惊失色，抖着手一把捞起浑身尿水的娃娃，破棉袄擦到第三下，那团紫肉突然迸发出猫儿子似的哭声。婆婆一边用破棉袄裹住这个命硬的女娃，一边责怪兰女：“阿弥陀佛！起名就叫转转哇，下一胎准能转来个小子！”

　　转转的命比野草还硬。兰女一心不想要二闺女，憋着胀痛的奶水生眼流泪也不肯喂一口，硬把奶水憋回去了。她就咂着奶奶了喂的黑糖水活命。说来也怪，她饿了也不哭，出奇地乖。奶奶每天做完营生来给她喂点黑糖水，就担心她被饿死，还一再安顿正家老二和大孙女梅梅记得喂她。梅梅趁兰女不注意，偷偷喂她米汤、玉米面糊糊。

　　当时正老二是村里最有文化最活跃的积极分子。村里人都说正家老二有出息，县里来到村里的下乡干部都很器重他，就推荐他上了省中专，成了县水利局里第一个会操作进口机器的技术员。每月十八块工资，倒有十五块要给家里还债。他每次休假回来就喂转转喝玉米面糊糊，但他毕竟在家的日子少。况且那年头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玉米窝窝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到了夏天，大人们要下地里干活，就把她放在奶奶家院子里任由她乱爬，饿急了就抓着地上的鸡粪往嘴里塞。每顿吃饭的时候也没人喂她，家人们吃饭时掉下的饭渣、以及虫子之类她都要捡进嘴里填肚子。

　　直到比她小三岁的妹妹改改也会走路了。她还皮包骨头软弱无力站不起来。左邻右舍的婆姨媳妇们走在一起纳鞋底时闲聊：“那家就不给那个二闺女吃喝，那再不给吃喝就饿死了，要是好好给吃喝上，那倒四岁了，早该会走了！”眼看转转既长不大也饿不死，兰女也受不了邻居们的万般指责，才叫来还未成年的三姨专门喂她喝莜面糊糊，她就一天比一天硬强。说也奇怪，过了半年，瘦成麻杆的丫头居然能扶着墙挪步了。

　　倒是兰女越发古怪，不知道为什么老是不开心，经常和正家老二吵架。晚上还经常一边缝衣服，一边流泪，尤其是一看见转转就没好气：“猪也似的真能吃哩！”孩子们也跟着取笑她：“猪也似的真能吃哩！”

　　一到晚上，兰女把孩子们都安顿得睡着了，就心事重重拿一把大锁子锁了门，摸黑出门了。改改睡梦中要吃奶的，才找不见妈妈，就溜下地，趴在半掌宽的门缝上，撕心裂肺地哭。钻心的哭声把转转和梅梅也惊醒了。两个姐姐想尽办法也哄不住妹妹，只能任由她哭。直到兰女赶回来，迫不及待开了门，还愁眉不展带着哭腔：“看恓惶的我们孩儿，这还把我们孩儿冻死了！娃娃遭逢上我这个活死人娘，活得还不如死了！”边说边一把抱起改改，赶紧上炕钻进被子里。改改的哭声才逐渐停下来。不知道兰女究竟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大半夜丢下吃奶的孩子出去咧？

　　正家弟兄四个学习都挺好，从来没有留级，都能顺利升学上到毕业。其他同龄人不是留级就是退学，总也毕业不了。正老大一毕业就当兵去了，复原回来就分配在国企单位上班了。正老三、正老四也陆续毕业了，就等着单位招工。正老二在县城上班，只要哪个单位有招工指标，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一下班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通知两个弟弟报名参加招工面试。正老三、正老四也相继上了班。

　　天有不测风云！一九七六年正月，正老二还像往常一样去县里上班。上午，局长突然把他叫进办公室，桌子上摆着个蓝布包——里面是他打井得的奖状，还有去年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没有想到他突然就被单位辞退了，他既没有犯错误也没有受处分，他的“铁饭碗”不明不白就丢了！

　　更让他气愤的是他刚一回家，村里另外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就到了他单位补齐了他的空缺。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他很受刺激。他被打击得萎靡不振，做什么也没有信心。

　　村里炸开了锅。正家老四蹲在窑洞门槛上红着眼：“二哥可是中专生！”正老二把自己关在窑洞里三天不出门。那时的县高中就设立在离城十里的向阳塔村，即使县高中校长再三邀请满腹文采的他进县高中担任语文教师，他还气急败坏地说：“我宁愿讨饭也不当教书匠！”他整日为他的怀才不遇而郁郁寡欢，再加上他压根儿就不会做地里的农活，日子就更难过了。这让本来就困难的一家人更是雪上加霜。

　　秋收时，兰女终于如愿以偿生下了盼望已久的儿子正文。当嘹亮的啼哭声划破窑洞，正老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儿子的到来给家里增添了不少喜庆。他一回家就上炕把儿子抱在怀里，拿儿子解忧愁寻开心。

　　二年后，二儿子正勇也呱呱落地。正老二再苦再累，只要收工回家，看见一对活泼机灵俊俏可爱的儿子就乐开花了。人们经常看见他哄孩子，把两个小的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几个大孩子还要凑在他身上，背上趴的，怀里挤的，胳肢窝钻的。即使在外面有一口好吃的，他都舍不得吃，总要留着拿回家给老婆孩子们吃。

　　窑洞墙上的奖状渐渐被娃娃们涂鸦盖住。但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其乐融融温馨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