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的一天
同学会的一天

同学会的一天

不眠糖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0-12-31 00:05:20

出租车司机柳进伟一大早去参加同学会,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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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同学会

同学会

  柳进伟早早便醒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扭头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数字屏上显示着“星期六 AP 05:47”。带鸢尾花的窗帘静静垂着,晨光透过天蓝色的帘子,将卧室里渲染成蒙眬的蓝色。空调吹着凉风,发出低微的呼呼声。

  妻子蜷在薄毛毯里,侧向另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支起身在妻子的太阳穴上吻了一下。正欲抬起头时,温暖的胳膊从毯子里伸出来,反手环着他的脖子。

  “难得今天休息,多睡会儿。”妻子说。

  “早点过去好,白天还有得忙呢。”

  “那个蓝章,有出力的事第一个就想到你,有占便宜的事只怕躲我们都躲不及。”

  “别这么说,同学会毕竟是大家一起决定的。我是本地人,正好又开出租车,就算别人不开口,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装这个糊涂。”

  “又是号召,又是张罗,要我说,他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放心吧,我也就是出点力,有主意也打不到我头上。”柳进伟吻了下妻子的脸,“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妻子把手收进被窝,伸了个懒腰。

  “中午、晚上都不回来吃吗?”

  “是的,一整天的活动,今天就别准备我的饭了。如果晚上有同学急着赶车赶飞机的,我送一趟然后就回来;如果都不需要送,活动一结束我就回。”

  “注意安全,”妻子从被窝里发出来的声音嗡嗡的,“带点藿香正气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36度。”

  “知道,”柳进伟打开房门说,“我可是……”

  “老——司——机!”被窝里的人抢着说道。

  刷牙,刮须,洗脸。

  出门前,柳进伟凑到洗手池的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脸。他记不清上一次在镜子里注视自己是什么时候。每天早晨5点出门,跟夜班搭档交接车,一口气开到下午4点半再又把车交出去,10点钟上床睡觉——紧凑的生活时常让他忽略了日子在流逝。他回头朝卫生间外望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见卧室,但他知道妻子这会儿蜷在毯子里是什么样子。陪她的时间太少了,他心里泛起一阵歉意。人人都说时间代表金钱,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只是不太多的金钱而已。当初要是能听老陈那些苦口婆心的话就好了,不知道现在会不会过得好一点,他想。那时候,镜子里头还是个混不吝的傻小子。如今,这张脸已有些发圆,额头干巴,眼袋沉甸甸。

  从市九中毕业至今已二十年了,今天是他们初三(七)班第一次举办同学聚会。他长吐一口气,遣散胸中淡淡的惆怅。镜子上显出薄雾,又旋即消散。由着时光冲刷了这么久,他鼻子里却依然能闻到那些年校服上的洗衣粉味。

  车子经过小区岗亭,老郑叼烟探出身来,“昨天没交班吗,怎么把车开回来了?”他是值早班的。每天出门前他们会聊几句,大多是些邻里八卦,权当提神。

  “没交,今天有点事要用车。”柳进伟答道。

  “我说呢,什么事?”

  “开同学会。”

  “开同学会。”老郑一个字一个字咂摸,柳进伟光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马上要说什么了。

  “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

  “哎,都是初中的同学,二十来年都没怎么联系了,大半的人我估计都对不上了。”

  “哪怕把男同学都忘光了,女同学是肯定不会忘的哟。”老郑喷出一口烟。

  柳进伟故作高深的“嘿嘿”笑了两声,说:“行,那我走了,白天还有好多事。”

  老郑夹着烟向他点了点,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汽车疾驶。太阳跳出地平线不久,烘烤万物的计划尚待实施。柳进伟将左手探出窗外,手指一路划过空气,如同破开凉爽的流质物体。

  下了环线后,离母校就不远了。路口亮着红灯。柳进伟稳稳停在直行道上,拉起手刹。整个路口静悄悄的,就他一辆车。

  民主路。上世纪七十年代,路两边就都栽了法国梧桐。初中时,他常骑着心爱的自行车在这条老街上跟同学比赛,惹得乘凉的老头老太们破口大骂,他们全当耳旁风,薄荷绿的自行车在蝉鸣中飞驰而过,带起一路的树绒。

  时过境迁,这里大部分的建筑都已经画上了拆迁的标识,住户们也在一家家搬走。新的学期,母校九中也将迁往新址,这个地方将会成为本地人口中的“老九中”了。再过十年,知道的人渐少,连“老九中”这个称呼也会渐渐隐在这座城中。他的心中又莫名惆怅起来。

  这时,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一个男人坐了进来,说:“大哥,去……”。

  “不好意思,我今天……”柳进伟话未说完,车后座又上来一个人。

  “对不住哈,”柳进伟朝着旁边的人重新解释,“我今天有事,不营业。”说完指了指挡风玻璃前一块白色的塑料板,上面贴着“暂停营业”四个红字。

  坐在副驾上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袖T恤和劳保迷彩裤的中年人,坐姿有些别扭。他脸上皮肤黝黑,皱纹又密又深,一看就是常年暴露在紫外线下。柳进伟说完后,他楞了一下,似乎开门前并没有料到是这种结果。

  “哎哟,师傅,你就帮忙送一下嘛,路又不远。”身后的人开口说道。

  后座上是一个小青年,身着黑色短袖T恤。

  “确实有事,送不了。”柳进伟笑着回道,这种职业的笑容对他来说驾轻就熟。

  “师傅别这样嘛,也耽误不了你多少事,你还可以再赚一笔,补贴点油钱也是好的。”黑衣服的青年也朝他笑起来。

  柳进伟十分无奈。青年带着一种紧咬不放的油滑,像一位寸土必争的新手司机。

  “我今天有些私人事情,时间比较紧,耽误不得。”柳进伟耐心地说,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想直接赶客。

  青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接着说:“你看,满世界的车,我们谁的车都没选,偏偏挑中了你的,说明我们有缘分啊!”

  这时候,交通灯变绿了。

  等个红灯,结果车上就多了两个不速之客。现在绿灯也亮了,老停在这儿也不行,柳进伟只能一咬牙,把车开过了路口。前面不远有个停车点,他一甩方向盘,把车靠过去停下。

  “下车。”他说,”我一开始就告知你们了,今天不营业,‘暂停营业’的牌子也摆出来了。”

  车子开动的时候,黑T恤小青年以为终于说服了司机,脸上刚露出得意的表情,不料车子又停在了路边。他的脸瞬间涨红了,骂了起来:“操!你他妈的怎么回事?好话说完了都不行!”

  “算了,咱们下去吧,另找一台。”表情木讷的中年人总算开了口,似乎刚刚反应过来。青年倒是很听他的话,一把推开车门,然后朝柳进伟的椅背狠狠地踹了一脚,这才下了车。

  柳进伟的怒火一下子冒腾出来。不用看,他提前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座套上已经印上了黑衣青年的鞋印。他下车冲到青年的面前,当胸一把揪住,“你有没有一点素质?”

  青年正欲还手,中年人也已经下车了,朝着他说:“犯蠢?我先说了什么!”他这才悻悻罢手,但随即又朝车胎踹了一脚。

  柳进伟开了这些年的车,还从未碰见过如此混账的人,一瞬间同学会都被抛在了脑后。

  中年人伸手拦住说:“算了算了,年轻人不懂事,大哥你原谅点。”

  柳进伟朝青年扑过去,结果被铁门栓似的胳膊挡住无法前进,甚至还倒退了一步。他在这个像工地民工的中年人面前,轻飘得如同半包水泥。

  他提高声音道:“怎么,你们准备两个打一个是吧?”

  中年人赶紧缩回胳膊,连声说:“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一边扯住青年的胳膊,“走吧,还有别的车。”青年人终于是止住了进一步的报复动作,老实地跟着走了。等走了几步,中年人还再次回过头来,向柳进伟欠欠身子,将手举至额前表示歉意。随后二人快步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场因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而起的冲突,无头无尾,来得快,消失得更快。柳进伟气坏了,呼哧呼哧喘着气。他觉得在刚才的对峙中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明白,呆呆望着那两人消失的巷子口,半天才缓过神来。想起自己今天还有重要任务,他才再次上车,往九中开去。按计划,他这会儿先要赶到母校,跟本地的老同学们一起完成会场最后的布置工作,然后他出发去高铁站接从外地赶来的老同学,由于到站时间不一,得跑几趟。

  看来今天可够呛,他跟自己说。

  H市高铁站是一座全新的车站。被取代的老车站在市区另一头,已经成为了缅怀这座城市光辉过往的纪念碑。作为一个复兴中的中部老省城来说,这片占地约20万平方米的高科技建筑群象征着她如今的雄心壮志。

  从内部看起来,整个车站大厅既宽且深,拱形的大厅顶部装着两圈雪亮的LED灯,周边镶嵌着金光闪闪的投射灯。大厅正中间悬着一块比篮球场还要大的LED屏,各色字体滚动更迭,显示着所有到站列车的详细信息。巨屏下人潮如织,一些人在仰头查看。

  柔和的女声在上空响起,“各位旅客,为了确保您和他人的安全,严禁将易燃、易爆、有毒等危险物品携带进站或上车,如煤油、汽油、酒精、鞭炮、炸药等。带有以上物品的旅客,请您主动与工作人员联系,以便帮助您妥善处理,希望各位旅客协助我们做好安全工作,确保大家在旅行中的安全。”广播掺和着四面的嘈杂声音,在这个穹窿高耸的大厅里回荡。

  两个穿藏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充满未来感的银灰色大柱下,其中一个在严肃地观察着过往人群,他的同事则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远处,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人群不那么密集的墙边,放倒的行李箱上横搁着婴儿,她在快速清理婴儿的衣物,看样子等不及到母婴室了。慌乱之中,女人一抬手碰翻了身旁的奶瓶,懊恼地骂了一声。

  上午的欢迎仪式如组委会料想的那般顺利,老同学们欢声笑语,争相发言。柳进伟趁接送的间隙也去大礼堂坐了会儿。蓝章作为本地同学的代表,发表了一篇精彩的欢迎致辞。按照组委会的安排,上午的欢迎活动结束后,大家坐巴士去世纪酒店吃午餐,下午在市内参观景点,傍晚时返回九中,在校园内参加晚间的西式酒会。

  柳进伟仰头看着巨屏,一排排地筛查列车信息。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他从早上出门忙到现在,期间只吃过一碗方便面,两块豆沙面包。还有最后一个同学要在今天赶过来,还有40分钟到站。他转身去出站口附近的超市买水喝。

  超市收银员留着两撇小胡子,他拿起条码枪扫了扫瓶身,“滴”了一声,然后递给柳进伟。“这天气太他妈热了,得多喝水。”他说,“这空调也他妈不给力,像吹暖气,我中午一口气喝了一瓶,到现在居然没有一点要撒尿的感觉!”

  “你们店靠近出口,人流量集中,是黄金位置,看钱的份上忍着吧。”柳进伟付完钱就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大口喝了起来。

  “这也轮不到我呀,我就一打工的。”收银员摇摇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店门口站着三个女孩子,一人一根巧克力雪糕,正小心地吃着。其中一个女孩的雪糕外壳突然整块儿掉了,引得她尖叫了一声,另两人面色怪异地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我们当年上学的时候,可没人敢穿这么短的裙子,那时候都他妈单纯的很,是吧。”收银员说。

  “那是。”柳进伟不是很想聊这个,也没兴趣重起一个话题,他朝收银员略点下头当做告别,转身又往大厅里走去。那里凉快。

  出站口人头攒动,柳进伟举着“九中同学会”的示意牌引颈顾盼。正看着,一人停在身旁,喊道:“进伟!”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面带微笑的男人。两鬓插着一些白发,但打理得十分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浅蓝色的衬衣一丝不苟地扎在卡其裤中,衣袖挽在小臂上。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脚下一双休闲皮鞋。

  芋头!如果不是下巴上那道伤疤,柳进伟一时还真认不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捣蛋鬼。

  “俞总!”

  男人哈哈大笑,重重一拍柳进伟的肩膀,说:“你别见外了,就照以前一样喊我小军!”

  “那行,恭敬不如从命!”柳进伟说着,“来,把包给我。”

  俞小军拨开柳进伟的手,说:“还在见外。自家同学别搞社会上那套,把人搞生分了。”

  柳进伟讪讪笑着,说:“你不知道,刚才扭头一看,我都愣住了,心想,我不认识大学的教授啊!”

  “又笑话我,你没变啊,嘴皮子还像当年那么犀利!”俞小军笑得很开心。

  “蓝章那小子也是的,也不跟我说清楚这趟是接你,我之前听说你今天有些重要事要处理,人来不了。”

  “紧赶慢赶,白天总算是把事情处理好了。之前让秘书订了张下午的票,还好用上了。”俞小军苦笑,“你也别怪蓝章,是我专门交代他不用声张的。同学会嘛,人人都是焦点,不要突出谁。”

  等车子驶出迷宫一样的停车场,上了马路,柳进伟说:“不好意思啊,就出租车将就一下。”

  “说什么混话呢!”坐在后座的俞小军锤了一下椅背,“家里目前还好吧?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还好,还有口饭吃。真要揭不开锅了,我就去找你。”

  “随时去。我虽然没啥大能力,这些事还是可以安排的。”俞小军说着,可能是看见了前面副驾驶台上有个名片盒,“哎哟,还差点忘了,来,这是我的名片。”

  他隔着安全栏将一张名片递给柳进伟,“随时打给我,这上面的电话是不对外的,仅供亲朋好友联系。”

  柳进伟接过名片,笑着说:“你这电话都还分对内对外呀。”

  “唉,没办法。”俞小军搓了搓膝盖,“对外的电话在秘书身上,从早响到晚,天天要是接那些电话,就不用做事了。”

  “那倒是。”

  出租车在环线高架上闷头飞驰,此时的太阳虽已偏西,但仍威力无匹,柏油路面气流蒸腾,又黏又烫。虽然隔着玻璃,又吹着最大风力的空调,柳进伟手背仍被晒得发痛。

  “我觉得今天同学会的安排特别有意思,把晚会搬到学校里举办,让大家更有重回学生时代的感觉。”柳进伟开口道,“说来说去还是得感谢你,不是你去跟各方各面的打招呼,我们就享受不到这么特别的安排了。”

  “那都是小事。在九中度过的日日夜夜才是我们这些人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等那几栋老教学楼一拆,我们这帮人少年时代的回忆就无处可存了。待会儿漫步在校园里,晚自习的时间坐在课桌前畅聊,想想看,那绝对比坐那儿听报告更有意思吧?”俞小军一脸的笑。比起当年的“芋头”,他已经老了很多。

  “确实!”柳进伟说,“对了,话说到这儿,你也太忙了,上午的欢迎仪式都没赶上,多遗憾。”

  “没办法,上午有些事情很早就定下来了,推不掉,所以只能定今天中午的车票,这已经是最快速度赶过来了”

  “干嘛不坐飞机啊,那不快多了么。”柳进伟话说。

  俞小军淡淡地说:“我不习惯坐飞机,能不坐尽量不坐。”

  就快要下环线匝道了,柳进伟慢慢降下速度,向最右边的车道靠过去。这时,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飞快地超了过去,抢先冲进匝道。他瞟了一眼,发现车里的人有些眼熟,过了几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车里正是早上碰见的那对既像父子、又像兄弟的人。黑衣青年在开车,中年人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目视前方,看样子没有认出柳进伟的车。本来也是,偌大的H市中,一天之内两次碰到同一个的陌生人,也太巧了。

  俞小军在身后问道:“也是你们公司的?”

  柳进伟将目光收回,说:“不认识,只是觉得他开得有点快。”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怕死,一开起车就像是去抢银行的。像你这样的开车技术才是高,又快又平稳。”俞小军说。

  柳进伟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的心思全放在前面的那辆车上了。那辆车是他们的吗?早上的时候,那两人还是一对强行搭车的乘客,如果不是,车是哪儿来的?

  天色渐暮,民主路在梧桐树下显得尤其昏暗。行过两个路口,再次碰见了那辆车。他不由觉得跟那两人真是太有缘分了。那辆车就静静地停在电缆六厂职工宿舍的小院中。由于整个小院不在梧桐树的遮掩范围内,还比较亮堂,柳进伟一眼便发现了。

  从再次见到那两人起,生活经验一直在向柳进伟发出警告,点出其中种种不合常理之处,但这反使他的好奇心愈发强烈。是正义感爆棚还是报复心作祟,他不愿仔细琢磨——很有可能只因为是早上的遭遇太窝火,他想让这俩人吃点瘪。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人都有这种时候——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他看过的打架斗嘴,比老郑讲黄段子还要频繁。

  他往前开了一段,在路边停下车,说:“小军,我到刚才经过的小卖部去买包烟,九中周围的小卖部都拆光了,待会儿没烟抽。”

  俞小军一拍腿说:“嗨,你不早说,早知道给你带一条。我办公室里都是烟,我平时又不抽,都快堆不下了。”

  “那哪儿行啊,我万一要把口味抽刁了,再抽平时的该抽不惯了。”柳进伟说。

  “又开始瞎扯了!你快去吧,时间不早了,我要是连晚会也没赶上,那就太对不住大伙儿了。”

  “行,我车不熄火,去去就来。”说完,柳进伟穿过马路,小步往回跑。

  六厂老宿舍如今的住户不多,整幢楼零星亮着些灯,大多在准备晚饭。柳进伟上前打量了两眼,那辆出租车已经熄火,正安静地停在小区配电房旁边,看样子人早已经下车了。他无法判断那两个人是哪一户的,见门卫室里亮着灯,他便上前敲门。敲了半天,出来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胖老头。

  “你找谁?”,老头问。

  “麻烦问一下,司机是住在这儿的吗?”柳进伟指着停在墙角的出租车问。

  “你是干嘛的?”老头一脸怀疑。

  “我也是开出租车的,想到外面公厕方便一下,停路边怕贴罚单,看有出租车停在这儿,所以进来问下能不能把车放这停会儿?放心,就解个手的时间。”柳进伟扯了个借口。

  “那不行,外面的车不能停进来!”老头坚决地摆摆手,“里面这出租车啊,是楼上一个业主刚才带进来的,他说行李蛮重,请司机搭把手一起搬上去。”老头朝最远端的门栋努努嘴,“就那边,至于是哪家,我就不知道了。”

  “您也不知道?”

  “是啊,”胖老头挠挠肚皮,“我上星期才来的,先前那个门卫嫌钱少,不干了。”

  连门卫都不清楚情况。柳进伟若有若无地触碰着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一下子没了主意。直接报警吧感觉太过了,万一这车真是那两人的怎么办?报假警或是诬陷他人,浪费公共资源,这可是违法行为。但要再耽搁,学校那边的酒会就要晚了。

  权衡片刻,他最终决定放弃。回头再来门口过一趟,如果到时候车还停在这儿,那他就毫不犹豫地报警,哪怕到时候需要当证人也行,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他道了声谢,转头匆匆走向自己的车。暮色中的出租车亮着尾灯,停在马路边,如同一只暗伏在梧桐树下的野兽。

  胖老头在身后追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柳进伟应付道,“不能停就算了。”

  西边,太阳坠至某座高楼的腰间,白天那无法直视的霸气开始四散开来,被烘烤了一天的都市人终于能以肉眼尽观其颓势。

  车子在淡淡夜色中开进了九中。操场上聚了不少人,都是三五成群,谈的,笑的,或走或站。教学楼前的停车场上,停了一些车。柳进伟的车刚停好,几个眼尖的人便发现了,纷纷迎上前来。

  蓝章在最前面。他一边拉开车门,一边笑着说道:“我心里还在念叨呢,柳进伟的车技是不是越开越菜了,怎么还没来。”

  柳进伟笑笑,将车熄火。

  “怪我,怪我,”俞小军双手合十向着大家道,“一直回来得少,我请老同学路上开慢点,让我多欣赏一下老家的新面貌。”

  “难怪呢。”蓝章说,“好了,现在贵宾也到了,我跟同学们宣布一下,酒会可以准备开始了。”

  “什么贵宾,这里只有同学!时间到了,酒会该开始就开始,不要让大家等,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宝贵的!”俞小军说。

  蓝章笑着说:“当然当然,也没等,你们到的刚刚好。”抹了发胶的黑头发在夕阳的映照下带着蓝紫色。

  这时候,同学们都从操场各处渐渐聚拢过来。蓝章从旁边一个人手上接过扩音器,大声说道:“同学们,时间差不多了,请大家移尊步上楼吧!酒水美食都已备好。请大家酌量饮酒,主要是畅谈往事,忆昔日峥嵘岁月!”话音刚落,他又提起扩音器补充一句,“陈老师他们年纪大了,来的时候就已经说过,晚上的活动他们就不参加了,祝大家尽兴!那么,现在好了,老师们都不在,那时候不敢说的话,现在可以大胆说啦,放心,我们都不会打小报告的!”这话引发一片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一番谦让之后,蓝章引俞小军率先上楼。酒会设置在教学楼的顶层,也就是三楼。柳进伟夹在人群里,一起拾梯而上。一二楼的教室也亮着灯,用以照明。一路上的楼梯栏杆上,全部装点着鲜花。

  上到三楼,自楼梯转过走廊,迎面就是一派热闹景象。每间教室都亮着灯,靠着走廊有一排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长约十几米,摆着各种点心、酒水,种类繁多,还有五六个服务人员在人群中穿梭,进行最后的摆盘或上桌。这可花了不少钱,柳进伟心想。

  酒会开始前,蓝章请俞小军上前发言。俞小军推辞了两下,实在推不脱,就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代表组委会解释了此时发起同学会的考虑,一自然是毕业刚好二十年,二是在老校址尚未拆除时举行,方有十足的纪念意义;他向大家坦承自己衷心赞成这次活动的初心是想同学们了;另外也附带提了一下,这次活动是由他的金力集团全资赞助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希望把同学会办好,成为以后各自回忆中的闪光点,因此这一点点花费不算什么,能为同学们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是他的荣幸、福气。

  俞小军讲完后,端上一杯红酒,人们一起举杯欢呼。酒会正式开始了。

  开始不久,几个同学就轮番扯着柳进伟,要跟他干杯酒。他解释说自己开车,好说歹说最后才获批用果汁代替,结果一口气喝了三四杯,都有点儿反胃了,终于看准个空子,赶紧溜出来缓缓。不少同学图清净,换到其他教室里坐着吃喝聊天。整条走廊上也零散站着些人。他一手捏一块点心,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望着校园。

  夜幕下的校园,还带着闷热,但好在凉丝丝的晚风起来了,能稍微吹散一些晚间的暑气。从楼上看下去,求学小径旁的几棵广玉兰的树枝上挂着忽闪忽闪的小彩灯,操场四周的忍冬在路灯照耀下如同墨玉。

  在走廊站了会儿,柳进伟感觉尿意来袭,便向走廊尽头的男厕走去。走到三班的门口时,差点跟铁头迎面撞上。

  “哎哟,我靠!刚才就说找你喝酒,结果被半仙拖到这儿来灌了好几杯!进来,我们来喝个交杯!”铁头扯住柳进伟不让走。

  半仙等几个人在里面笑骂道:“操你大爷,明明是你把我们几个堵在这儿,不喝不让走!”

  “行,我先去撒泡尿,等我出来。”柳进伟说,“但先说前头,我不喝酒。”

  “没问题,知道你今天有开车任务,酒我来喝。”铁头的气息喷到柳进伟脸上,一股酒气。

  “那行,等着我。”柳进伟接着往厕所那边走。

  “对了,”铁头说,“你看见王科长吗?”

  王科长是学校后勤管理处的职工,晚上酒会是他在负责前后照应着,大家都喊他一声王科长。

  “那倒没看见,怎么了?”柳进伟没停脚。

  “三班后面的一排灯管有些接触不良,闪得人眼花,关了又太暗,看他能不能找个梯子来弄下。”

  “换间教室不就得了。”

  “那不成,这算是我们占的山头!现在再去寄人篱下多没意思。”铁头都有点站不稳了。

  从走廊上经过的一个人接话说道:“王科长刚才还在三楼,说天已经全黑了,他下去把学校的大门锁了,估计这会儿还没上来。”

  柳进伟喊不出这同学的名字,只好点头笑笑,赶紧往厕所去。

  铁头在身后又开始拖这个同学进去喝酒。

  这泡尿几乎撒了半支烟的工夫。一身轻松的柳进伟走出厕所,想去走廊尽头楼道口的窗户那里看看。当年这里如同一个地下市场,一下课,男生们就爱跑到这儿待着。他们在这窗下分享可乐,一人灌一口,没人嫌脏。铁头有次倒猛了,可乐带着气泡从鼻孔里冲出来,像褐色的鼻涕。那呛傻了的表情,后来只要有人学,铁头就上去追打,余下的人就狂笑不止。他们也在这里交换磁带听,有流行歌,有摇滚,当然,还有“六指琴魔””邓刘铭的肖邦钢琴曲集。他后来承认实在是想听摇滚,便偷拿了他爸的磁带,带到学校来跟人换——拥有摇滚磁带的同学十分不屑,最终没有换成功,却搏得了一个霸气的外号。对于柳进伟来说这里还有些不一样的感触——那时候踮起脚,伸长脖子,还能从这儿看见妈妈单位的房顶,绿汪汪的树冠中一抹斑驳的灰白色斜面。

  刚转过墙角,他看见俞小军不知何时端着酒杯来了这里,正站在转角前的楼梯处跟别人聊天。一直跟着他的蓝章不在旁边。虽说在大楼角落,但楼道里也回荡着会场那边传过来的喧闹声,因此他们没有发现柳进伟。

  “怎么样,找到以前上学时的感觉没?”芋头”问道。

  “俞总出马,一个顶俩。”说话的是秦莉。

  柳进伟印象中记得她是上午欢迎会就赶到了,化了一点淡妆,穿着一身浅灰色套裙,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举手投足尽显知性魅力。

  柳进伟突然想起来,上学时她和俞小军就传出过早恋的消息。

  “啊,我就顶俩?”

  “还不够啊,顶十个?”

  “那我就不清楚别人是怎么想的了,反正为了满足某个老同学的青春情怀,在学校里办酒会,我起码跟三个部门的领导打过电话。”

  “那谢谢您了行吧。”秦莉笑着喝了口酒。

  俞小军也笑了起来。

  柳进伟在心里叹了口气,老郑早上怎么说的来着?他打算去找铁头他们。刚转身要离开,金一鸣从他旁边像阵风一样刮过。

  “俞总,今天真是感谢您了!”

  “哪里,见外了。”站在昏暗处的俞小军答道。秦莉扭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喝了口酒。

  “为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劳你破费了,”金一鸣扶了扶眼镜,看着俞小军说,“是为了我们吧?”

  “当然了。”

  “我就是确认一下。”金一鸣晃晃悠悠地走着,“俞总的情,作为同学我要记在心里。”他走到跟前把手搭在俞小军的肩膀,却一直没有跟旁边的秦莉打招呼。

  俞小军没再答话,一直看着金一鸣。

  金一鸣说:“为了答谢,俞总你晚上的住宿我来安排,尽点绵薄之力。”柳进突然想起来,这家伙也跟秦莉传过恋爱的消息。

  “谢谢老同学,下次吧,酒店我已经定好了。”

  “你看你,总是这样,不给同学们留机会!”金一鸣说着,突然抢过俞小军那一直没离身的公文包往回走,“不行,今天得听我的。”

  俞小军上前一步劈手把包抢了回来,金一鸣没站稳,被带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柳进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赶紧过来将金一鸣扶起来。

  金一鸣作势想冲过去,被柳进伟紧紧拉住,毕竟喝醉了,试了几次便没了气力。但他动作停了,嘴上还没停。

  “俞总的包也太金贵了,我本来是想帮你拎会儿。”金一鸣喘着气道,“装了什么好东西吗?”

  “没什么,都是随身带的一些个人物品,钥匙、钱包、证件,还有个IPad。”

  “没别的了?”

  “没了。”

  “我感觉不止,里面肯定还有些其他的‘个人物品’,不然干嘛那么紧张。”金一鸣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俞小军的脸色在昏暗的楼道内显得异常铁青,朝秦莉说:“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在经过柳进伟身边的时候,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没再说话。

  金一鸣望着两人的背影,终究是没有追上去。

  “骗子。”

  柳进伟一愣,问道:“谁?”

  “芋头,就是个大骗子。”金一鸣用手梳理了一下乱发,稳了稳眼镜。

  柳进伟放开手说道:“我看秦莉也不像是傻子。”

  金一鸣看着那两人去了七班或是八班的位置,说:“不,你弄错了,我不是在乎秦莉。”

  柳进伟楞了,“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芋头这家伙许别人高息,骗人集资。”

  “那这个是违法的呀,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大的公司。”

  “这是一根链条,他背后有人在替他撑着,所以这根链条目前还没断。”

  “要是断了呢?”

  “断了?”金一鸣摇了摇头,“那有不少人要跳楼了——都是倾家荡产投资给他,图他的高额利息。可惜那不是一块蛋糕,那是鱼饵。”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亲戚在L市做农贸生意。去年芋头去那边的农贸城集资,提前安排了两家店帮他演双簧,借给他钱,两个月后拿到了巨额分红。其他那些菜农们哪经历过这些,看见那些钱,眼睛都红了。好多人都把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借给他。”

  “那他这样骗下去也不行啊,总会穿帮的吧。”

  “那些钱早就转出去了。我听说这大骗子国籍也改了,现在是个澳大利亚人。”金一鸣看了柳进伟一眼,“你以为他是来参加同学会的?秦莉只是他顺手为之。看吧,今晚过后,你看看又有多少人会主动把钱给他,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搭上了一条顺风大船。”

  柳进伟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俞小军在长廊灯火通明的那一头,已经被争着敬酒的人群围在了中央——像磁石紧紧吸住铁屑,便闭上了嘴。

  金一鸣不知何时离开了。柳进伟再也没有了任何兴致,身后的几个教室里吵吵嚷嚷,而他只是在盼着聚会早点结束,然后回家。操场下面一片漆黑,仅有几片月光透过树冠零散地铺在地上。从楼上这个方向看过去,门卫室应该是处于几棵广玉兰树之间。现在不但门卫室没有一丝灯光,就连广玉兰树枝上挂的七彩小灯也不知何时开始,全部熄灭了,就如同盖上了黑色天鹅绒布。这个意外的发现足够小,小到可以在平淡生活中这随意一瞥后,马上就被忽略掉——但这会儿却有点刺到他的某根神经。

  这时,《克罗地亚狂想曲》的音乐响起来,柳进伟突然有些慌乱,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操你妈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柳进伟不等对方再骂第二句,挂断了电话。刚将手机放进口袋,来电铃声再度响起。他拿起来一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他有些愤怒了。今天遇到的让人生气的事已经够多了。

  “喂,你找错人了!”他愤怒的声音略有些发抖。

  “没找错,你是叫柳进伟吧?”居然连他的名字都能喊出来,柳进伟有点懵了。这个声音跟第一通电话的声音不一样,嗓子显得沙哑一些。

  他猛然想起,电话那头说话的是今天早上想要强行搭车的那两个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

  “你车子副驾驶台上有个名片盒,我顺手从里面拿了一张。”

  我操!柳进伟心里第一时间跳出了这个词。

  电话那头听他不再做声,再次说:“想起来了吧?我们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今天走运。”

  “我走什么运了?”柳进伟跟着问道,一根冰凉的藤蔓沿着手机向身体蔓延,使人遍体生寒。

  “什么运?听着你就晓得了。”中年人似乎在笑,但柳进伟就算两只耳朵全聋了,也能听出来那股咬牙切齿的怨气,“简单来说,我们打算干件大事,还为此准备了不少助兴的玩意儿。怎么把那些玩意儿一起运过去,是个麻烦事,那些东西要是让人看见了肯定会报警。我们自己又没车——看我们样子就知道——所以最稳妥的就是抢一辆出租车,人得杀掉,那没办法。我们第一个就找到你,结果你要办什么私事,救了你一命。就这样,有人给你做了替死鬼,你说你走不走运?”那中年男人语调平缓,仿佛一名自助餐厅的服务员,正在跟顾客解释优惠券的使用范围。

  “出租车司机营业时会跟同事保持联系,如果失联,很快就会有人报警的——可能早就已经报警了,你们这样搞怎么可能逃得掉。警察很快就会抓到你们,杀人是要偿命的!”柳进伟知道自己说得对,但却一点底气都没有。他背上透出一层冰凉的汗,夜风拂过,竟然有些打哆嗦。这两人今早坐进他的车里,与他交谈之时,注视他时,背后居然插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家伙,管他妈的,扳手也好匕首也好总之是一两下就可以搞死人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坐是站,他们俩的姿势都显得那么奇怪。

  “无所谓,反正现在就我们两个互相算是家人,没别的牵挂了。他老婆,也就是我妹妹——去年带着孩子喝了农药。孩子当天就死了,他老婆多活了两天。”中年人说。

  “何必呢,任何时候都有办法可想,不要一时冲动。”柳进伟尽量压抑着自己喉间的抖动。他不敢挂上电话。通话在进行中,意味着他们尚能维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不错,办法有一千种、一万种,就跟空气似的,吸进来的吐出去的全都是,可老子现在只想憋住气,直到把自己憋死为止。当然了,还要在死之前做点事。”

  “你们这样做太极端了!”

  “谢谢提醒——”

  “我问你,你是不是跟着我们到六厂的宿舍楼了?”电话那头再次换成了青年人。

  “你们怎么知道?”

  “我操!我就说嘛,那胖老头明明一盒烟就搞定了,怎么可能还费力爬上六楼来看情况,原来真是在高架线上被你看见了。既然你跟着我们过去了,那为什么没见到你?”

  “我怕小题大作了,再加上有急事,我当时真应该报警的!”柳进伟紧紧抓着手机,指关节发出一记响声,“那个老头呢?”

  “你觉得呢?看见了我们做的事,他还能活吗?”青年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我们搬那个装尸体的箱子进屋时,是用脚拨的门,估计是力气用小了,门没锁上。正在处理尸体的时候,那老头子居然一头闯进房间里,当时就被吓瘫在地,屎尿失禁,只剩半条命了。操!害得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连捅好几下,生怕他喊出来了。话说回来,你他妈的还真是命大,三番两次破坏我们计划,我们都杀了好几个了,你还安然无恙,牛逼!因此我们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没弄掉你挺遗憾的,如果今晚过后,我们还有命逃出去,接下来就去找你,直到……”

  这时,蓝章在楼梯通道那儿举着扩音器大声说:“同学们,不要慌张,我马上跟王科长联系,他估计是出于工作习惯,出教学楼时顺手把楼道的铁门锁上了。王科长!王科长……”

  蓝章喊得越来越大声,但柳进伟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了,他呆在那里,把手机举在耳边,像一尊现代派的雕像。

  蓝章喊话的声音,他从手机里也能听到。

  黑衣青年的声音停了几秒钟,随即兴奋地大喊:“你在这里?你居然在这里!?我就说,老天爷不会一直那样对我们,总算是有一件事情顺过来了!姐夫,你去找俞小军,我去找他……准备好,我们要杀上来了!”

  电话挂断了。柳进伟站在原地,浑身筛糠似的抖着。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发现了楼下的异常情况。一些人提议把铁门撞开,于是人们开始下楼。

  接下来可能过了一个小时,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连一分钟都不到,楼梯通道传来爆炸声,整栋楼都颤抖起来,灼人的热浪、男女的尖叫,随着烈火浓烟向三楼翻腾开来。哀叫声在教学楼间此起彼伏,人们又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其他地方跑。柳进伟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仿佛事不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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