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卿相
第一章 被劫持的唐昭宗
光化四年七月,盛夏中最炎热的一天。
在陕西华州的著名景点齐云楼上,来了一位特殊的游客:大唐昭宗皇帝陛下——李晔。
昭宗皇帝头发蓬乱,满面尘土,就连头上朝天幞头的两个脚都无精打采地歪向一边,整个人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
跟在皇帝身后的皇亲国戚、学士大臣们也都一个个臊眉搭眼,垂头丧气,一脸的倒霉相。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都是被人挟持过来的。
要说起来,自从安史之乱之后,大唐皇帝外出逃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就连老百姓对这事儿都已经见怪不怪。
但是前朝的皇帝和大臣路过这里好歹都是为了躲避安禄山和黄巢这样手握重兵、震动天下的反贼,而他们这次来到这里却是被一个半男不女的死太监给挟持过来的,这事儿说起来可就有点儿搞笑了。
平日里大家都算是整个大唐帝国数得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却落到这步田地,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
就在不久前,昭宗皇帝再也不能忍受宦官集团对朝廷的控制,私下与宰相韦昭度、李晞和枢密使康尚弼商议计策,秘令神策将军李筠率军一举剪除宦官集团。
没想到掌朝宦官们对这一手早有防备,他们很早之前就选拔了一些看起来相貌普通、老实巴交,实际上个个能识文断字的宫女安插在皇帝身边做眼线。
君臣四人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们看来目不识丁只会干粗活的底层丫鬟竟然能读懂骈四骊六的馆阁文。刚写好的诏书,墨迹还没干透就被端茶倒水的宫女瞟见。
神策将军李筠还没接到圣旨,宦官们已经把诏书里的所有内容都搞清楚了。听到消息,宦官们瞬间感觉五雷轰顶。
于是大太监韩全诲决定先发制人,他赶忙和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河中节度使李茂贞、华商节度使韩建私下联络。
达成协议之后,便立刻悍然发动宫变,在百官上朝的时候带领负责皇城内卫的控鹤军封锁了整个大明宫。
昭宗皇帝和京城百官被控制之后,韩全诲以太后的口吻发布旨意:“皇帝昏悖,不可复为天下主!为社稷所谋,当行伊尹故事……”原来这厮下决心干一票大的:要废掉昭宗皇帝,立太子李珿为傀儡皇帝。
控鹤军卫士刀枪林立站满了朝堂,那种要死要活的压迫感自是不用多说。在韩全诲的计划里,那些靠走后门、托裙带关系混出头的公卿大夫们看到这种场面,定然会吓得魂不附体、乖乖投降。
没成想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愣是有一堆不怕死的大臣站出来痛骂韩全诲:“阉丑小人,敢废天子,自专朝廷,此谓国耻!在朝诸公皆深受皇恩,若不除此逆贼,更有何面目再立于朝班之列?!”
这番演说实在是颇有煽动性,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连参与宫变的禁军将领们都开始有些动摇了。
韩全诲为了防止局面失控,一咬后槽牙,命令刀斧手在宣政殿前的台基上杀死了以宰相韦昭度、李晞和枢密使康尚弼为首的十数名朝臣,囚禁了昭宗李晔和上千名皇亲国戚。
太监们本以为控制住了皇族、百官和禁军将帅就算控制住了京城的局面,就等着联络好的三位镇帅带兵前来助阵,最起码现在可以暂且睡个安稳觉了。
就像皇帝没想到身边的宫女是眼线一样,韩全诲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监队伍里竟然也出现了叛徒。
半夜里就有宫女叫醒了睡梦中的韩太监:“不好了老祖宗,司茶内监张承业带着皇帝的衣带诏从皇城的狗洞里爬出,去晋阳搬救兵了!”
听到消息,韩全诲吓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驻守在晋阳的那可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这位爷手底下握有十几万沙陀骑兵,战力十分的强悍,一旦发难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必须赶紧派人把送信的张承业追回来!
可还没等韩全诲穿好衣服,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又有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神策军扈跸都头李君实带领本部人马闯宫救驾来了。
韩全诲睡觉之前还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持朝政、权倾天下,膨胀到不行不行的。现在瞬间识数了:
以前总觉得只有站在朝堂的那些上层公卿将帅对我不服气,现在看来就连八九品的下层军官也不把我韩全诲当人看啊,一个芝麻大的都头竟也敢跳出来和我作对了,我这些年难道我真的是白混了吗?
面对这一摊子内忧外患,昔日里四平八稳、运筹帷幄的掌朝太监韩全诲瞬间拿出了劫匪的套路。他站在丹凤门的城门楼上,扯着公鸭嗓对下面的神策军喊道:“皇上和各部大人们现在都在宫里歇息下了,你们这样深夜闯宫,万一圣驾不豫,你们担待得起吗?”
翻译成绑匪的常用语就是:“我手上有人质,你们再跟我来硬的,我可要撕票了!”
这一声喊出去,刚才还斗志昂扬的神策军愣了一下,瞬间就怂了。李君实把佩剑向后向后一挥,大队衣甲鲜明的神策军人马应声呼啦啦地退出去二里地。
李都头参加工作以来在京城剿过贼窝,查过走私,拿过江洋大盗,也不止一次解救过被悍匪绑架的人质,真的办过很多轰动一时的大案要案疑案,工作能力绝对是刚刚的。
但是他却唯独没有处理过宫廷政变这种规模的刑事案件,也没有解救过一国之君这种级别的重量级人质,回头一琢磨,才发现这些年积累的办案经验明显不够用了。
神策军刚刚退出去,韩全诲马上拿来纸笔开始给和自己有过命交情的死党——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写信:
当今乱世甚于汉末,各州镇帅名为朝廷节度,实为割据诸侯。弟欲奉天子王驾入邠州,不知王公有曹孟德之志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当今的局势和东汉末年是一样一样的,各地诸侯都割据一方,但谁控制了天子,谁就有了号令诸侯争霸天下的资本。我准备带着皇帝去投奔你,你赶紧带兵来接应我吧。
意识到长安城并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后,韩全诲迅速做出决断。送信的骑兵刚离开不久,他便率领一百多名控鹤军心腹精锐挟持着昭宗皇帝和少数几个最有号召力的大臣连夜从大明宫北面的土门出城,向王行瑜的地盘逃去。
天亮的时候李君实才得着消息,等他率军追出城外的时候,韩全诲一行早就逃之夭夭,不知所踪了。
韩全诲和昭宗同乘一辆马车,控鹤军护卫和被劫持的大臣分别骑着马一路狂奔。路过渭城和渭南县驿站的时候,一行人既没有换马也没有歇脚。
几乎是一口气奔到了齐云楼,整个队伍已经是人困马乏,再也跑不动了。昭宗皇帝和韩全诲也被马车颠得五迷三道、七上八下,一路上吐了三回,连胆汁都吐出来不少。所有人都实在是撑不住了,只得临时下车歇歇脚。
齐云楼自古都是关中平原形胜之地,有着闻名遐迩的美景和美食。但是这个时候登上齐云楼,几乎和犯人从号子里面出来放风一般。昭宗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站在楼上向远处望去,隐隐可以看到华山;过了华山,西面五十里就是长安了。
那里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家,是首都,是自己这个皇帝现在应该在的地方。但是现在举目远眺,只见茫茫烟树,千山万壑,唯独看不到家的影子。
正在昭宗感慨伤怀之际,一首曲子从远处传来,挑动了昭宗的心弦: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
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
安得双飞翼,送我归长安……
昭宗和大臣们赶忙向着歌声飘来的方向凭栏远望。只见烈日将黄土路面烘烤得焦灼不堪,不远处有十几个牵着马的青衣书生边说笑边唱歌,正向着自己的方向缓缓走来。
这时,在四周瞭高的卫士们都纷纷握紧刀枪,搭好弓箭随时准备战斗。韩全诲也警惕地跑到顶楼向远处望去,顺着路面向远处望了好一会儿,确定更远处没有其他队伍跟随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盏茶的功夫书生们已经走到近前,他们头戴统一制式的纱织垂脚幞头,身穿样式相近的山青色窄袖直缀,所牵的马也都是带着渭南驿站标记的官马。
书生们年龄相仿,大都在二十岁左右,看衣着打扮应该都是长安的太学生。领头的书生年龄稍大,约在二十五六岁。这位书生相貌英俊而威严,衣着与其他书生也略有不同:他所穿的直缀下摆处加接了一幅横襕,能穿上襕衫,说明他已经有功名在身了。
韩全诲一边命令楼上看管人质的护卫加强戒备,一边让看门的侍卫将书生们让进了院子里来,这时候才发现在书生们的队伍后面还跟着一位推车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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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1-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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