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小屋
第一章 遇难
“土豆,土豆还没好吗?”二厨粗狂的喊声向着我传来。
“快了,一分钟。”我回喊道,语调中的不耐烦之意我相信他能听的出来。
“削完土豆,抽空把鱼处理一下。”这个声音相对比较温和,但同样也是在催促。
这是一艘游轮,有钱人的玩具,我们此时正在准备一场战斗,对手是坐在豪华包间里那些乘客的胃,要让他们满意并不太容易,至少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是因为主厨的关系来的,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厨,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在海上游历了大概三年了,工资当然没得说,这三年可以换套房子,不然谁会跟他们到处漂泊,半年才能登陆一次,还是购买吃的喝的,这种物资。
“给你,土豆。”我喊道。
滋滋!!
二厨唯一能让我服气的不是他的暴脾气,他最让我佩服的是他可以同时架起六个平底锅,在保证菜品质量的同时,还能给我下达烦人的命令。
我烦他。
当然,这件事大伙都知道,但不管我怎么烦他,他从不会在工作以外,对我有意见。
啪!
“想什么呢!收拾完把锅刷出来,下一波要开始了。”二厨抽在我后脑勺上的一巴掌让我皱起了眉头。
“刷就刷,有什么了不起。”我白了他一眼,不屑的说道。
乒乒乓乓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声,点火关火的声音,还有滋滋油烟冒起的声音,就像是复杂高调的交响乐,但在这种环境来看,他们好像没有什么心情静下心来欣赏。
一群不懂生活乐趣的死厨子,我心想,却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厨子。
整整两个小时的忙碌,我们这个厨房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呼!”我大口的舒了口气,丢下钢丝球,打算跟主厨交代了一声,去甲板走走,透透气。
之后刷锅收拾卫生的任务不属于我。我本是个厨师,因为今天有几个新手病了,所以我临时帮他们在最忙的时候处理食材,然后刷几个锅。
这是因为我和主厨和二厨配合最好,可以更快更好的处理一些突发事情,所以只有今天我属于打杂。
至于接下来的收拾卫生,可以完全扔给那些新手,他们可以用一下午的时间去完成任务。
“老大,老二,抽根烟去吧。”我冲着主厨和二厨说道。
不管何时,我的话都被他们说成轻佻,不过大家都不在乎,厨子嘛,本就不是什么西装革履的人,更何况,我比起某些喜欢大吼大叫的人来说,还算比较能让他们接受的了。
推开厨房的门,要经过那群有钱人的领地,也就是餐厅,我们仨猫在门口向里面看去。
那是一群有说有笑,品着红酒,用刀叉细细打磨牛排,然后将牛排小块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的人。
“B区最里面的三桌是主厨做的菜,稍微靠右点儿的三桌是老二你做的菜,看他们的享受表情,好像还是主厨做的好,老二还需要加把劲。”我打趣的说道。
这种可以完美的打击二厨的话,我经常说,我相信他已经习以为常,不过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瞥了我一眼,我瞧着他那憋得铁青的脸色,心里肯定没说好话。
“抽烟去!”老二有些不耐烦的拍了我肩膀一下。
走过长长的走廊,再登上螺旋楼梯,终于登顶。
当第一缕海风吹在我们三个身上时,那些什么疲惫、烦躁,反正是所有的不爽都被海风一股脑的吹散。
他俩的脸色和我差不多,都是一种从心底发出来的爽感。
吧嗒!吧嗒!
先是递给主厨一根烟点上,然后又给老二点上,之后才是我自己,收了打火机,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后,我吐了出来,跟他们走向铁栏。
其实有时候我感觉我挺聪明的,至少我对他们两个的尊重是由内而发的,当然,说了不是脾气,是他们的技术。
我的技术也不错,甚至隐隐有些超过他们,但每次当我放下面子给他们点烟的时候,那些之前的争吵什么的都会随之消失不见。
他们也都知道,我给他们点烟不是为了讨好他们,而是真的尊重他们,所以,很多时候,他们都会选择包容我的骄傲。
骄傲,谁没有呢,但谁让他们名头上大过我呢。
主厨先开的口。
“老锤,这次干完活回去,我单算单干了,这些年挣的钱不少,我可以再买两套房子,然后开个饭店,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小叶你呢。”他倚在铁栏上跟老二说,说完又看向我。
他的打算我也想过,只不过我没他俩干的时间长,挣得钱当然也就少了。
我没说话,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老二,意思是你俩先聊,我再想想。
老二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考虑,没有说话。
就这样,风呼呼的刮,我们三个都没再开口。
主厨和老二年纪不小,都有四十了,而我还年轻,二十二岁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个小孩,主要是我惹他们生气的时候。
做菜的时候不同,他们说我很有潜力,将来绝对是个大厨。
还要他俩废话,现在我就是个大厨,我经常这么想。
“回去休息吧,风凉。”沉默了一会儿,主厨开口说道。
“走。”掐了烟,我朝着老二的肋间捅了一指,他只说了一声滚。
跟主厨客气,跟我不客气的混蛋,我没理他。
在这艘游轮里,光是厨房就有三个,后厨的人加起来有近二十个。
我们有自己的员工宿舍,一般四五个人一间。我和主厨和老二三人一间,算是比较特殊了。
这活只有每天的早中晚很忙,早上一个小时,中午两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这四个小时我们需要竭尽全力战斗,其余时间的一些零散的活可以交给新手去准备。
说起来待遇还算不错,反正我是这么想。
我对面是主厨的床,他打回来就睡了,我也有些困意,反正离晚上做饭还有五六个小时,差不多算是又睡了一个晚上。
在这船上就是时间最多。
这间小屋的窗就在我床头位置,差不多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外面的海,海景房,当时来的时候,为了这么点小事,我可兴奋了好几天。
望着海上的大浪头,看着看着我却清醒了,睡意随意消失。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海面,浪头过来,浪头又过去,竟一点也没感觉到无聊,反而更加兴奋。
咣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猛烈的摇晃,我紧拽着固定在船舱的床架,看着睡熟的主厨被巨力从床上扔了下来。
在声音停止之后,我看着狼狈在地的主厨,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立马起身把他拉了起来。
“怕是出事了!”主厨被我拉起来之后,手有些颤抖的抓起地上那盒原本在我床头柜上的香烟,点了烟后狠狠的抽了一口。
我的笑意被他的表情噎了一下,心情全无,看着他脸上的凝重,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他那张老脸从来没有这么铁青过,甚至他的身体都颤抖的很厉害,有时正往嘴里塞的香烟都塞不进去。
我问道:“怎么了?”
“坏了,坏了。”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这时候,门吧嗒一下从外面打开,老二满脸死灰的从外面进来。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抓着老二的胳膊问道。
看他不说话,我连忙从主厨手里的烟盒中抽了一根出来,给他点上,在他背上拍了拍。
“完咧,全都完咧,都得死。”老二说道。
我听得出来,他很紧张,连家乡话都出来了。
“撞礁咧,撞礁咧,更吓人的是台风还来咧,救援过不来。”
一听这话,主厨手里一抖,烟都掉了。
相比于他们准备等死的状态,我更在意的怎么才能活下去,怕什么,其实我是不该这么想,但如果不是这么想,恐怕我就没有了后来的事情。
一会儿的时间,他俩已经逐渐安静下来,跟我慢慢说道。
本来我想先去抢救生艇,但主厨拉住了我。
“你先别走,听我说,这次台风风力很小,而且速度很快,咱们船刚刚撞礁,进水很慢,想要完全沉没至少要四五个小时,求救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只要再等五六个小时,救援就来了。”
理论是对的,但我觉得他已经慌了,要我在船上等死,我还不如在救生筏子里漂流呢,活的几率还大,这是我自己的判断,但后来证实,我是对的。
我们仨抽着烟,谁也没再说话,我也在心里考量,坐救生筏子下海,大浪能不能抗住全看运气,如果加上台风,不管多小的台风,也没有生还的几率。
船上本来有个轻型汽艇,不过透过窗,刚才看见开走了。
我不能等了,救援肯定不及时,如果再晚点走,游轮沉没的时候肯定有巨大的吸力,那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看着我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三盒肉干和两桶水,还有一个没吹气的救生筏子,两人也没多管。
这个筏子,是我在第一次跟船的时候就备下了,我买的是最贵的,甚至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质量不用说,一般的石头都划不破,大小也合适,能载四五个人。
我是个年轻人,说实话,初次登海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是发生海难多好,我漂流到一个岛上,然后过着野人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个想法有点邪恶,但我确实这么想过,这是实话。
可是当海难当头,我的心却在颤抖,因为台风,本来百分之八十的存活几率变成了百分之一都不到。
几乎百分之百,我会死在海上。
但就算死,我也得挣扎,不能在这里等死,万一上天可怜我,让我活了呢。
“主厨,二厨,我备了些水和肉干,筏子能载四五个人,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有些不太自信的说道。
两人听了我的话,看了看我腋下夹着的橡皮筏子,还有手里的拎的水和肉干,嘴角一抽,就抬了一下眼皮,然后说道:“实在没办法,我们坐船上的筏子,要不你···”
他的话没说完,看着我认真的眼神,也就没再说话,他或许没有想到,我真的敢在这么大的浪头里下海。
我走了,快步走的,大难临头,我没办法去把他们揪着走,更何况,这种生死关头,他们才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孩身上,至于我的这个橡皮筏子,恐怕会被他们当作小孩玩具。
费力的登上甲板,此时聚在这里的人不少,他们都慌了,海上不时翻滚的大浪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让橡皮筏子根本没有办法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生还几率从百分之一直接降到百分之零点零一,这还是看在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的面子上。
呼!呼!
吹气,不停的吹气,橡皮筏子慢慢鼓起,船体开始有微微的倾斜,我没有时间再去满船寻找打气枪,只能鼓得腮帮子生疼,然后还有一股倒流的气把后腮也撑起,那种滋味说不上来,非常难受。
难受的眼泪都出来了,此时我多想买套房子,坐在沙发上,吃着薯片,无聊的看会儿电视,或是看会儿小说,哪怕被别人说是浪费生命也无所谓。
有几个人一直在等机会,等浪稍平的时候,放下筏子,然后逃离,但浪始终没有缓慢一点儿,甚至越来越大,天开始阴沉。
风也开始刮的更大了。
他们现在倒不会跟我抢筏子,甚至,在他们眼神深处更想的是,让我先下去试试水。
人都有劣根性,一旦情况危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我靠近梯子的时候,我甚至转头看到了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看样子,那绝对不是一对情侣,但与我无关。
水和肉干用我之前买好的绳子绑在筏子里,筏子用一根牢固的绳子绑在铁杆上,我衣服里还有一把折叠刀,待会用来切断筏子和船之间的联系。
抛下筏子之后,我顺着梯子向下爬去,打死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浪头,那个敲在我身上的大浪,就像一把大锤,差点把我的肋骨打断,我紧紧的抓着梯子缓了有一分钟,才恢复知觉。
说实话,我真想捅这个筏子两刀,它在海里飘来飘去,就是不听话,不过还好,我离着船体大概只有两三米,我完全可以抓着绳子游过去。
当我登上筏子,刚想用刀割断绳子的时候,筏子却突然没了约束一般被海浪冲了出去,我想可能是那甲板上的另一端绳子没有绑紧,幸亏这样,没有抗拒大浪的筏子才没有被掀翻。
随之而来的几个浪头也没有把我打翻,但总算把我冲开了一段距离,只要在海上撑过一段时间,我有大概率可以等到救援,他们应该会搜索一百万海里以内吧,我乐观的想到。
水和肉干绑的很牢固,应该没问题了。
我像是得到了救赎,从远处看着游轮,这时我才发现,游轮开始缓慢的倾斜,如果船上的人还在等待,那么结果可想而知。
也有不少胆子大的,一个大浪过去,随即快速的扔下筏子,然后学我一样游向筏子。
不过,他们的运气不好,但是我却也不会想到,这其中居然包括我。
这个浪头像是对我好运的不满,直接将已经远离游轮的我冲了回去,没有掀翻,却让我狠狠的撞向游轮的铁皮,我抱着头,狠狠的撞了两下,肋骨的疼让我憋的脸很涨,第二次是膝盖,不过好在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筏子帮我缓冲了很多力量。
我没有去想船上人的后来,但我知道我的后来,我清醒的将喉头里咸的有些发腥的唾液咽下,我不清楚那里面是不是带着血,但我清楚的知道,哪怕一滴血,也能扼杀我原本就渺茫的生机。
鲨鱼,我处理过一次它的翅膀,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记恨我,所以我不敢去赌它会不会过来处理一次我的筏子或者我的胳膊和大腿。
我缩在筏子里,脑袋有些发涨,这种晕乎乎的感觉让我有时甚至不能吞咽我全部的口水。
反正我不管了,我似乎是活了下来。
一些轻抛的海水或是天上下的雨水淋在我湿漉漉的身上,有些凉意,但更多的是舒服。
不过我却过于贪婪的享受这种舒适了,那个浪头的高度有两米了,直到它冲到我的筏子下,我才反应过来。
我被抛下水了,而且我这才清楚的察觉到,刚才的撞击,确实是撞断了我的几根肋骨。
跌落下海的我紧紧抓着那根系在筏子上的绳子,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活路。
海水顺着喉咙往我的胃里和我的肺里大灌了几口,在水下的我睁开眼确实看见了烟雾状的血液,慢慢扩散然后消失在海水里。
完了,这是我看到血液之后想到的。
我拼命将头露出海面,呼吸了一大口空气,我真的该感谢我的游泳教练和我的主厨,我的教练曾教过我游泳潜泳,以及各种溺水知识,那是我刚迈入社会时,对大海的向往。
而我的主厨,他曾在空闲时,教过我在大海里游泳的实际操作。
但这都已经救不了我,我似乎看到了鲨鱼的影子。
而且就在眼前。
来不及了,一这么想,我就直接脱力了,任由那几只鲨鱼在我身下游动。
似乎上天怜我,它们只是在水下拱我,并没有一一过来咬我一口。
这些力量竟然将我慢慢拱向我的筏子,看来这些鲨鱼要出家当和尚了,我讽刺的想到。
但我不得不承认,它们的推力将我拱上了筏子,我再一次活了下来。
噶~嘎嘎噶~
似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不顾肋骨的疼痛坐了起来,看着眼前。
那像是几个调皮的孩子,从海里不断跃起,不断落下,像是在驱赶一只落单的鲨鱼,向着游轮的方向过去了。
海豚,二厨曾经钓起过一只,一只把二厨钓到的鱼私自没收的调皮孩子,不过二厨说过,这些小家伙很聪明一般不会上钩,而且就算钓到也要立刻放生。
我却想不到,是它们救了我,看来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风雨似乎过去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天。太阳晒的我浑身发烫,皮肤也有些起皮,表面摸起来像是有一层沙,肉里似乎有针在扎。
筏子里积了一些水,颜色有些暗红,像是和血液混杂之后的颜色。
我身上像是散了架子一样,痛楚外加无力,不过头脑还算清醒。
我费力的盘腿坐起,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念头,葬身大海,似乎比这么等死要强的多吧···
同类推荐
版权信息
上架时间:2021-04-29
版权:起点中文网
本书由起点中文网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