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丁记
添丁记 (1)
潘州旧城,石骨河以北有一个县叫高凉县,县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老地主,他年纪并不老,仅三十出头,但他为了生儿子而愁白了头,所以私底下,大家都叫他老地主。他在当地很有名,而出名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他为了生儿子闹了不少笑话。话说他家传了几代人都是单传,他也不例外,无兄无弟,自然把生儿子看得比命重。当年他夫人一口气连着给他生了五朵金花,个个亭亭玉立,就是没有一个带把的,这惊动了县里看相的马半仙,赶过来把他那张黑驴脸仔细端详了老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又绕着他转了一圈后,才似有所悟,便吩咐他说,老爷,你给笑一个。
其实,当时的老地主一点也不想笑,可看在马半仙的面子上,他勉强地咧了咧嘴,就当是笑过了。那表情比哭还要难看,但马半仙却从上面看出了玄机,他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了说,怪不得了,老爷,你笑起来的时候面若桃花,原来是长了一张岳父脸,你不生女儿才怪哩。
你看仔细了?
老爷,你说呢?我现在可是洞若观火了。
马半仙刚说完这句话,就被怒不可遏的老地主赶出了门。但老地主終究是把马半仙的话听到了心里去的,他气愤地想,就一个穷看相的也敢来笑话我生不了儿子,咒我没人送终,我偏要生一个带把的,长长志气,堵住他们的嘴。他叫人拿了一面镜子过来,照了照脸,心想我哪里长了岳父脸了?又对着镜子笑了笑,耳边顿时又响起了马半仙的那句话,镜子里的桃花脸瞬间便变成了黑驴脸。
早在一个月前,第五个女儿出生后,他就动了娶小老婆的心思。他把生不了儿子的原因归咎于夫人,夫人任氏连生了五个女儿,也心灰意冷了,便答应随他折腾。现在这个马半仙的话传到了任氏的耳中,她便有了新的计较,她想是你没有生儿子的命,不能怪我,这小老婆就不能再让你娶了。
于是,她决定了,这儿子还是得自己来生。
任氏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她知道当家的说是要锦上添花,但其实是想要另起炉灶了(幸好他还没有这个胆),他娶了女人回来将来要是生了带把的,自己脸上无光不说,她在这家里的地位早晚也是要易主的。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必须将这个女人拒之门外。
老地主当年看上的是在县上开米铺的老张头的大女儿,那姑娘芳龄十八,胸大屁股大,看过的人都说好生养。老地主看中的也是这两点,每次看见那姑娘的大胸脯,他都热血上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可那老张头实在是心疼这个大女儿(据说比儿子还要疼),不愿意她做人家的小老婆,任你媒婆嘴上好说歹说,他就是死活不同意。老地主最后也是没有办法了,又实在是放不下那姑娘的大胸脯,花了巨款硬是把老张头给砸同意了。
他回去跟任氏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花这钱不亏。
任氏问,图什么呀?
老地主吞着口水答,能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任氏当时就没有再说什么了,然后老地主就高高兴兴地准备当新郎官了,他给自己置了一身新衣新鞋,准备在迎娶老张头女儿的那天穿。谁知道这个马半仙半路杀出来了,说是给老地主看相,其实是扒媒来了。这也是马半仙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马半仙走后的第二天,任氏就领着她四个女儿出门了,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临出门前问老地主说,不看一眼?
老地主厌烦地摇了摇头,这个女儿除了刚生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他都没有勇气再看一眼。他想逃避他又生了一个女儿的现实,他知道夫人这次出门就是为了给这个小女儿取名去了。这不是他关心的事,所以他也没有陪同出门的意思。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氏身上使力气了,他现在憋着一股劲儿,盘算着把力气留给老张头家的小女儿,最好来年能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
他的前四个女儿的名字,都是县上据说能趋吉避凶,预知福祸的神算子给取的。这次也不例外,任氏就是冲着神算子去的。神算子是个瞎子,又老又瞎,吃饭的功夫全在一张嘴上。这天,这个神算子正在一棵老榕树下给人排忧解惑,他人老耳不聋,耳朵好使,远远就听出了任氏的声音,慌忙弃摊起身,招呼他的孙子过来扶他走。
任氏满脸热情迎上去,示意身边的下人上前扶住了他,神算子知道跑路不成了,只得满脸晦气地回到摊子前坐下。他接着指点面前为情所困的青年说,你没钱,跟那女人没缘,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不值当。
我这么爱她,为什么会没有缘分呢?青年不懂,不得解脱。
神算子就露出一丝鄙视的神色,翻了一个白眼说,男人有钱跟谁都有缘,你一穷二白的,缘分从哪里来?不要再自误了。说完就敲了敲装钱的铁盒子,意思是送客了。
青年走后,任氏的四个女儿就在神算子的面前站了一排,任氏说,老先生,我今天是第五次来求你了,自从信了你,我连生了五个女儿,虽说女儿们都是俊俏俏的,可我家当家的却说宁要一个乞丐儿子,不要十个富贵女儿,老先生,你教我如何是好?
神算子叹了口气,露出了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摇头说,夫人,你砸我招牌了,这县里谁不知道我这张嘴说话灵验哩,可遇了你,我就偏偏不灵了,你是我的克星啊,我再也不敢给你看了,我输不起了,你就给我留条活路吧。
我不是你的克星,你是老糊涂了,不是明白人。任氏哼了他一句,回头吩咐那四个女儿说,你们虽是我生的,但名字却是眼前这位老先生取的,名字不好听得怨他,莫怪娘,做人要有礼貌,都过来给先生问好了。
先生好,我叫招弟。
先生好,我叫来弟。
先生好,我叫带弟。
先生好,我叫…,送弟。
四个女儿说完,神算子一张脸全黑了,他无地自容说,夫人,你这是欺负人呀,你坏我名声,我这半生声誉都毁在你家四个姑娘手里了。
也不差这一个了。任氏也黑着脸说。
身后的奶妈就把她怀里的孩子抱到了神算子面前,神算子摸了摸孩子,心里决定再赌一把,就说,夫人,你还信我吗?
任氏说,我不信你,难道还信马半仙吗?
这话提醒了神算子,马半仙之前把老地主气掉了半条命,人人皆知,现在全县无人不知老地主长了一张岳父脸。神算子善伺人意,心里灵机一动,就把任氏的来意给全摸清楚了。他苦笑说,真是为难你和我了,还是人家马半仙活得明白呀,我就亏在了没长眼睛,看不见你当家的模样,早知道你家当家的长了岳父脸,如何能生得儿子呢?莫说银子,就算你给我金子,我也不敢给你家姑娘取名字哩,我这哪是取名字哩,我这是自取其辱啊。
这个孩子就叫如意吧。
神算子在大彻大悟之后留下一句话,就叫来他的孙子扶他回去了。
任氏回家后,老地主问起女儿的名字,任氏就把神算子的话说给他听,听得他半天不吱声。任氏就把腰杆子挺了起来,又说,当家的,当初以为愧对先人的是我,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以后不能怨我了。
老地主摸了摸脸,极不情愿相信说,真的是我这张脸有问题?
马半仙和神算子都这么说了,还有假?任氏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老地主手足无措了,又问,那怎么办?
任氏一本正经地说,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先把命顾住,然后咱们再想办法,所以老张头家的女儿你不能娶了。
哪怎么行?花了那么多钱我心疼啊。老地主当然是不愿意放弃的。
任氏说,那姑娘我看了,她有的我也有,你就不要再惦记了,再说了你的身体我又不是不知道,那骚货一进门,你招架不住,准得折寿。
老地主沉默了,他的确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任氏见他动摇了,便问,你顾钱还是顾命?
顾命。老地主最后妥协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拿着棍子出门去了。在老榕树下找不到神算子,就奔他家去。神算子家新翻了瓦房,不过他不住在瓦房里,而是住在一个破草棚里。老地主不知道情况,敲开了瓦房的门,问他家开门的媳妇张氏说,你爹呢?
张氏见了老地主非常热情,说他是贵人,非要拉他进屋里坐。刚坐下,神算子的儿子陈生马上又给他端来了新泡的茶水。期间,见了老地主手中的棍子,就忐忑了,忍不住问,老爷,世风日下,现在出门流行带着棍子了?
老地主喝了茶水,就压住火气答,防身嘛,有钱人都这样,你爹呢?
陈生以为老地主是来找他爹算命求子的,想到有钱收,自然分外殷勤,他说,老爷,你是贵人,劳你大驾了,你不该跑腿的,你有什么吩咐,传句话,我叫我爹亲自上门为你排忧解难,一定包你称心如意。
老地主不耐烦了,挥了挥手中的棍子,催问,你爹呢?
张氏一看那棍子,脸色就不对了,慌忙出了门去,一会儿神算子就由他的孙子陈平扶了进来。神算子一进门,听到老地主的声音,如鼠遇猫,惊得掉头就走。老地主见了他,就如狮子扑兔般追上去,挥着棍子骂说,老瞎子,哪里跑,你坏我姻缘,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说我生不了儿子?我要撕烂你的乌鸦嘴!
追到门口,看见张氏拿着一只脏兮兮的青花瓷碗走了进来。他本能地想到这是一只给狗装饭吃的碗,急忙停住了脚步,他怕狗,便盯着那碗,问张氏说,你去喂狗了?你家什么时候养狗了?
老爷,你眼花了,这不是喂狗的碗。
张氏顿时红了脸,也不多作解释,急急拿着碗进门去了,不一会,又出来,要拉她的儿子进屋。陈平死活不依,张氏没奈何,只得一个人又回屋去了。屋里的陈生此时已经知道是他爹惹下是非了,不愿掺和,和张氏齐齐把门关了。老地主看清了四周,并没有狗,心里松了口气,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被弃之门外的神算子,一时软了心肠,动了恻隐,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
神算子站在远处一脸平静,告诉他说,那是我的碗。
老地主闻言一愣,正欲上前问个究竟。那个小男孩此时却站了出来,张开了弱小的双臂护在了神算子的前面,企图拦住他说,你不许过来,不许打我爷爷!
我不过来,你放心。老地主收住脚步后,眼神游移不定,他无法理直气壮地面对小男孩那双纯净的眼睛,便悄悄地把手中的棍子藏到了背后。眼前的小男孩心思单纯,不知善而善,而他一个大老爷们,哪能再知恶而恶呢?
在这一刻,老地主见识了这个世界的残忍,同时也感受了这个世界的善良。他很喜欢这个勇敢的小男孩,同时他的心里又产生了强烈的失落,他也曾经多么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可现实是他生了五个女儿。他不再那么愤怒了,沮丧地把棍子一扔,开始安慰神算子说,老先生,你也不容易,别紧张,千错万错,都怨我的脸,不怨你,你走吧。
你等一下。老地主刚走了不远,神算子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神算子还站在原地,爷孙俩拉着手,正在平静地看向他。
上一趟凉山吧,或许你就能生儿子了。神算子又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拉着孙子往他的草棚去了。草棚在屋后,老地主不知道情况,眼看他走过了门口,忍不住提醒他说,老先生,你是不是走过了?家门口在身后呢。
没错,我的家就在那里。神算子回答得很确定。
老地主看着神算子进了草棚后,再也走不动了,便跟了过去。神算子耳朵灵,知道是他跟过来了,他刚想进草棚,就被叫住了,陈平像个小大人般拦在了门口,不让他进。神算子说,老爷不是来这种地方的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不说,老爷也会明白,请给几分薄面,你请回吧。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我不明白。老地主退了出去后,看着眼前的草棚,又看了看旁边的新房,实在无法理解陈生夫妇的不孝作为。
草棚里沉默了很久,老人的声音又才再响起。他说,我的儿子和媳妇都不孝顺我,是因为我当初把家里的牛让女儿牵走了,他们怨我偏心。
老地主沉默,心里说这就怪不得他们了。
老人解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呀,我把牛给了女儿是有苦衷的,女儿若命好,这牛我铁定是要留给儿子的,可惜我那女儿命苦啊,儿子没有牛能活,女儿没有牛不能活,所以我就难做人了,你说我这牛该给谁?我说兄弟姐妹是用来相互扶持的,这才叫亲情啊,若是用来计较公平的,便是连陌生人都不如了。我儿子不体谅我,不让我住新房,我儿媳妇心里怨我,欺负我看不见,给我装饭的碗从来都不洗,将我当那猪狗看待,但我孙子和我亲,都偷偷告诉我了,可我又能怎样?
我命不好,摊上这种事,这是家丑,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说话说到这里,老人哭了,哭声中断了说话。老地主无法想象神算子的悲伤,但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若是哭了,便是情到苦处了。就劝他说,老先生,不要伤心了,你家儿子也太不像话了,我替你去教训他,叫他吃一顿棍子,懂得如何孝顺你!
神算子的哭声戛然而止,显然是心动了,但很快他就拒绝了,苦笑说,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由他去吧。
老地主回来的时候,站在那陈家那新翻的房子面前,又看了看神算子住的草棚,越看越气,便寻了一块石子,把陈家挂在门楣上的平安镜给砸了。陈生闻声,知道有人砸碎了他家门前的镜子,怒气冲冲跑出,见是老地主,便又噤了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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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1-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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