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着一头白发，看着很羸弱，暮气沉沉，但全然不符合她的面容，若是一旁有人看着，定会被她的美所吸引，片刻都不能将眼神挪开。

　　为何如此？

　　心死了罢。

　　她的眼神从锐利，到畏惧，转归茫然。经年累月的战争，血腥味弥在她的鼻前，多少年了，尽管无休止的杀伐能让她不安的心灵得到些许的慰藉，但是她还是个女孩儿，总是想着父母的暖。“若是父亲在的话，他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着，“父亲，你还会回来吗？小霂好想你……”

　　她想父母想了多少年，这才刚见面几日，就已经别离，前几日的天雷滚滚，父亲度仙劫而去，本想携同她一起，却因为这些年的残狠杀伐沾了浓厚的怨气，天道也容不下她，打落凡尘。她多想跟父亲一起走，离开这个伤心地，至少陪着父亲还有可以依靠的胸膛，最后尽管父亲再通天，也没能带走她，因为她承受不住这天雷汹涌。

　　她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个可怜女孩儿罢了。

　　她感觉身体被什么碰了一下，戒备地转过身体，像极了只受惊的小鹿，“谁……”。她轻声，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在想他呢。”原来是一同长大的师姐，若说除了父母，大概是与她最亲近了。

　　师姐捏了捏她的手，软若无骨，可能是天冷了，手冰冰凉凉，抬起头便是漫天星辰，洒下银辉满地，却埋不住寂静满堂。

　　她见是师姐，放松了下来，或许是亲人在旁，她再忍不住对父亲的思念，痛哭流涕，只有在亲切的人面前，她才能展露出这样弱小的她吧。

　　“外面有人在等。”师姐拍拍她的背，小时候她母亲也是如此。

　　她擦干了泪，盘起的白发落下，戴上特制的面具，掩饰住弱小的自己，她便是天下的皇。那双露去的眼睛透出令人恐惧的光，单是轻轻一瞥，就让人不住跪伏。她推开了房门，迎上在外头等候多时的朝臣们。

　　“去朝堂。”

　　一行人只得畏畏缩缩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待她坐上了皇座，轻轻抚着龙椅，漫不经心的她更能让底下的人畏惧。

　　“禀女帝，天都域帝族皆数臣服，收得帝器三十五件，钱财无数，奴隶无数，但凡违天命者皆受分身碎骨之刑。”

　　“善。”

　　“禀女帝，九霄天域九天皆臣服……”

　　“禀女帝，玄冥海域皆臣服……”

　　“禀女帝，万妖神域以妖帝为首，皆不服。”禀报之人埋着头一五一十道来，正想抬起头观看一番女帝反应，却正好迎过目光，没有犹豫跪了下来。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落在这些人耳中像是锣鼓喧天，奏得却是哀乐。“你领兵，攻打万妖神域，他们不臣服，那边永远不要臣服了，杀尽一域而已，不识抬举的东西。”

　　“是。”众人应和，却头大如裹，杀尽一域，又岂能用而已形容，万万亿的妖族，不谈杀尽多费劲，就是现任妖帝的实力也不可小觑。

　　众人又岂敢反驳女帝，只得退去。留下她一人，她此时竟在发呆，“多少年了，没人敢这般，陆星河，你想要我，就拿你万妖神域万万亿的子民来换，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她浅浅笑了一下，就连面具都掩不住里头的风情，但迎来的却是血腥滔天。

　　“陆九幽，当年你害了我父亲，今日你万妖神域想出风头，我便让他们出尽风头。”她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仿若掌控天下一般。“父亲，我好想你。”只不过一个弹指，目光里流转的却是不一样的情愫。

　　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是两个人了，一个用凶狠保护自己，一个用柔弱怀念过去。谁也不知道那一年，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离了父母，究竟遇到了什么，就连她挚爱的父母都不知道。

　　过了许久，她一个人来到她父亲最喜欢呆的地方，父亲说这儿能够感受到世间的不美好，她也能在这里找到和自己一样苦命的人。

　　遮了双眼的茫茫蓝色，一望无际，整个眼里都是汪洋，人们都是说这是苦海，有人取了无数伤心事儿凝成了这片海。

　　她踏足了许多地方，也没有见识过如此奇妙的东西，当她临了海边，听风鼓着浪涛，拍打在岸边，心中竟然一点欢愉都提不起来，只感觉到莫名的痛。俯下身子，用力掬起一捧水，它从指缝里落下时，她的心也在哭泣。“世间多少苦命人儿。”

　　这一捧水，涵了多少人的泪。

　　娇美的女孩儿，梨花带雨的模样，轻伏在眼前的男孩儿身上，感触着剩余的体温，花了昨夜精心化上的妆容，倒是有绝世的容颜，如今给谁看呢？

　　再有鬓角花白的老妇，颤着手阖上他的棺木，多年的离别，好不容易再相见，却已经阴阳两隔，多年相思苦，换了这般见面。谁记得当年桃瓣玉亭，两人相偎看流水？

　　都是些苦命的人儿，落下的一滴滴泪，湿润了青葱绿草地。多少年过去，泪未干，梦成难，欢喜总有悲苦拦，乍一看，都是离人泪，都是些离人泪。

　　当冰凉的刀锋划断绝美人儿的颈脖，他咆哮着，不管不顾周围刀光剑影，虽然身边尽是些神魔一样的修士，出手便都是杀招。拦不住他，他冲向那个阴鹜的男人，那男人胜利者的微笑使人难受极了，他知道他要死在这里，可是没有应对死亡时的恐惧。

　　血肉横飞，留下的是奄奄一息，血快流干了的女人，也不知道对头的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便是以他的修为都难救回来。他缓缓抱起地上的人儿，看着她的脸，睫毛轻轻笼着，安静祥和，若不是她苍白的脸，都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他哭了，撕心裂肺，滚下一滴滴泪，而她的神魂已经离了躯体，一点点散去。

　　“小仙，我不会就这样让你轻易别离。”他用出最后一点力气，将她的神魂封存进了躯体。而后踏空而去，仿佛登临石阶，这儿是最接近仙的地方，他是最接近仙道的人。仙域隐现，他一拳破开虚妄。

　　“成仙难。”仙域传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喟叹，浓厚的乌云彻底遮住了光，只有夹杂着的电光是不是晃一下人的眼睛。再后来惊雷源源不断落下，化作人形，远古大帝，绝世妖神模样的人都现了身。

　　“渡仙者，李莫殇。”

　　仙门微开，庄严肃穆。

　　灵图缓缓展开，纵使刚刚屠了千百，力竭的他也不曾畏惧。这道电光落下，这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皇者，抡着大棒正面对轰过来，又有另一位大帝携着宝塔，向他轰来……他自信这些帝皇的虚影不是他的对手，但无数的人形电光落下，他不得不严肃对待。

　　在汪洋雷海岸上，有一座巍峨仙阙，想必那就是人人向往的长生地方吧。

　　现在他还未及岸，便已经是血肉残缺，剔透的骨露了出来也被雷击得焦黑，可是，在他怀里还有个人儿，宛若熟睡的可人儿一点伤害没有受到，他在用命护着一个差不多死绝了的人。

　　“成仙难。”古老的梵音在远处如同禅唱一般，也在心灵上想击垮他。李莫殇，是他的姓名，如同晶莹水晶般的眼球在银色电光中闪耀。“莫伤前途命渺茫，离恨唱出天地陨。”成帝的人，灵神早就合了一，但如今他的灵脱离了神，透过命运，在窥探着前世，今生，已经来世。一双重瞳能让电光黯淡，灵在瞳之上，上能窥古今。

　　他的神也露出了本源，是五株大药形状，若是任何一个大帝采摘了都能够再活一世。他五世为帝，合共三诀两经，《长生诀》，《落天诀》，《穷泉诀》以及《度世经》，《天人经》，五法合一。命运之轮已经开始碾转，他触及到了仙域大道，那些前来截杀他的人都泄了气，最终还是不可敌啊。

　　“这就是所谓的成仙难？”李莫殇没轻没重地说了一句，此时他的五株大药与重瞳相融，在混沌中筑出了新生。

　　李莫殇，六世，登仙。

　　仙界的接引愈来愈强烈，他没有接受，任凭天道不满，毁了他的道基，他也像个无根浮萍不知道落了哪去，只是怀抱里少了什么。“小仙，再见。”

　　在旁的人面面相觑。

　　无缺帝历五万零七百六十三年，无缺帝转嫁仙机，渡仙失败，最后那美人儿眼角落下了泪，滴在了这里，带满了苦涩。

　　苦海便是由此而来。

　　她一个人沿着海边走了许久，其中还看见了不少伤心事儿也不愿再提了，人生在世啊，悲伤的事情总要经历那么几件，没有大悲，哪能体会到大喜的心情。

　　你失去了什么，拼命把它找回来吧。她迎着风，咽下一路上流过的泪，离了苦海，再无一点悲苦。

　　戴上伪装，她内心就布满了城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