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丧语
诸君,此梦话一段
我忽然醒了。
起身的时候,满身秋黄的枯叶簌簌而落,飞滚下了上身,又铺满了我的手脚。
我好似做了个梦,忘记了所有,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我有些懵。
我扭身四望,除了正前方有一路被灯笼熏出的昏黄暗淡,其他地方都搪塞满了乌黑。
我的正前方摆了个木牌,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往前走,不要停留。
木牌下面有支红毛笔,滚到了我身边。我不自觉地伸手,捡了起来。
“……我在哪啊……这字谁写的……”
眼前这条路的光彩额外的别致,正如秋天里,夜晚时分,打着灯笼走那金黄落叶的大地——这种感觉一般。
“……木牌告诉我,走下去……”
我呆坐了许久,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思考。
“这地方……完全不熟悉,怪阴森的,我怎么来到了这……”
没有一点线索能回答问题。
我看向木牌,它好像专门为我而立似的,鲜红的字眼,给了我的大脑一种暗示。
“先走着看吧,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决定听从木牌所说的。
不过,这道路也确实在告诉我:顺着这走下去,不然我别无选择——黑色的地方,是深渊,我能迈足之地,只有前方。
于是我动了起来,刚站立,踉跄几步,四肢不稳,狠狠摔倒地上,巴掌拍起一堆叶子,做了个狗啃泥。
“嘶,好疼……我……是不是,喝过酒?这酒好像还没下去?”
我不禁心里猜到。
这时我发现,我似乎只是忘了,自己身前身后一堆破事。
至于该记得的,我还记得。
比如我晓得酒这个东西。
突然一团灰落到了我眼前,我抬头一望——那些被拍起的叶子,像是飞蛾一样,竟然极速地扑向燃着的灯笼,引火上身,自我了结。
“真怪啊,怎么往天上飞?叶子不该往地下掉吗?”
我俯下脑袋,被我拍过的地方,叶子散开,地面显露,倒是让我看到了风和云叠成的白亮白亮的台阶。
我正站立与这堆气液的混合物上面。
没错,我站在云上,还有狂风吹着。
“我难道是在……天上吗?”
我扫开一片地,枯叶之下,原来全是风云——我确实就在天上。
我心中一惊:“莫非我已经死了?”
毕竟死了的人才会上天。
不过,我安抚住了自己:“反正我记不得什么了,死了就死了吧,有什么留恋的呢。”
方才被扫开的地方,或许是留着风云的缘故,突然的,像鼓风机一样,从下往上,鼓鼓地吹气,气流疾猛,呼啸而过。
我突然纳了闷。
“这枯叶应该在地上的人间,怎么来到天上的?而且现在,风吹的起劲,这一堆堆枯叶怎么还在地上,没被吹走呢?”
我便仔细观察叶子们,一看,他们居然挣扎着扒紧这风云台阶,拼了命的不让自己吹走。
很奇怪,叶子居然长手长脚,去扒住台阶。
但这正是我亲眼所见。他们的手脚并用,艰难地在天上生活。
“挣扎着不让自己被吹走?真是奇怪,区区叶子,也这么拼。”
这些叶子里,也不全是枯叶,也有些绿的,年轻的很,但都在争先恐后地扒紧地面。
有的叶子松了口气,就立刻被别人争了位置,自己只好灰头土脸再寻他处,否则,自己的生命,将付之一炬。
他们不敢松懈,不然他们的社会会排挤他们中间怠惰的某一份子。
我起了好奇心,想更认真注视他们,却不经意间,拍了他们一个巴掌。
我连忙把手挪走,想不到,一大群叶子飞舞起来,短暂的一瞬,又被烧成了灰。
只是区区一个巴掌,却有了这么多的灰烬。
我看着黑灰,顿悟了什么,猛然大笑。
花了半身心血飞到天上来的叶子,枯黄了身子脑子,以为在天上就有福报。
于是所有叶子咬牙切齿,都想早点到天上去,可惜能上天的数额有限,他们便争得头破血流。
哪曾想,天上也一样,不光叶子之间得争来抢去,还有一个巨大危险——吹风。于是他们不得不更努力。
可笑极了,努力了大半辈子,却被随便一个巴掌给拍死了。
大概是现实拍的巴掌吧。
可惜并不是,是我拍的。
“这些叶子,有意思啊。”
我暂且忘了我的处境如何,心中突然起了一丝邪恶,支撑自己站起来后,大步流星,一脚一坑,向前跨步,走过的地方,我便用脚踢开一些叶子。
于是满路灰烬可见。
我向前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碑。
凑近观察,上面以朱红色写着大字:梁祝台。
字下面正题一句话,可惜只有前半:
若情义深似梁祝,升天此台便呼应。
我看着,脑中就蹦出一个想法:
“天上的故事,说牛郎织女,不都比这梁祝要好吗?”
转念一想,便拍拍脑袋,自嘲道:
“害,牛郎织女,西王母可不喜欢。不过梁祝,死后能化蝴蝶,对天界没什么不好的影响,自然流传得广。不过,升天,难道是指蝴蝶飞上了天?”
我后来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真离谱,不过脑子一热,啥事都能胡思乱想。
我看着石碑上这句话,总觉得给它对出个下联才好。
我逐渐有了头绪,思索一阵后,急匆匆要给它对上下联,才意识到:我没笔写。
“不对,我有笔,我捡了一支来着的。”
低头一看,确实,那支笔没丢,但它是支毛笔。
“……啧,我对联的本事,好像是靠做题练出来的,都没拿毛笔真正写过……”
“感觉我写不成器毛笔字啊……”
但一时间我不想管那么多,随即对上:
如恩爱久比蝴蝶,丧魂该联便证明。
我写完,往后退了几步,细细品味。
字真丑。
我面露不喜,嫌弃一阵自己笔下的龙飞凤舞。
忽然,石碑有了什么反应。
朱红的字颤动着,抖得石碑跟着剧烈摇晃起来,上下皆撼动,震得脚下有声传来。
大概有三十多秒的样子,石碑忽然不震动了,立在原地,开了几条裂缝。
只听见“咣”的一声,石碑裂开来,蓝光涌出,成千上万对蝴蝶潮水一般扑面而来,透过我的身躯,无所拘束地飞,乱窜一阵后,纷纷都飞向我这条路的前方去。
我注视着,直到它们无影无踪。
“这些蝴蝶,都是些恩爱之人的化身吧。”
我心想。
“他们死后,都变成这样,化蝶飞来天上吗?”
“或许人死了,都会变成有翅膀的动物魂魄,飞上天来,归魂。”
“现在我死了,那我如果也是死后上了天,我是怎么来的呢?”
“……我猜,我得是大鹏化身飞来,扶摇直上九万里,然后化了人形——如果我是蝴蝶化身,那我就不会在石碑之外了。”
“……可惜啊,我居然连当个蝴蝶都算不上,我的过去真是凄惨。”
“……算了没事,现在的世界,又有多少对蝴蝶呢?又不是所有人都行。”
“唉……”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我没有停下脚步。
灯笼的火焰一直延续着,烘培了浓厚的黑暗,融化成一团黑胶,抹在了光明以外的角落。
我踩着叶子,远远地看到了一池水。
我赶过去一看,眼见确为实,一池清澈透亮的水。
我才发现自己渴了,便捧起来大喝一口,清甜入喉,怎一个爽字了得。
我的头靠向池边,刹那间,我望见了自己的样子。
看起来像个穷困潦倒的大叔,衣着简简单单,穷酸气质淋漓尽致地表现。
“我应该很年轻才对吧。”
我相当不解。
无意间,我瞥见我背后长了翅膀。
我喜笑颜开,把手一摸,摸不着,原来这是魂魄形成的,无法感触。
“嘿哟,不会真是大鹏翅膀吧?”
我心情正高兴着,细看,却发现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蝴蝶翅膀。
“蝴蝶?”
再仔细打量,这蝴蝶翅膀还是残缺的——只有右边一半,左边一半是没有的。
我深陷沉思,却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大鹏的成功和蝴蝶的成功,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三者——平凡到底的成功——其实只是一事无成。
大鹏和蝴蝶,无论怎样,它们都是令人羡慕的。
但是残翼,只算得上个不幸的失败者。
如果长出的残翼,是丰满硕大的羽翼,至少自己的奋斗能被证明——可惜啊,蝴蝶翅膀,被爱情绊了一跤,居然蹉跎了剩下的岁月。
而我等着的,另一半的,蝴蝶残翼,又去了哪里?
按我的样貌,我成了年,那我想,那个另一半不会在成年世界里出现。
她,大约的确是消失在青梅酸涩的匆匆那年了吧。
为什么会消失?得问问自己了。
但是我现在忘了她,以前那些事全忘了。
我自嘲笑了一阵。
我感觉我在生前,活的一点都不成功。
我想离开这个池子,突然,池子上的光点吸引力我的视线。
星星的光。
我惊奇地抬头,这里居然有星星,还是漫天撒播着的。
穹顶渲染成深邃的蓝,作了长河流淌,囚住了零碎的星星,锁在了这银河间。
“即使这是天上,星星离我也这么远。”
我感叹道。
只觉得脸上有几丝热意,我举手微抹一下,原来是几滴水。
“水?哪来的水?”
我迟疑之间,觉得肩上受了几份重量的下落,热意透过衣物,钻进皮肤,翻滚了好一阵,我惊得缩了缩手臂。
我顺着热意到来的方向向上看去,却吃了一大惊:
天上星辰,竟开始流泪。
还是热泪。
我淋了几滴泪,本以为会就此罢休,不曾想,连锁反应的星空,居然起了瓢泼大雨,纷纷痛哭流涕,也不知为何。
顿时灯笼就灭了,周遭漆黑不见五指银河泪如雨下,我成了落汤鸡。
“为什么星星会哭啊?为什么这有星光,我看不到路啊?”
我相当不解,对天大吼一声,以表达被淋雨的不满,然而穹顶没有放过我张开的嘴巴,直接灌了一大泡水进去,余温尚存,我险些被呛到。
我来不及收拾我的狼狈不堪,飞速逃跑,然而我迷失了方向,又被绊了一跤,摔在泥泞的落叶堆里。
我爬起身,眯着眼,望向天。
“要不我看看北极星,确定下方向吧。”
于是我尝试在雨中,找到北极星的影子。
“嘶,真奇怪,怎么只看得到最亮的那颗——好像是金星吧。其余的都哪去了?”
我寻找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我的荒诞。
下雨天别说找星星了,连看都是难事。
尽管我死了,我来到了天上,但是这种事难易可想而知。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不知怎地,看了这些星辰,我忽然又笑了。
就算星星哭得再怎么嚎啕大声,星星要是不光鲜,它连被关注的资格都没有。
谁说崩溃有用呢?没有谁会一直守候着的。
没错,除非高人一等,否则那些普通而平凡的星星,就算崩溃了,也得考虑崩溃的后果。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成年的星星。
“原来,天上的东西,也难以明白这些道理吗?”
我不知道哪来的幸灾乐祸,搞的像我就明白一样的。
但是我死了,我忘了很多,所以我压根不用担心这个。
雨渐渐小了点,也许是星辰的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
之前我努力逃跑躲雨,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我想歇会,我躺在了地上。
雨拍打我的面庞,白珠残存的温度不多了,尽管不冰冷。这种感觉,我好像体验过,但仿佛已经成为尘封的回忆。
“星星好多……每个孩子多少数过吧,那个时候好蠢,居然觉得,星星数的完。”
我暗自感慨。
星星落着雨,我的思绪忽然回到刚才。
“为什么星星会下雨?星星……下雨的时候,星星明明看不见……”
“……对啊,下雨的,不是云么?什么水蒸气小水滴的,这才符合地理常识啊。”
“……等等……我在天上,我死都死了,还需要什么来符合常识呢?”
“不过云去了哪里啊?”
我一拍脑袋,直骂自己不带脑子。
“我不正躺在云上边吗,哈哈哈哈。”
我自嘲,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原来云不会哭,会哭的是星星。”
“但是我安慰过无数次云,没安慰过一次星星。即使星星这么伤心。”
“而那云呢,它的泪水,不过是星星流给它的,它只要利用利用,就可以骗来我曾天真的安慰。”
“唉……”
我叹了口气。
雨终于停了。
我记起来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木牌告诉了我。
我启程向前。路上的泪雨很快融到了云中,路面又重回到当初的模样,灯笼也点了起来。
我无目的地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
我快累趴的时候,发现道路有了点变化。
本来应该是笔直向前的道路,居然出现了一个上坡。
紧接着是不断的上坡路,我费劲地爬着。
在这路上,落叶逐渐变少,灯笼也是,一盏盏的间隔逐渐变大,直到再看不见任何一盏灯笼。
差不多快到我体力极限时,我看到了一座高楼。我连忙进去,歇了好一会。
“楼?天上建楼干什么,用来看落日还是把酒临风啊。”
我上了几层,凭栏而望。
我看到了火红的太阳。很大,难以用言语表述,差不多是千百个鲲鹏吧。
它遥远地躺在霞光里,悠闲自得,慵懒散漫,丝毫没有运动的力气。
“这就是人们所喜爱的太阳吗?它这般懒洋洋的姿态,真的会日出日落吗?”
“……害,太阳当然不会动,动的只是地球……”
我正要继续给自己解释明白,突然意识到,这是天上。
“我都到天上了,管他什么狗屁科学。”
我贪婪享受这一刻日光下的美景,霞光流彩,黄昏熏日,或许我曾经渴望这一幕,在脑海里不知道演绎了多少年。
对,演绎的时候,应该没有落下那个她,应该吧。
“好美啊……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久后,我就看不到日落了……”
“……人们为什么对太阳的感情,这么执着呢呢……日光下的景色,说美也不美,无非就是一点光打在景色上罢了……喜欢之人却不在少数……”
“等等……光?”
“哦……也是。人们惧怕黑暗,因此喜欢光明,太阳就是最常见到的光明,所以很多人都喜欢。”
“对,同样的道理,夕阳是人们可以看见太阳的最好时刻,夕阳时分结束时,黑夜就要到来了,所以人们也很珍惜黄昏景象。”
“如果天黑了,他们见不到太阳的光,唯一的慰藉就是火光和灯光。因此,这里灯笼特别多,想必是某人为了掩盖内心的空虚,而这样做的吧。”
“……这应该也是为什么,诗人喜欢登楼望日,说什么日暮乡关何处是,因为夕阳时候,该回家的都回去了,所以会这么联想……”
“这么想来,夕阳的感情色彩还挺丰富的,可惜过不了多久我就见不到了。”
我这么讲着,忽然自觉嘴误,犯了个糊涂。
“我已经在天上,还用担心见不到太阳吗?”
“哈哈哈哈——我怎么突然犯傻了。”
我又开始自嘲,我脑子好像真的不大清醒。
我顺着这个话题想了下去,只是不禁大笑起来。
别人自以为珍惜的物质,我却可以一直拥有,只因为环境不同。
但环境不是要点,要点是突如其来的运气。
那些累死累活想在黑夜里找到光明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我都不用找,我便坐拥了最宝贵的东西。
谁说努力一定有用?不公平的事情少吗?
就像是有人还在为车房医疗教育烦恼时,我便高枕无忧了,最重要的是,我没流一滴汗。
不公平的现象不少,一点都不少,多的跟那啥似的。
我有些沾沾自喜。
我情不自禁,在这楼上,把崔颢的那首律诗再诵读了一遍。
随后,我发现,楼的高度远不止于此,还可以向上,还可以更上一层。
我便随它上去。
过了一会,到了楼顶,我这才看向外边,却发觉此处与地面竟有万丈之高,摔下去,必然会成肉泥一摊。
我打了个寒颤,一抬头,竟然察觉,我可以触摸到银河。
“这难道就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我确实难以置信,但事实就在眼前。
我忽然想到之前的疑问,为什么有星光而地面不亮,我便顺势摘了颗星下来。
“嘶,这星星,能发光,也能好端端地挂在天上,怎么地上还这么黑呢?”
我默然凝望着,十分不解。
我来回踱步思考,一个不注意,撞到了柱子上,两眼直冒金星。
然而此刻,一个震惊的发现,却被我找到:
眼前冒的星的形状和光亮,怎么跟天上的星星一个样?
我扶着柱子,坐了下来,缓了好一阵才好。
突然手上的星竟开了口,以清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到:
“我们,都是,你,醉酒,之后,撞到,电线杆,冒出的,星星啊。”
我傻眼了。
眼冒金星,我以为就个形容词。想不到是真的能“冒金星”。
“我……似乎……的确……喝了酒,我先前从叶子堆里起身时,就觉得摇摇晃晃,没想到真是喝了酒……”
我本能的思考,忽的意识到不对劲:
星星居然开口说话了?!
“就算在天上,星星能这么随便跟我说话?”
属实奇怪。
一刹那间,星星从我手里跑出,活泼地回到了天上,我连忙伸手去够,然而触碰不到一点。
我跑到栏杆边,看准那颗星,往前一跳——
我没扶住栏杆,半身出去,剩下半身也跟着飞了出去。
“我……我要死了——!”
我从楼上摔下来,惊慌不已
转念一想:我已经死了,怕什么呢?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
……
我睁开了双眼,从地上起来。
我记得,我已从楼上跌落,现在却来了这里。
天宫。
“跟老早看的西游记电视剧的天宫,差的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我看呆了。
我只觉得词穷,人间的修辞都不足以描绘眼前的壮观。
仙气潮水般涌了过来,灵动而飘然,云雾忽然蒙蔽了我的眉目。
只听的一声嘶嚎,却见骏马两匹,脚踏轻风,疾驰而过。
那两匹马生的俊俏,一匹白如月,一匹美赛玉,鬃毛拂风,壮蹄陷云,凡俗人恐怕难得几回闻。
它们,绝非那荒原野马所能比拟,也不是骈死于槽枥的家马能相谈论的。
野马即使无拘无束,却依然要为生存提心吊胆;家马即使衣食无忧,却依然囚禁于槽枥之间,或屈于人之胯下。
人间哪一匹马,不曾有远虑或近忧呢?
不论降世的还是濒死的,不会不想。对于马而言,或许忧虑不分大小吧。
不过我不是马,我不能知道。
但我觉得,马至少会有这样的想法。
至少同为哺乳动物的人——
是跟马极其相似的。
然而,眼前的天马不一样,无忧无虑,逍遥自在,连吐出的气都沾染了快活。
“它们这样子,好熟悉啊。”
我感叹道。
忽然发现,他们时不时还会有几声嘶叫,然后继续飞驰,像是孩童时玩游戏的口令。
“这样无忧无虑,换成人,恐怕只有童年才能体验到吧。”
我这样想着。
一瞬间,我发觉一个问题。
“它们刚才,是从我面前飞跑过来吧。”
“怪了,那它们应该会撞到我,那我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它们怎么也没什么反应?”
“我不至于,失去了知觉吧?”
我有些惊恐,连忙看看自己的身体,查看有无大碍,没想到,发现自己身上——
被撞开了一个大洞!
我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只觉得自己离死期已不远了,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我弯下腰去看那个洞,发现洞壁,正一滴一滴地流着血,从上面滴下来。
“流血?!难道我真的没知觉了?!”
冷汗爬满我的额上,无意间,我手上那支毛笔,穿进了大洞里,我连忙拔出来,却发现,大洞奇迹般被修复好了。
“怎么给填起来了?怎么回事?”
心中存疑的我,打量打量我的笔,看见上面的红墨,突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是红墨把我的大洞填上了?”
“也就是说,我流的血其实是墨水,缺的肉也是墨水做的,所以我把笔伸进去,就是相当于在里边画了画?”
“所以我的大洞是被画给填上的?”
“那也就是说,我这个人,就是墨水做的?”
“所以那两匹马因为见到我是墨水,所以直接撞过来?”
“所以我没感觉,是因为我是墨水,不会疼?”
我有道理又没道理地分析了一通,得出一个结论:
我可能是所谓的“画中人”。
毕竟只有画中人才是墨水做的。
“奇了怪了,我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画中人了,难道因为我跳个楼,就能这么变化?”
“小说里也不带这样的变化吧。”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
“……欸等等……”
“既然我是画中人,那我周围的景物,都是画?”
“而我刚才,用笔,填了自己的大洞,这是不是说明,我这只笔,也能对其他的东西有效果?”
“好家伙,我能变成神笔马良是吧。”
我立刻起了兴致,就见着那立天的柱子,随便挥了几笔,这柱子便宛若被切割一般,轰然倒地。
于是我攥紧了笔,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天宫。
“这回,我得体验一把,当玉皇大帝,什么感觉。”
“……嘶,等下,我不能穿这么寒酸。”
我记起来在水池里看到的我的样子,于是给自己画了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新衣。
并换了一张貌比潘安的脸。
走。
我发现门前无一天兵天将,居然没一个神仙守卫。
直步走进去,空荡无人。
“神仙莫非在靠里面一点?”
我画了一朵云,直接腾云驾雾而去。
终于到了凌霄宝殿,里面却也是空空如也,除了顶梁柱,什么东西都没有,更别提神仙了。
“人呢?”
我冲四周大喊一声,却无回应。
“呸,神仙呢?”
实在无一神仙。
“神仙都不见了,那我当啥玉皇大帝,没意思。”
想到这,就失了几分兴趣。
我轻叹一口气,忽想起,西游记里提到过蟠桃园这个地,我便去那,想看看,这蟠桃园的桃,还有没有在长。
“桃呢?”
我到了,却没见着满树的大蟠桃。只有一些小的跟芝麻粒差不多大的。
“咋回事啊,西游记里可不是这样的。”
我正思忖着,忽闻一声入耳:
“稀客啊……我几百年没看到天庭有人出现了……”
“谁?”
眼前见着一矮神仙,满面发须,猴脸猴腮,不做打理,挂着件褴褛的长衣,穿着双破烂的长靴,手提根棒子,拖在地上,眼神中黯淡无光。
“你问我是谁?……听说过,斗战胜佛,孙行者吗?”
“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大闹天宫?扯什么胡话呢,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
“为什么?你当年就是如此。”
“当年?我可不记得这个当年,我只记得,我记忆的开始,是在山下被一个和尚救出来……”
“怎么可能?你那段故事可是经久不衰,你现在,是修得正果了吧,但是正是因为你当初闹天宫,让神仙见识到你本领,你在取经路上才能得到帮助,才有最后这结果啊!”
“小伙子,你瞎扯什么呢?哦,我还没问,你来这做什么的?”
“观光旅游。”
“天宫可不是……算了,天宫来点客人,也算是给寂静的土壤,浇点水吧……欸,你别嫌我土,用这种比喻……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天上神仙……”
“那你现在是干嘛的?”
“现在?当个天宫的看门将吧。”
“那怎么没在门前看见你?还有,你都成佛了,怎么还在天宫?”
“因为……因为做佛得不到桃子,但是留在天宫有。”
“为什么?”
“我说段我的故事给你听,你便知晓:
我从五指山出来时,以前的事都忘了,遇上唐僧,他告诉我,只要取经成佛,我的一生便是成功的。
他说,路上有九九八十一难,只要度过,就是胜利,于是我照做了。我尽心尽力地去保护他。
但我不知道,这对我的一生有什么用,但我想,只要能让他不念紧箍咒,这就是我的取经的意义。
他后来发现,路上取经人原来不少,为了他能早点取到经,不知怎地,各路神仙,都出来帮忙了。但是,我得跑的更勤快、更忙了。
我的法力是相当拔尖的,八戒悟净自然比不上,唐僧觉得最得力的‘大徒弟’我,便赋予了‘光荣的使命’。
他会说,我要是不领他取西经来,我对不起他当初救我。
很有道理,但我何必去做一个佛呢?
因为观音、玉帝、太白,这些神仙都觉得,我若不成佛,就注定是个妖。
就连八戒他们,也迷糊了脑子,一行人就这么走向西天。
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难,算是我一生的大考,我若考过了,我成佛,一生就有了曙光,若没考过,要么再考,要么当妖被天庭除掉。
幸好,那年,考题不算难,我们四个,这一难,过的也不算太辛苦。
我有了成佛的机会,好像很多神仙都在为我修成正果而歇了口气。但,我成了正果,我却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做。
没错,很迷茫,我念起花果山那群小的们,我即使成佛了,我能做什么?有我想做的事吗?
不然,唐僧取到了经,说白了我努力这么久,确实就是给唐僧看的。
但他已经取到了经,我何必又顺着他的意思来,去当佛?我没这个想法。
为了避免那群神仙把我当成妖,我就去天宫做了个小官。也就是现在,我做的事情。
可惜啊,我没有料到,曾经帮助我的神仙,立刻换了副嘴脸,我的待遇一坏再坏,连摘蟠桃的七仙女都冷眼相待我。
有什么用?我敢挥棒吗?
不敢,一旦我控制不好情绪,我就会被视作妖。
我在天庭干事的唯一原因,就是有桃子可以给我拿,这样,花果山的大家,就不愁天灾,这样,我就能养活他们。
不久后,玉帝这些神仙,突然消失不见了,就留了我一个。
我该走吗?
我走不了,我得到的桃子全靠这蟠桃园,我要是一走,蟠桃园就不会给我长桃子,但是他会给别人长。
我注定是这样的。
所以,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
孙行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难道只有天宫可以让你得到桃子吗?别处不行吗?”
我疑惑地问道。
他突然怒了,瞪过来,凑近几步,愤然说道:
“你让一只只学会了伏魔降妖,没学会如何正确摘桃的猴子,放弃天庭的活?”
“我离不开这里了,你不知道,花果山现在快到没东西吃的地步了,已经没有野桃给我摘了,更没有野桃给我的孩儿们摘了!”
“那你一个筋斗云,飞到远方,远离乡土,带点什么好东西回来,不行吗?”
我又问了回去。
“你觉得别的地方的桃没猴看上是吗?就算我能分一杯羹,我也只能分到最少的。”
“我在天庭,得到的桃,起码是稳定的,够吃上一吃,但我敢离开这吗?离开了,我所积累的,就全废了!”
“但是,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啊,你有高超的本领,你要是能打赢天下,不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吗?”
我道。
“我的本领?……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孙行者握住手上的棒,想要挥舞几圈,却转不起来,好不容易上手了,然而一点也不顺溜。
“你已经看到了,岁月很无情。”
“我除了打打妖怪,也没做过什么别的事。本领更是少的可怜,只有翻筋斗是我最拿手的。”
“我没时间去做那些弥天大梦了,花果山的杂事琐事才是我关心的。我想东山再起,我可以练习,因为我不老不死,但是花果山的孩子们,他们并不是。他们没有那个时间给我来消耗了。”
“等等,你不是已经去过阎罗殿划生死簿了吗?猴子不都不会死吗?”
“嚯?我连阎罗王的脸都没见过几回。”
“那你金箍棒也是东海里来的,你难道也没有去过?”
“谁说这是金箍棒?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天界兵器罢了。”
孙行者提起棒子,果真没有刻如意金箍棒几字。
“孙悟空从来没有闹过天宫?”
“孙悟空从来没有大闹天宫。你认识的那个,不叫孙悟空。真正的孙悟空,还在为桃子发愁。”
“……这……”
“我再说一遍吧,孙悟空的故事,是从遇到唐僧,才开始的。”
“……”
我的心中犹如被巨石狠狠砸了一砸,震撼力不是一般的强,仿佛我曾经最仰慕的英雄,如今是如此沧桑。
“那什么,我再最后问个问题,你,认识紫霞仙子吗?”
“问她做什么?”
“我看过一些西游类文学,你们俩挺浪漫的,对吧?”
“不,尽管当初,她是唯一一个,正眼相待我的人,但她在最后,并不是恋人。”
“什么原因?”
“我只有穷酸的花果山,我活了近千年,这却是我的唯一。”
“……”
孙行者走进云雾里,召来一朵云代步,临行前告诉我:
“天河放马处,有个弼马温,他是这天宫中除了我以外的唯一一个神仙,我不曾往他那边去,你若是要游玩,要看看,去去那里也无妨。”
说罢,孙行者消失在了云雾中。
我随手画了多云,躺在上面,忽然大笑一场。
取经能让你成佛,在佛的境界修炼到最高,何愁没有桃子?
但是有几个能有这么高的造诣?
图个取经名号,但在天庭还是从新手开始,开始之后以为是喜欢,后来才发现是为了桃子。
就像人的学业,工作,柴米油盐,和钱。
孙悟空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他大闹天宫的气势呢?他敢于齐天的傲骨呢?
怎么说没就没了?
一定是时间流没了。
可能世界上不止这一个孙悟空吧。
但没几个会说,曾经的齐天大圣,如今在天宫,愁这愁那。
辛弃疾那首诗写得好: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笑话,我心中的英雄,变成了这个模样。
我发现手上那支笔掉到了地上,我便去捡。
忽然,我捡起笔的一瞬间,我跌下了云,就好似云上开了个大口,我就从里面掉落下去。
我急忙用笔画一朵云垫着,但无济于事。
我飞速坠落着,甚至一不小心,又撞到了个什么尖锐的东西,给我手臂刺出个孔。
但我顾不上疼痛,我只想要自己停止坠落。
不经意间,笔尖填充了手臂上的孔,我再一次尝试在脚底下画云,我竟然站住了。
“……这……”
我搞不懂什么原因。
“……好像我不能一直踩在,我画的东西上面……”
“也许有时间限制?算了,管他呢,趁着还有时间,去一趟天河。”
我便画了一只坐骑,飞向那里去。
奈何我的绘画功底薄弱,画出来的,都是些简约线条。
没办法。
到了地,我抬眼一望,就见着两匹白马天河边饮水,仔细一看,正是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两匹。
不是,不是擦肩而过,洞都给我撞出来了,话不能这么讲。
我瞥见,天河不远处,有一栋大殿,我猜可能是天庭马厩。而那什么弼马温,或许正在里边。
走过去,敲门几番无回应,我便推门而入,却吃得一番无人无马的景象,这马厩,竟只有两个位置,估计是专门留给那两匹的。
忽然,门外一声惊喝:
“什么人?”
我被吓得抖三抖,慌忙转过身,见到一人影矗立,快嘴答道:
“我听说,此处有个神仙,专门放养天马,特地来拜访拜访。”
“拜访?真难得,我在天宫几百年,都没遇见过一个神仙或者妖,或者是人。”
“听你刚这么说,你挺崇敬我的,是吧?”
只见那人影乐呵着走过来,我才有了打量他的机会。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这束着装,莫非又是齐天大圣?”
我心中猜测。
于是抬眼一看面容,便是一副面孔震撼我心,炯炯有神,神采奕奕。外露妖王之气,口吐战神之息,焰红面色,金睛火眼,惊得天神避三分,毁得天庭乱十层。
“你……你也是,孙……孙大圣?”
“别躲着我啊,既然你崇拜,我便带你好好来赏玩于此地。”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疑问。
他带我来到天河边,看着壮阔的河水涛涛泛波,浩然远去。
“……那啥,你养起马来了?”
“早就开始养着了。”
“为什么?”
“我闲来无事。”
“你在天庭干这事?这……行吗?”
“怎么不行?天庭,现在都是我的。”
“你的?你不是……”
我起了点怀疑,他的话,跟刚才遇见的孙行者所说,出入已产生。
“我不是什么?我现在便是齐天之主,神佛见我,统统跪地而伏。”
他的语气里,多了许多霸者的感觉。
“毕竟是五百年前的事,我姑且跟你讲讲。
“那年,我把妖的怒火,撒在了天宫的白玉阶梯上,压抑的怒火,是那么的不可遏制。
“民间传说称此事为大闹天宫,然而我不觉得,我在闹,而在愤恨地杀,愤恨地除,愤恨地吼,愤恨地把一切我所忍受的愤恨,宣泄出来。
“神仙一直想让我惧怕,但他们不知道,凡人该惧怕神,神该惧怕什么?
“他们不懂惧怕的感觉,他们在笑,喝醉了,觉得,一只猴给他们在表演,一旦捉住,他便活动不起来。
“但他们错了,沐浴烈火重生的,还是齐天大圣。匹敌十万天兵的,还是齐天大圣。血染凌霄宝殿的,依旧是,齐天大圣。
“我几乎杀光了所有神仙,什么佛祖,什么玉帝,在我的怒火下,烟消云散。谁能掐住我的命运?他者都不配,除了俺老孙。
“天彻底空了,世上出了一个齐天者,他是妖猴,孙悟空。至少千百年,让这个名字,经久不绝。
“我留在了天上,那年弼马温的职位,嘲弄着我,我便嘲弄回去,让整个天庭,都为弼马温所用。
“而这两匹,被我的金箍棒留住了。只因为,他们,是妖。
“我就要这天地无神,我就要这妖魔,成命运的主人。”
他看起来很激动。
“也就是说,现在天宫空空如也,全是你所作为的?”
“对。”
“……那不应该啊,那个孙行者,怎么就没见过你……”
我喃喃道。
“什么?孙行者?他是何人?”
他还是听到了我的话。
“……大概,是另一个孙悟空……就在这天宫里……”
“另一个我?荒唐。恐怕是什么妖怪借俺老孙的名号,乔装打扮来了天宫,我这就去会会他。”
“等等,他没有假借名号,他说,他这个孙悟空从未大闹天宫,他的记忆不过是自己取经成佛。”
“取经?成佛?他不光要假扮,还要捏造故事?他知道他冒犯的是齐天大圣吗?”
“不,他说的是自己的记忆……他好像认识你,不过未曾和你会面过。”
“认识我?他当然认识,不然如何与俺老孙共用一名?至于天宫的神仙,我只知道有个一直在给天庭看门,莫非你所说的是他?”
“应该没错。”
“……想不到几百年来,一直有人在冒充俺老孙……”
“我觉得,他冒充你,没得到什么好处,按他的说法来,他的日子现在依旧很苦,也就是说,他没那必要去冒充你。”
“你难道想说,这个世界,有两个孙悟空?”
“我想,是的吧。”
“有两个,我?哈哈哈哈哈哈——笑话是这样说的?”
他的笑仿佛藏刀一般,我生怕激怒了他。
“那好,你讲讲,他,这个孙悟空,所过的生活,是什么个样子的。”
“……他现在活着,全为了花果山,那座苦痛与穷酸并存的地方。”
“喂,你知道么?”
他突然凑近我身边。
“现在天下都是我的,我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花果山现在就是仙境,没人管的到,我就是天王老子。”
“然后你告诉我,花果山,穷酸、苦痛,你是看不起俺老孙?”
“……你做了真正的齐天大圣,杀光了神仙,但世界真的公平了吗,真的没有命运的束缚吗?”
他的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我曾经想过许多问题,其中就是,你如果真的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天下真的能如你所愿吗?”
“废话。命运本该斩断,我为何不可为?”
“你只是为了妖吧。”
“难道我为了神?”
“那人呢,人算什么?”
“人?人顶多算堆肉,用来吃,用来玩。”
“人的命运不是还未斩断吗?”
“老子是妖,老子管人干嘛?神救不了人,还指望妖去救?人反正需要神妖的其中一种来统治。”
“你是说,你觉得人就是最低等的?”
“是又如何?”
“我就是人,我上了天,我和你并肩,那我算不算第二个天王老子?”
“呵,好一个天王老子!可惜你很快就得掉下天去!”
他挥舞金箍棒过来,我慌忙挥笔,一笔便断了他的手,金箍棒落到了我身边。
“……”
他诧异地看着我,惊得难吐一字。
“你以为你是主宰,但背后还有在主宰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显然,这话没错。
“我想,你杀光了神仙,当了妖王,对于百妖们来说,只是换了个主子。”
“因为现在掌握命运的人变成了你,你开心,说不定,百妖真如你所说,但若你情绪波动,天下就不见得安稳,正如你听到另一个孙悟空后的表现。”
“至少你现在在乎的,只有花果山,以及你的享乐——在天庭上的享乐,或者回了凡世间的享乐。”
“……毕竟你活的是前五百年,那个孙悟空活的是后五百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我说的另一个孙悟空,就像一个凡人的轻狂时代和俗气半生。你是前者,不知天高地厚而为所欲为,抱负大到能撼动世界。他是后者,饱受人间百态饥苦,依然奔波在柴米油盐。”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天在压我,世界在压我,我难道得忍气吞声?”
“忍气吞声的多了去了,你杀光了神仙,结果又如何呢?神仙虽坏,但许多事,你还是需要神仙。你一个人,只能为了自己。”
“为什么?他们算老几!我就应该为了自己,我要孙悟空变成名气最大的那个,难道有什么不应该?”
“但你在比你岁数大上千万的天前,你算老几呢?你觉得你一定能驾驭得住这力量吗?”
“你他妈再说一遍?!老子是齐天大圣,是万妖之王,该拜倒在我脚下的,是你们这些妖人!”
“妖给妖下拜,那你的正义算什么?”
“我帮他们复仇,他们敬重我,理所当然。”
“万一他们不要复仇,只要好的生存下去呢?”
“我给他们便是。”
“那你给了多少?天下妖这么多,你怎么让每个妖都如你所愿?”
“生死簿我能一笔勾销,风雨我能随心所欲,万物的生长都由我来决定,我怎么不能?”
“我想,你要是现在开始做起,你应该可以知道答案。”
“……”
他的嘴停止的炮火般的轰击。
“那你呢?”
他突然问道。
“你既然主宰于我之上,你做到了什么?”
“我?……我……”
我没了话讲,因为我才来到天宫,才变成一个执笔的画中人,什么事都干不了。
“我初来乍到此处,我能作为什么?”
“你没有过去吗?你的过去,你做到了什么?”
“我的过去……”
突然一瞬,我感觉回忆正在渗透进我的脑海中。
我惊恐地退后两步,笔跌落在地上,被他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他拿着笔,狂妄而笑,正要对我画上几画,忽然天宫剧烈地摇晃。
所有建筑随着摇晃而动了起来,可能这些建筑没想过天宫会震动,于是他们一片片地支离破碎。
我脚下踩的云,忽然不能支撑着我,正如我从云上掉下去那次经历一样,我飞速地坠落着。
“笔呢?笔呢?笔在哪?”
我急切地寻找着,才意识到,已经被偷拿了。
我掉出了天宫,不知是去往深渊,还是离开画卷。
……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水里。
我猛然坐起,发现我正坐在一个水池中。
就是我先前遇到的那个水池。
惊奇的是,我的笔,出现在了水池中,不过被洗掉了墨色,写不出字。
“想不到……这水池,居然有这功能……”
我回想,我从高楼掉下来,再从水池里出来,想必是因为这水池救了我一命。
“不过……为什么水池能救我?”
忽然一想,水池的水,都是星星的泪水,那些星星,又是我产生的,所以——
是我救了我自己?
猛地一下,我回忆起了我所有的过去:
我从一个婴儿出生,到大学毕业,平淡无奇地过了二十多年。
我向来沉默寡言,因此,小学的同学,都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大一点,勉强会了点人际交往的技巧,还算有几个好兄弟,可惜他们只有在我请客的时候,才会笑面对我。
我的学业成绩,一直处在中等水平,不曾拔尖,初中高中大学都是中规中矩的,我不过是个二本毕业的普通人。
但我还有许多梦想,想成功,像现在顶尖的大佬一样,于是我跟舍友们计划这计划那。
我进入了社会,开始找工作。本来说好要在一起的大学舍友,各奔东西,杳无音信,我还留在这个三线城市。
父亲欠债赌博酗酒,经常家暴,母亲在我初三改嫁了,高中的寄宿,很好的阻断了我和父亲。直到我工作了一年后,有天父亲醉得不省人事,给车撞死了。我可算不用赡养这个酒鬼兼赌鬼了。
后来听说母亲因为家暴的内伤复发,患病去世了。我悲伤了一阵子。
我所在的工作单位的待遇很一般,只是不用担心生存。我遇见了我的女友,可能她太像,我高中喜欢的那个她,所以我真心付出了几乎全部。
后来她辞了职,想自己干个生意,她的野心不小,我为她贷款欠债,但我那时很甘心。
我找兼职做来赚钱,上门的活接了不少。那天,女友说去找生意伙伴,好巧不巧,我正要去一趟那搞搞维修。进门却撞见,衣衫半掩的两人,好像经过了激烈运动。
我没说什么,直接走了。女友之后再没找过我,远走高飞了。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的酒,想到还有一屁股债,心就烦。
我醉了,没有朋友来带我回家,只能自己走。狠狠撞上了电线杆,酒意正烈,我想着,干脆一死了之吧。于是连撞几下,晕了过去。
模糊的意识告诉我,我被送上了救护车,恐怕现在还在抢救。
……
我捂住了脸,痛苦地哀嚎着。
原来我来到天上,是我脑中最后的意识,给我造就的假象。
路上遇到的风景,仿佛有了什么关联:
落叶——正如我这个苦命的打工人。
翅膀——正如我悲哀的感情经历。
星星——正如我惨淡的人际圈。
太阳——正如我对一切物质的渴望。
两个悟空——正如我年少的梦想蓝图和如今的骨肉麻木。
……
“这大概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我自言自语着。
“不,现在梦还没醒。”
忽然一群蝴蝶飞来,我定睛一看,是石碑炸裂后,飞出的蝴蝶。
它们围绕在我的身边,流露着悲哀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伤悲?他们很恩爱,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忽然,我才想到:
我总是拿世人的眼光,去看待事物所表现的,却没有想过他们心中是否真的如此。
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恩爱到底,却双双死而化蝶,世人觉得是个美好凄惨的爱情故事。
但是他们除了爱情,再没有别的,没有过上男耕女织的安平,没有你吟我唱的欢喜,他们更不能见到爱人以外别的人。
他们只能两个一起飞。
或许吧,或许他们快乐。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哀歌。
他们忽往前飞,想要带着我似的,我捡起笔,顺着他们往前走。
走到我腿脚支撑不住时,我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边通向深渊,一边闪烁着光明。
蝴蝶们不飞了,停下来,让我选择。
我想起我的悲惨经历,毅然决然走向了深渊那边。
我发现,我一旦走上这条路,便看不见另一条岔路。
我继续走着。
路上的落叶我不再踢了,灯笼在黄昏地燃烧着。
很熟悉的景象,我似乎走过一回。
“我真的要往深渊里走吗?”
我纠结着。
我在人世间已经一无所有了。
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父母,什么人我都没有。
没有房,没有车,没有钱,什么东西我都没有。
正如我之前所想,我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那个时候因为我失忆,我可以这么说,现在想来,这么说也可以。
“干脆就这么死了吧。”
我心中这样的想法愈发浓烈。
我往深处跑去,想一跃直接跃进深渊。
这时,我见到,一个倒在地上的木牌。
“木牌?这东西……”
很眼熟,我醒来看到的东西就是它。
“这里怎么会有木牌……?”
我放缓了脚步,往前走着。
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落叶铺满了他的身体,他的样子相当狼狈,让人叫惨,让人同情,让人嗤笑。
那个人是我。
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即将要死的我。
喝醉酒的样子,简直把loser写在了脸上。
这个我晕了过去,看来一时半会不会醒。
“原来,我从水池里看到的我的样子,是真的如此。”
我当初把水池当镜子照,看到个邋遢大叔,还存有一丝怀疑的态度。
现在倒是确凿了。
“我会以这样的惨状死去?”
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样子的人是我自己。
我还记得,我站在楼顶,高声喊出自己梦想的时候,是多么风光。
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我的脸一点都没变。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但少年经不起光阴的流逝,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我浑浑噩噩过了多少岁月,我不知道,但不再是忙忙碌碌的那个少年。
我想起高考前的光阴,我的青春恐怕落在了那里。
我现在三十几了,已经忘记了许多,包括曾经做的什么梦,用什么睡姿才能做,我都忘了,一干二净。
钱跑进了我全部的生活,但钱并不在乎我,可我不能失去钱。
债主们的嘴脸很难看,但我苦苦哀求的样子,好像更难看。
我怎么就这么死了?
我怎么就这么死了?
我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我为什么只能这样,狼狈的、肮脏的、可怜的、像条狗一样的死了?
三十年,我活成了条狗?
凭什么啊?
我的泪夺眶而出。
“我不能这样死,我要,死的体面点,起码,不能像我爸一样,醉死了。”
我恨恨地说道。
体面,体面,还是体面。
我突然明白我图的是什么。
我就图个体面。
我即刻拿起那倒地的木牌,挥笔想要写点什么。
这才发现,笔的墨水早被水冲没了。
我不管了,忍着痛,拿木牌给手划了个口子,就拿笔,沾着血写下:
往前走,不要停留。
我把木牌插在地上,丢下笔,就要往回走。
我气喘吁吁地跑着,摔了一跤,不管伤痛,奋力地跑着。
看到岔道口,我夺路闯进去。忘乎所以,从嗓子中,撕开了我胸膛间的呐喊:
“我要活下去!”
光明接近了我,我沐浴在那片白芒中,闭上了双眼。
……
“主任,他好像恢复意识了!”
“快,快,赶紧……”
“……”
喧嚣入耳。
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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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1-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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