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丧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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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丧语

一声爱你遥不可及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1-08-24 13:33:06

我在死前做了一个怪梦,当了一个痴人,幸好,这个梦,做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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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诸君,此梦话一段

诸君,此梦话一段

  我忽然醒了。

  起身的时候,满身秋黄的枯叶簌簌而落,飞滚下了上身,又铺满了我的手脚。

  我好似做了个梦,忘记了所有,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我有些懵。

  我扭身四望,除了正前方有一路被灯笼熏出的昏黄暗淡,其他地方都搪塞满了乌黑。

  我的正前方摆了个木牌,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往前走,不要停留。

  木牌下面有支红毛笔,滚到了我身边。我不自觉地伸手,捡了起来。

  “……我在哪啊……这字谁写的……”

  眼前这条路的光彩额外的别致,正如秋天里,夜晚时分,打着灯笼走那金黄落叶的大地——这种感觉一般。

  “……木牌告诉我,走下去……”

  我呆坐了许久,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思考。

  “这地方……完全不熟悉,怪阴森的,我怎么来到了这……”

  没有一点线索能回答问题。

  我看向木牌,它好像专门为我而立似的,鲜红的字眼,给了我的大脑一种暗示。

  “先走着看吧,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决定听从木牌所说的。

  不过,这道路也确实在告诉我:顺着这走下去,不然我别无选择——黑色的地方,是深渊,我能迈足之地,只有前方。

  于是我动了起来,刚站立,踉跄几步,四肢不稳,狠狠摔倒地上,巴掌拍起一堆叶子,做了个狗啃泥。

  “嘶,好疼……我……是不是,喝过酒?这酒好像还没下去?”

  我不禁心里猜到。

  这时我发现,我似乎只是忘了,自己身前身后一堆破事。

  至于该记得的,我还记得。

  比如我晓得酒这个东西。

  突然一团灰落到了我眼前,我抬头一望——那些被拍起的叶子,像是飞蛾一样,竟然极速地扑向燃着的灯笼,引火上身,自我了结。

  “真怪啊,怎么往天上飞?叶子不该往地下掉吗?”

  我俯下脑袋,被我拍过的地方,叶子散开,地面显露,倒是让我看到了风和云叠成的白亮白亮的台阶。

  我正站立与这堆气液的混合物上面。

  没错,我站在云上,还有狂风吹着。

  “我难道是在……天上吗?”

  我扫开一片地,枯叶之下,原来全是风云——我确实就在天上。

  我心中一惊:“莫非我已经死了?”

  毕竟死了的人才会上天。

  不过,我安抚住了自己:“反正我记不得什么了,死了就死了吧,有什么留恋的呢。”

  方才被扫开的地方,或许是留着风云的缘故,突然的,像鼓风机一样,从下往上,鼓鼓地吹气,气流疾猛,呼啸而过。

  我突然纳了闷。

  “这枯叶应该在地上的人间,怎么来到天上的?而且现在,风吹的起劲,这一堆堆枯叶怎么还在地上,没被吹走呢?”

  我便仔细观察叶子们,一看,他们居然挣扎着扒紧这风云台阶,拼了命的不让自己吹走。

  很奇怪,叶子居然长手长脚,去扒住台阶。

  但这正是我亲眼所见。他们的手脚并用,艰难地在天上生活。

  “挣扎着不让自己被吹走?真是奇怪,区区叶子,也这么拼。”

  这些叶子里,也不全是枯叶,也有些绿的,年轻的很,但都在争先恐后地扒紧地面。

  有的叶子松了口气,就立刻被别人争了位置,自己只好灰头土脸再寻他处,否则,自己的生命,将付之一炬。

  他们不敢松懈,不然他们的社会会排挤他们中间怠惰的某一份子。

  我起了好奇心,想更认真注视他们,却不经意间,拍了他们一个巴掌。

  我连忙把手挪走,想不到,一大群叶子飞舞起来,短暂的一瞬,又被烧成了灰。

  只是区区一个巴掌,却有了这么多的灰烬。

  我看着黑灰,顿悟了什么,猛然大笑。

  花了半身心血飞到天上来的叶子,枯黄了身子脑子,以为在天上就有福报。

  于是所有叶子咬牙切齿,都想早点到天上去,可惜能上天的数额有限,他们便争得头破血流。

  哪曾想,天上也一样,不光叶子之间得争来抢去,还有一个巨大危险——吹风。于是他们不得不更努力。

  可笑极了,努力了大半辈子,却被随便一个巴掌给拍死了。

  大概是现实拍的巴掌吧。

  可惜并不是,是我拍的。

  “这些叶子,有意思啊。”

  我暂且忘了我的处境如何,心中突然起了一丝邪恶,支撑自己站起来后,大步流星,一脚一坑,向前跨步,走过的地方,我便用脚踢开一些叶子。

  于是满路灰烬可见。

  我向前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碑。

  凑近观察,上面以朱红色写着大字:梁祝台。

  字下面正题一句话,可惜只有前半:

  若情义深似梁祝,升天此台便呼应。

  我看着,脑中就蹦出一个想法:

  “天上的故事,说牛郎织女,不都比这梁祝要好吗?”

  转念一想,便拍拍脑袋,自嘲道:

  “害,牛郎织女,西王母可不喜欢。不过梁祝,死后能化蝴蝶,对天界没什么不好的影响,自然流传得广。不过,升天,难道是指蝴蝶飞上了天?”

  我后来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真离谱,不过脑子一热,啥事都能胡思乱想。

  我看着石碑上这句话,总觉得给它对出个下联才好。

  我逐渐有了头绪,思索一阵后,急匆匆要给它对上下联,才意识到:我没笔写。

  “不对,我有笔,我捡了一支来着的。”

  低头一看,确实,那支笔没丢,但它是支毛笔。

  “……啧,我对联的本事,好像是靠做题练出来的,都没拿毛笔真正写过……”

  “感觉我写不成器毛笔字啊……”

  但一时间我不想管那么多,随即对上:

  如恩爱久比蝴蝶,丧魂该联便证明。

  我写完,往后退了几步,细细品味。

  字真丑。

  我面露不喜,嫌弃一阵自己笔下的龙飞凤舞。

  忽然,石碑有了什么反应。

  朱红的字颤动着,抖得石碑跟着剧烈摇晃起来,上下皆撼动,震得脚下有声传来。

  大概有三十多秒的样子,石碑忽然不震动了,立在原地,开了几条裂缝。

  只听见“咣”的一声,石碑裂开来,蓝光涌出,成千上万对蝴蝶潮水一般扑面而来,透过我的身躯,无所拘束地飞,乱窜一阵后,纷纷都飞向我这条路的前方去。

  我注视着,直到它们无影无踪。

  “这些蝴蝶,都是些恩爱之人的化身吧。”

  我心想。

  “他们死后,都变成这样,化蝶飞来天上吗?”

  “或许人死了,都会变成有翅膀的动物魂魄,飞上天来,归魂。”

  “现在我死了,那我如果也是死后上了天,我是怎么来的呢?”

  “……我猜,我得是大鹏化身飞来,扶摇直上九万里,然后化了人形——如果我是蝴蝶化身,那我就不会在石碑之外了。”

  “……可惜啊,我居然连当个蝴蝶都算不上,我的过去真是凄惨。”

  “……算了没事,现在的世界,又有多少对蝴蝶呢?又不是所有人都行。”

  “唉……”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我没有停下脚步。

  灯笼的火焰一直延续着,烘培了浓厚的黑暗,融化成一团黑胶,抹在了光明以外的角落。

  我踩着叶子,远远地看到了一池水。

  我赶过去一看,眼见确为实,一池清澈透亮的水。

  我才发现自己渴了,便捧起来大喝一口,清甜入喉,怎一个爽字了得。

  我的头靠向池边,刹那间,我望见了自己的样子。

  看起来像个穷困潦倒的大叔,衣着简简单单,穷酸气质淋漓尽致地表现。

  “我应该很年轻才对吧。”

  我相当不解。

  无意间,我瞥见我背后长了翅膀。

  我喜笑颜开,把手一摸,摸不着,原来这是魂魄形成的,无法感触。

  “嘿哟,不会真是大鹏翅膀吧?”

  我心情正高兴着,细看,却发现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蝴蝶翅膀。

  “蝴蝶?”

  再仔细打量,这蝴蝶翅膀还是残缺的——只有右边一半,左边一半是没有的。

  我深陷沉思,却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大鹏的成功和蝴蝶的成功,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三者——平凡到底的成功——其实只是一事无成。

  大鹏和蝴蝶,无论怎样,它们都是令人羡慕的。

  但是残翼,只算得上个不幸的失败者。

  如果长出的残翼,是丰满硕大的羽翼,至少自己的奋斗能被证明——可惜啊,蝴蝶翅膀,被爱情绊了一跤,居然蹉跎了剩下的岁月。

  而我等着的,另一半的,蝴蝶残翼,又去了哪里?

  按我的样貌,我成了年,那我想,那个另一半不会在成年世界里出现。

  她,大约的确是消失在青梅酸涩的匆匆那年了吧。

  为什么会消失?得问问自己了。

  但是我现在忘了她,以前那些事全忘了。

  我自嘲笑了一阵。

  我感觉我在生前,活的一点都不成功。

  我想离开这个池子,突然,池子上的光点吸引力我的视线。

  星星的光。

  我惊奇地抬头,这里居然有星星,还是漫天撒播着的。

  穹顶渲染成深邃的蓝,作了长河流淌,囚住了零碎的星星,锁在了这银河间。

  “即使这是天上,星星离我也这么远。”

  我感叹道。

  只觉得脸上有几丝热意,我举手微抹一下,原来是几滴水。

  “水?哪来的水?”

  我迟疑之间,觉得肩上受了几份重量的下落,热意透过衣物,钻进皮肤,翻滚了好一阵,我惊得缩了缩手臂。

  我顺着热意到来的方向向上看去,却吃了一大惊:

  天上星辰,竟开始流泪。

  还是热泪。

  我淋了几滴泪,本以为会就此罢休,不曾想,连锁反应的星空,居然起了瓢泼大雨,纷纷痛哭流涕,也不知为何。

  顿时灯笼就灭了,周遭漆黑不见五指银河泪如雨下,我成了落汤鸡。

  “为什么星星会哭啊?为什么这有星光,我看不到路啊?”

  我相当不解,对天大吼一声,以表达被淋雨的不满,然而穹顶没有放过我张开的嘴巴,直接灌了一大泡水进去,余温尚存,我险些被呛到。

  我来不及收拾我的狼狈不堪,飞速逃跑,然而我迷失了方向,又被绊了一跤,摔在泥泞的落叶堆里。

  我爬起身,眯着眼,望向天。

  “要不我看看北极星,确定下方向吧。”

  于是我尝试在雨中,找到北极星的影子。

  “嘶,真奇怪,怎么只看得到最亮的那颗——好像是金星吧。其余的都哪去了?”

  我寻找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我的荒诞。

  下雨天别说找星星了,连看都是难事。

  尽管我死了,我来到了天上,但是这种事难易可想而知。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不知怎地,看了这些星辰,我忽然又笑了。

  就算星星哭得再怎么嚎啕大声,星星要是不光鲜,它连被关注的资格都没有。

  谁说崩溃有用呢?没有谁会一直守候着的。

  没错,除非高人一等,否则那些普通而平凡的星星,就算崩溃了,也得考虑崩溃的后果。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成年的星星。

  “原来,天上的东西,也难以明白这些道理吗?”

  我不知道哪来的幸灾乐祸,搞的像我就明白一样的。

  但是我死了,我忘了很多,所以我压根不用担心这个。

  雨渐渐小了点,也许是星辰的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

  之前我努力逃跑躲雨,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我想歇会,我躺在了地上。

  雨拍打我的面庞,白珠残存的温度不多了,尽管不冰冷。这种感觉,我好像体验过,但仿佛已经成为尘封的回忆。

  “星星好多……每个孩子多少数过吧,那个时候好蠢,居然觉得,星星数的完。”

  我暗自感慨。

  星星落着雨,我的思绪忽然回到刚才。

  “为什么星星会下雨?星星……下雨的时候,星星明明看不见……”

  “……对啊,下雨的,不是云么?什么水蒸气小水滴的,这才符合地理常识啊。”

  “……等等……我在天上,我死都死了,还需要什么来符合常识呢?”

  “不过云去了哪里啊?”

  我一拍脑袋,直骂自己不带脑子。

  “我不正躺在云上边吗,哈哈哈哈。”

  我自嘲,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原来云不会哭,会哭的是星星。”

  “但是我安慰过无数次云,没安慰过一次星星。即使星星这么伤心。”

  “而那云呢,它的泪水,不过是星星流给它的,它只要利用利用,就可以骗来我曾天真的安慰。”

  “唉……”

  我叹了口气。

  雨终于停了。

  我记起来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木牌告诉了我。

  我启程向前。路上的泪雨很快融到了云中,路面又重回到当初的模样,灯笼也点了起来。

  我无目的地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

  我快累趴的时候,发现道路有了点变化。

  本来应该是笔直向前的道路,居然出现了一个上坡。

  紧接着是不断的上坡路,我费劲地爬着。

  在这路上,落叶逐渐变少,灯笼也是,一盏盏的间隔逐渐变大,直到再看不见任何一盏灯笼。

  差不多快到我体力极限时,我看到了一座高楼。我连忙进去,歇了好一会。

  “楼?天上建楼干什么,用来看落日还是把酒临风啊。”

  我上了几层,凭栏而望。

  我看到了火红的太阳。很大,难以用言语表述,差不多是千百个鲲鹏吧。

  它遥远地躺在霞光里,悠闲自得,慵懒散漫,丝毫没有运动的力气。

  “这就是人们所喜爱的太阳吗?它这般懒洋洋的姿态,真的会日出日落吗?”

  “……害,太阳当然不会动,动的只是地球……”

  我正要继续给自己解释明白,突然意识到,这是天上。

  “我都到天上了,管他什么狗屁科学。”

  我贪婪享受这一刻日光下的美景,霞光流彩,黄昏熏日,或许我曾经渴望这一幕,在脑海里不知道演绎了多少年。

  对,演绎的时候,应该没有落下那个她,应该吧。

  “好美啊……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久后,我就看不到日落了……”

  “……人们为什么对太阳的感情,这么执着呢呢……日光下的景色,说美也不美,无非就是一点光打在景色上罢了……喜欢之人却不在少数……”

  “等等……光?”

  “哦……也是。人们惧怕黑暗,因此喜欢光明,太阳就是最常见到的光明,所以很多人都喜欢。”

  “对,同样的道理,夕阳是人们可以看见太阳的最好时刻,夕阳时分结束时,黑夜就要到来了,所以人们也很珍惜黄昏景象。”

  “如果天黑了,他们见不到太阳的光,唯一的慰藉就是火光和灯光。因此,这里灯笼特别多,想必是某人为了掩盖内心的空虚,而这样做的吧。”

  “……这应该也是为什么,诗人喜欢登楼望日,说什么日暮乡关何处是,因为夕阳时候,该回家的都回去了,所以会这么联想……”

  “这么想来,夕阳的感情色彩还挺丰富的,可惜过不了多久我就见不到了。”

  我这么讲着,忽然自觉嘴误,犯了个糊涂。

  “我已经在天上,还用担心见不到太阳吗?”

  “哈哈哈哈——我怎么突然犯傻了。”

  我又开始自嘲,我脑子好像真的不大清醒。

  我顺着这个话题想了下去,只是不禁大笑起来。

  别人自以为珍惜的物质,我却可以一直拥有,只因为环境不同。

  但环境不是要点,要点是突如其来的运气。

  那些累死累活想在黑夜里找到光明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我都不用找,我便坐拥了最宝贵的东西。

  谁说努力一定有用?不公平的事情少吗?

  就像是有人还在为车房医疗教育烦恼时,我便高枕无忧了,最重要的是,我没流一滴汗。

  不公平的现象不少,一点都不少,多的跟那啥似的。

  我有些沾沾自喜。

  我情不自禁,在这楼上,把崔颢的那首律诗再诵读了一遍。

  随后,我发现,楼的高度远不止于此,还可以向上,还可以更上一层。

  我便随它上去。

  过了一会,到了楼顶,我这才看向外边,却发觉此处与地面竟有万丈之高,摔下去,必然会成肉泥一摊。

  我打了个寒颤,一抬头,竟然察觉,我可以触摸到银河。

  “这难道就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我确实难以置信,但事实就在眼前。

  我忽然想到之前的疑问,为什么有星光而地面不亮,我便顺势摘了颗星下来。

  “嘶,这星星,能发光,也能好端端地挂在天上,怎么地上还这么黑呢?”

  我默然凝望着,十分不解。

  我来回踱步思考,一个不注意,撞到了柱子上,两眼直冒金星。

  然而此刻,一个震惊的发现,却被我找到:

  眼前冒的星的形状和光亮,怎么跟天上的星星一个样?

  我扶着柱子,坐了下来,缓了好一阵才好。

  突然手上的星竟开了口,以清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到:

  “我们,都是,你,醉酒,之后,撞到,电线杆,冒出的,星星啊。”

  我傻眼了。

  眼冒金星,我以为就个形容词。想不到是真的能“冒金星”。

  “我……似乎……的确……喝了酒,我先前从叶子堆里起身时,就觉得摇摇晃晃,没想到真是喝了酒……”

  我本能的思考,忽的意识到不对劲:

  星星居然开口说话了?!

  “就算在天上,星星能这么随便跟我说话?”

  属实奇怪。

  一刹那间,星星从我手里跑出,活泼地回到了天上,我连忙伸手去够,然而触碰不到一点。

  我跑到栏杆边,看准那颗星,往前一跳——

  我没扶住栏杆,半身出去,剩下半身也跟着飞了出去。

  “我……我要死了——!”

  我从楼上摔下来,惊慌不已

  转念一想:我已经死了,怕什么呢?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

  ……

  我睁开了双眼,从地上起来。

  我记得,我已从楼上跌落,现在却来了这里。

  天宫。

  “跟老早看的西游记电视剧的天宫,差的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我看呆了。

  我只觉得词穷,人间的修辞都不足以描绘眼前的壮观。

  仙气潮水般涌了过来,灵动而飘然,云雾忽然蒙蔽了我的眉目。

  只听的一声嘶嚎,却见骏马两匹,脚踏轻风,疾驰而过。

  那两匹马生的俊俏,一匹白如月,一匹美赛玉,鬃毛拂风,壮蹄陷云,凡俗人恐怕难得几回闻。

  它们,绝非那荒原野马所能比拟,也不是骈死于槽枥的家马能相谈论的。

  野马即使无拘无束,却依然要为生存提心吊胆;家马即使衣食无忧,却依然囚禁于槽枥之间,或屈于人之胯下。

  人间哪一匹马,不曾有远虑或近忧呢?

  不论降世的还是濒死的,不会不想。对于马而言,或许忧虑不分大小吧。

  不过我不是马,我不能知道。

  但我觉得,马至少会有这样的想法。

  至少同为哺乳动物的人——

  是跟马极其相似的。

  然而,眼前的天马不一样,无忧无虑,逍遥自在,连吐出的气都沾染了快活。

  “它们这样子,好熟悉啊。”

  我感叹道。

  忽然发现,他们时不时还会有几声嘶叫,然后继续飞驰,像是孩童时玩游戏的口令。

  “这样无忧无虑,换成人,恐怕只有童年才能体验到吧。”

  我这样想着。

  一瞬间,我发觉一个问题。

  “它们刚才,是从我面前飞跑过来吧。”

  “怪了,那它们应该会撞到我,那我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它们怎么也没什么反应?”

  “我不至于,失去了知觉吧?”

  我有些惊恐,连忙看看自己的身体,查看有无大碍,没想到,发现自己身上——

  被撞开了一个大洞!

  我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只觉得自己离死期已不远了,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我弯下腰去看那个洞,发现洞壁,正一滴一滴地流着血,从上面滴下来。

  “流血?!难道我真的没知觉了?!”

  冷汗爬满我的额上,无意间,我手上那支毛笔,穿进了大洞里,我连忙拔出来,却发现,大洞奇迹般被修复好了。

  “怎么给填起来了?怎么回事?”

  心中存疑的我,打量打量我的笔,看见上面的红墨,突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是红墨把我的大洞填上了?”

  “也就是说,我流的血其实是墨水,缺的肉也是墨水做的,所以我把笔伸进去,就是相当于在里边画了画?”

  “所以我的大洞是被画给填上的?”

  “那也就是说,我这个人,就是墨水做的?”

  “所以那两匹马因为见到我是墨水,所以直接撞过来?”

  “所以我没感觉,是因为我是墨水,不会疼?”

  我有道理又没道理地分析了一通,得出一个结论:

  我可能是所谓的“画中人”。

  毕竟只有画中人才是墨水做的。

  “奇了怪了,我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画中人了,难道因为我跳个楼,就能这么变化?”

  “小说里也不带这样的变化吧。”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

  “……欸等等……”

  “既然我是画中人,那我周围的景物,都是画?”

  “而我刚才,用笔,填了自己的大洞,这是不是说明,我这只笔,也能对其他的东西有效果?”

  “好家伙,我能变成神笔马良是吧。”

  我立刻起了兴致,就见着那立天的柱子,随便挥了几笔,这柱子便宛若被切割一般,轰然倒地。

  于是我攥紧了笔,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天宫。

  “这回,我得体验一把,当玉皇大帝,什么感觉。”

  “……嘶,等下,我不能穿这么寒酸。”

  我记起来在水池里看到的我的样子,于是给自己画了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新衣。

  并换了一张貌比潘安的脸。

  走。

  我发现门前无一天兵天将,居然没一个神仙守卫。

  直步走进去,空荡无人。

  “神仙莫非在靠里面一点?”

  我画了一朵云,直接腾云驾雾而去。

  终于到了凌霄宝殿,里面却也是空空如也,除了顶梁柱,什么东西都没有,更别提神仙了。

  “人呢?”

  我冲四周大喊一声,却无回应。

  “呸,神仙呢?”

  实在无一神仙。

  “神仙都不见了,那我当啥玉皇大帝,没意思。”

  想到这,就失了几分兴趣。

  我轻叹一口气,忽想起,西游记里提到过蟠桃园这个地,我便去那,想看看,这蟠桃园的桃,还有没有在长。

  “桃呢?”

  我到了,却没见着满树的大蟠桃。只有一些小的跟芝麻粒差不多大的。

  “咋回事啊,西游记里可不是这样的。”

  我正思忖着,忽闻一声入耳:

  “稀客啊……我几百年没看到天庭有人出现了……”

  “谁?”

  眼前见着一矮神仙,满面发须,猴脸猴腮,不做打理,挂着件褴褛的长衣,穿着双破烂的长靴,手提根棒子,拖在地上,眼神中黯淡无光。

  “你问我是谁?……听说过,斗战胜佛,孙行者吗?”

  “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大闹天宫?扯什么胡话呢,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

  “为什么?你当年就是如此。”

  “当年?我可不记得这个当年,我只记得,我记忆的开始,是在山下被一个和尚救出来……”

  “怎么可能?你那段故事可是经久不衰,你现在,是修得正果了吧,但是正是因为你当初闹天宫,让神仙见识到你本领,你在取经路上才能得到帮助,才有最后这结果啊!”

  “小伙子,你瞎扯什么呢?哦,我还没问,你来这做什么的?”

  “观光旅游。”

  “天宫可不是……算了,天宫来点客人,也算是给寂静的土壤,浇点水吧……欸,你别嫌我土,用这种比喻……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天上神仙……”

  “那你现在是干嘛的?”

  “现在?当个天宫的看门将吧。”

  “那怎么没在门前看见你?还有,你都成佛了,怎么还在天宫?”

  “因为……因为做佛得不到桃子,但是留在天宫有。”

  “为什么?”

  “我说段我的故事给你听,你便知晓:

  我从五指山出来时,以前的事都忘了,遇上唐僧,他告诉我,只要取经成佛,我的一生便是成功的。

  他说,路上有九九八十一难,只要度过,就是胜利,于是我照做了。我尽心尽力地去保护他。

  但我不知道,这对我的一生有什么用,但我想,只要能让他不念紧箍咒,这就是我的取经的意义。

  他后来发现,路上取经人原来不少,为了他能早点取到经,不知怎地,各路神仙,都出来帮忙了。但是,我得跑的更勤快、更忙了。

  我的法力是相当拔尖的,八戒悟净自然比不上,唐僧觉得最得力的‘大徒弟’我,便赋予了‘光荣的使命’。

  他会说,我要是不领他取西经来,我对不起他当初救我。

  很有道理,但我何必去做一个佛呢?

  因为观音、玉帝、太白,这些神仙都觉得,我若不成佛,就注定是个妖。

  就连八戒他们,也迷糊了脑子,一行人就这么走向西天。

  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难,算是我一生的大考,我若考过了,我成佛,一生就有了曙光,若没考过,要么再考,要么当妖被天庭除掉。

  幸好,那年,考题不算难,我们四个,这一难,过的也不算太辛苦。

  我有了成佛的机会,好像很多神仙都在为我修成正果而歇了口气。但,我成了正果,我却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做。

  没错,很迷茫,我念起花果山那群小的们,我即使成佛了,我能做什么?有我想做的事吗?

  不然,唐僧取到了经,说白了我努力这么久,确实就是给唐僧看的。

  但他已经取到了经,我何必又顺着他的意思来,去当佛?我没这个想法。

  为了避免那群神仙把我当成妖,我就去天宫做了个小官。也就是现在,我做的事情。

  可惜啊,我没有料到,曾经帮助我的神仙,立刻换了副嘴脸,我的待遇一坏再坏,连摘蟠桃的七仙女都冷眼相待我。

  有什么用?我敢挥棒吗?

  不敢,一旦我控制不好情绪,我就会被视作妖。

  我在天庭干事的唯一原因,就是有桃子可以给我拿,这样,花果山的大家,就不愁天灾,这样,我就能养活他们。

  不久后,玉帝这些神仙,突然消失不见了,就留了我一个。

  我该走吗?

  我走不了,我得到的桃子全靠这蟠桃园,我要是一走,蟠桃园就不会给我长桃子,但是他会给别人长。

  我注定是这样的。

  所以,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

  孙行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难道只有天宫可以让你得到桃子吗?别处不行吗?”

  我疑惑地问道。

  他突然怒了,瞪过来,凑近几步,愤然说道:

  “你让一只只学会了伏魔降妖,没学会如何正确摘桃的猴子,放弃天庭的活?”

  “我离不开这里了,你不知道,花果山现在快到没东西吃的地步了,已经没有野桃给我摘了,更没有野桃给我的孩儿们摘了!”

  “那你一个筋斗云,飞到远方,远离乡土,带点什么好东西回来,不行吗?”

  我又问了回去。

  “你觉得别的地方的桃没猴看上是吗?就算我能分一杯羹,我也只能分到最少的。”

  “我在天庭,得到的桃,起码是稳定的,够吃上一吃,但我敢离开这吗?离开了,我所积累的,就全废了!”

  “但是,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啊,你有高超的本领,你要是能打赢天下,不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吗?”

  我道。

  “我的本领?……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孙行者握住手上的棒,想要挥舞几圈,却转不起来,好不容易上手了,然而一点也不顺溜。

  “你已经看到了,岁月很无情。”

  “我除了打打妖怪,也没做过什么别的事。本领更是少的可怜,只有翻筋斗是我最拿手的。”

  “我没时间去做那些弥天大梦了,花果山的杂事琐事才是我关心的。我想东山再起,我可以练习,因为我不老不死,但是花果山的孩子们,他们并不是。他们没有那个时间给我来消耗了。”

  “等等,你不是已经去过阎罗殿划生死簿了吗?猴子不都不会死吗?”

  “嚯?我连阎罗王的脸都没见过几回。”

  “那你金箍棒也是东海里来的,你难道也没有去过?”

  “谁说这是金箍棒?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天界兵器罢了。”

  孙行者提起棒子,果真没有刻如意金箍棒几字。

  “孙悟空从来没有闹过天宫?”

  “孙悟空从来没有大闹天宫。你认识的那个,不叫孙悟空。真正的孙悟空,还在为桃子发愁。”

  “……这……”

  “我再说一遍吧,孙悟空的故事,是从遇到唐僧,才开始的。”

  “……”

  我的心中犹如被巨石狠狠砸了一砸,震撼力不是一般的强,仿佛我曾经最仰慕的英雄,如今是如此沧桑。

  “那什么,我再最后问个问题,你,认识紫霞仙子吗?”

  “问她做什么?”

  “我看过一些西游类文学,你们俩挺浪漫的,对吧?”

  “不,尽管当初,她是唯一一个,正眼相待我的人,但她在最后,并不是恋人。”

  “什么原因?”

  “我只有穷酸的花果山,我活了近千年,这却是我的唯一。”

  “……”

  孙行者走进云雾里,召来一朵云代步,临行前告诉我:

  “天河放马处,有个弼马温,他是这天宫中除了我以外的唯一一个神仙,我不曾往他那边去,你若是要游玩,要看看,去去那里也无妨。”

  说罢,孙行者消失在了云雾中。

  我随手画了多云,躺在上面,忽然大笑一场。

  取经能让你成佛,在佛的境界修炼到最高,何愁没有桃子?

  但是有几个能有这么高的造诣?

  图个取经名号,但在天庭还是从新手开始,开始之后以为是喜欢,后来才发现是为了桃子。

  就像人的学业,工作,柴米油盐,和钱。

  孙悟空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他大闹天宫的气势呢?他敢于齐天的傲骨呢?

  怎么说没就没了?

  一定是时间流没了。

  可能世界上不止这一个孙悟空吧。

  但没几个会说,曾经的齐天大圣,如今在天宫,愁这愁那。

  辛弃疾那首诗写得好: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笑话,我心中的英雄,变成了这个模样。

  我发现手上那支笔掉到了地上,我便去捡。

  忽然,我捡起笔的一瞬间,我跌下了云,就好似云上开了个大口,我就从里面掉落下去。

  我急忙用笔画一朵云垫着,但无济于事。

  我飞速坠落着,甚至一不小心,又撞到了个什么尖锐的东西,给我手臂刺出个孔。

  但我顾不上疼痛,我只想要自己停止坠落。

  不经意间,笔尖填充了手臂上的孔,我再一次尝试在脚底下画云,我竟然站住了。

  “……这……”

  我搞不懂什么原因。

  “……好像我不能一直踩在,我画的东西上面……”

  “也许有时间限制?算了,管他呢,趁着还有时间,去一趟天河。”

  我便画了一只坐骑,飞向那里去。

  奈何我的绘画功底薄弱,画出来的,都是些简约线条。

  没办法。

  到了地,我抬眼一望,就见着两匹白马天河边饮水,仔细一看,正是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两匹。

  不是,不是擦肩而过,洞都给我撞出来了,话不能这么讲。

  我瞥见,天河不远处,有一栋大殿,我猜可能是天庭马厩。而那什么弼马温,或许正在里边。

  走过去,敲门几番无回应,我便推门而入,却吃得一番无人无马的景象,这马厩,竟只有两个位置,估计是专门留给那两匹的。

  忽然,门外一声惊喝:

  “什么人?”

  我被吓得抖三抖,慌忙转过身,见到一人影矗立,快嘴答道:

  “我听说,此处有个神仙,专门放养天马,特地来拜访拜访。”

  “拜访?真难得,我在天宫几百年,都没遇见过一个神仙或者妖,或者是人。”

  “听你刚这么说,你挺崇敬我的,是吧?”

  只见那人影乐呵着走过来,我才有了打量他的机会。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这束着装,莫非又是齐天大圣?”

  我心中猜测。

  于是抬眼一看面容,便是一副面孔震撼我心,炯炯有神,神采奕奕。外露妖王之气,口吐战神之息,焰红面色,金睛火眼,惊得天神避三分,毁得天庭乱十层。

  “你……你也是,孙……孙大圣?”

  “别躲着我啊,既然你崇拜,我便带你好好来赏玩于此地。”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疑问。

  他带我来到天河边,看着壮阔的河水涛涛泛波,浩然远去。

  “……那啥,你养起马来了?”

  “早就开始养着了。”

  “为什么?”

  “我闲来无事。”

  “你在天庭干这事?这……行吗?”

  “怎么不行?天庭,现在都是我的。”

  “你的?你不是……”

  我起了点怀疑,他的话,跟刚才遇见的孙行者所说,出入已产生。

  “我不是什么?我现在便是齐天之主,神佛见我,统统跪地而伏。”

  他的语气里,多了许多霸者的感觉。

  “毕竟是五百年前的事,我姑且跟你讲讲。

  “那年,我把妖的怒火,撒在了天宫的白玉阶梯上,压抑的怒火,是那么的不可遏制。

  “民间传说称此事为大闹天宫,然而我不觉得,我在闹,而在愤恨地杀,愤恨地除,愤恨地吼,愤恨地把一切我所忍受的愤恨,宣泄出来。

  “神仙一直想让我惧怕,但他们不知道,凡人该惧怕神,神该惧怕什么?

  “他们不懂惧怕的感觉,他们在笑,喝醉了,觉得,一只猴给他们在表演,一旦捉住,他便活动不起来。

  “但他们错了,沐浴烈火重生的,还是齐天大圣。匹敌十万天兵的,还是齐天大圣。血染凌霄宝殿的,依旧是,齐天大圣。

  “我几乎杀光了所有神仙,什么佛祖,什么玉帝,在我的怒火下,烟消云散。谁能掐住我的命运?他者都不配,除了俺老孙。

  “天彻底空了,世上出了一个齐天者,他是妖猴,孙悟空。至少千百年,让这个名字,经久不绝。

  “我留在了天上,那年弼马温的职位,嘲弄着我,我便嘲弄回去,让整个天庭,都为弼马温所用。

  “而这两匹,被我的金箍棒留住了。只因为,他们,是妖。

  “我就要这天地无神,我就要这妖魔,成命运的主人。”

  他看起来很激动。

  “也就是说,现在天宫空空如也,全是你所作为的?”

  “对。”

  “……那不应该啊,那个孙行者,怎么就没见过你……”

  我喃喃道。

  “什么?孙行者?他是何人?”

  他还是听到了我的话。

  “……大概,是另一个孙悟空……就在这天宫里……”

  “另一个我?荒唐。恐怕是什么妖怪借俺老孙的名号,乔装打扮来了天宫,我这就去会会他。”

  “等等,他没有假借名号,他说,他这个孙悟空从未大闹天宫,他的记忆不过是自己取经成佛。”

  “取经?成佛?他不光要假扮,还要捏造故事?他知道他冒犯的是齐天大圣吗?”

  “不,他说的是自己的记忆……他好像认识你,不过未曾和你会面过。”

  “认识我?他当然认识,不然如何与俺老孙共用一名?至于天宫的神仙,我只知道有个一直在给天庭看门,莫非你所说的是他?”

  “应该没错。”

  “……想不到几百年来,一直有人在冒充俺老孙……”

  “我觉得,他冒充你,没得到什么好处,按他的说法来,他的日子现在依旧很苦,也就是说,他没那必要去冒充你。”

  “你难道想说,这个世界,有两个孙悟空?”

  “我想,是的吧。”

  “有两个,我?哈哈哈哈哈哈——笑话是这样说的?”

  他的笑仿佛藏刀一般,我生怕激怒了他。

  “那好,你讲讲,他,这个孙悟空,所过的生活,是什么个样子的。”

  “……他现在活着,全为了花果山,那座苦痛与穷酸并存的地方。”

  “喂,你知道么?”

  他突然凑近我身边。

  “现在天下都是我的,我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花果山现在就是仙境,没人管的到,我就是天王老子。”

  “然后你告诉我,花果山,穷酸、苦痛,你是看不起俺老孙?”

  “……你做了真正的齐天大圣,杀光了神仙,但世界真的公平了吗,真的没有命运的束缚吗?”

  他的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我曾经想过许多问题,其中就是,你如果真的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天下真的能如你所愿吗?”

  “废话。命运本该斩断,我为何不可为?”

  “你只是为了妖吧。”

  “难道我为了神?”

  “那人呢,人算什么?”

  “人?人顶多算堆肉,用来吃,用来玩。”

  “人的命运不是还未斩断吗?”

  “老子是妖,老子管人干嘛?神救不了人,还指望妖去救?人反正需要神妖的其中一种来统治。”

  “你是说,你觉得人就是最低等的?”

  “是又如何?”

  “我就是人,我上了天,我和你并肩,那我算不算第二个天王老子?”

  “呵,好一个天王老子!可惜你很快就得掉下天去!”

  他挥舞金箍棒过来,我慌忙挥笔,一笔便断了他的手,金箍棒落到了我身边。

  “……”

  他诧异地看着我,惊得难吐一字。

  “你以为你是主宰,但背后还有在主宰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显然,这话没错。

  “我想,你杀光了神仙,当了妖王,对于百妖们来说,只是换了个主子。”

  “因为现在掌握命运的人变成了你,你开心,说不定,百妖真如你所说,但若你情绪波动,天下就不见得安稳,正如你听到另一个孙悟空后的表现。”

  “至少你现在在乎的,只有花果山,以及你的享乐——在天庭上的享乐,或者回了凡世间的享乐。”

  “……毕竟你活的是前五百年,那个孙悟空活的是后五百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我说的另一个孙悟空,就像一个凡人的轻狂时代和俗气半生。你是前者,不知天高地厚而为所欲为,抱负大到能撼动世界。他是后者,饱受人间百态饥苦,依然奔波在柴米油盐。”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天在压我,世界在压我,我难道得忍气吞声?”

  “忍气吞声的多了去了,你杀光了神仙,结果又如何呢?神仙虽坏,但许多事,你还是需要神仙。你一个人,只能为了自己。”

  “为什么?他们算老几!我就应该为了自己,我要孙悟空变成名气最大的那个,难道有什么不应该?”

  “但你在比你岁数大上千万的天前,你算老几呢?你觉得你一定能驾驭得住这力量吗?”

  “你他妈再说一遍?!老子是齐天大圣,是万妖之王,该拜倒在我脚下的,是你们这些妖人!”

  “妖给妖下拜,那你的正义算什么?”

  “我帮他们复仇,他们敬重我,理所当然。”

  “万一他们不要复仇,只要好的生存下去呢?”

  “我给他们便是。”

  “那你给了多少?天下妖这么多,你怎么让每个妖都如你所愿?”

  “生死簿我能一笔勾销,风雨我能随心所欲,万物的生长都由我来决定,我怎么不能?”

  “我想,你要是现在开始做起,你应该可以知道答案。”

  “……”

  他的嘴停止的炮火般的轰击。

  “那你呢?”

  他突然问道。

  “你既然主宰于我之上,你做到了什么?”

  “我?……我……”

  我没了话讲,因为我才来到天宫,才变成一个执笔的画中人,什么事都干不了。

  “我初来乍到此处,我能作为什么?”

  “你没有过去吗?你的过去,你做到了什么?”

  “我的过去……”

  突然一瞬,我感觉回忆正在渗透进我的脑海中。

  我惊恐地退后两步,笔跌落在地上,被他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他拿着笔,狂妄而笑,正要对我画上几画,忽然天宫剧烈地摇晃。

  所有建筑随着摇晃而动了起来,可能这些建筑没想过天宫会震动,于是他们一片片地支离破碎。

  我脚下踩的云,忽然不能支撑着我,正如我从云上掉下去那次经历一样,我飞速地坠落着。

  “笔呢?笔呢?笔在哪?”

  我急切地寻找着,才意识到,已经被偷拿了。

  我掉出了天宫,不知是去往深渊,还是离开画卷。

  ……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水里。

  我猛然坐起,发现我正坐在一个水池中。

  就是我先前遇到的那个水池。

  惊奇的是,我的笔,出现在了水池中,不过被洗掉了墨色,写不出字。

  “想不到……这水池,居然有这功能……”

  我回想,我从高楼掉下来,再从水池里出来,想必是因为这水池救了我一命。

  “不过……为什么水池能救我?”

  忽然一想,水池的水,都是星星的泪水,那些星星,又是我产生的,所以——

  是我救了我自己?

  猛地一下,我回忆起了我所有的过去:

  我从一个婴儿出生,到大学毕业,平淡无奇地过了二十多年。

  我向来沉默寡言,因此,小学的同学,都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大一点,勉强会了点人际交往的技巧,还算有几个好兄弟,可惜他们只有在我请客的时候,才会笑面对我。

  我的学业成绩,一直处在中等水平,不曾拔尖,初中高中大学都是中规中矩的,我不过是个二本毕业的普通人。

  但我还有许多梦想,想成功,像现在顶尖的大佬一样,于是我跟舍友们计划这计划那。

  我进入了社会,开始找工作。本来说好要在一起的大学舍友,各奔东西,杳无音信,我还留在这个三线城市。

  父亲欠债赌博酗酒,经常家暴,母亲在我初三改嫁了,高中的寄宿,很好的阻断了我和父亲。直到我工作了一年后,有天父亲醉得不省人事,给车撞死了。我可算不用赡养这个酒鬼兼赌鬼了。

  后来听说母亲因为家暴的内伤复发,患病去世了。我悲伤了一阵子。

  我所在的工作单位的待遇很一般,只是不用担心生存。我遇见了我的女友,可能她太像,我高中喜欢的那个她,所以我真心付出了几乎全部。

  后来她辞了职,想自己干个生意,她的野心不小,我为她贷款欠债,但我那时很甘心。

  我找兼职做来赚钱,上门的活接了不少。那天,女友说去找生意伙伴,好巧不巧,我正要去一趟那搞搞维修。进门却撞见,衣衫半掩的两人,好像经过了激烈运动。

  我没说什么,直接走了。女友之后再没找过我,远走高飞了。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的酒,想到还有一屁股债,心就烦。

  我醉了,没有朋友来带我回家,只能自己走。狠狠撞上了电线杆,酒意正烈,我想着,干脆一死了之吧。于是连撞几下,晕了过去。

  模糊的意识告诉我,我被送上了救护车,恐怕现在还在抢救。

  ……

  我捂住了脸,痛苦地哀嚎着。

  原来我来到天上,是我脑中最后的意识,给我造就的假象。

  路上遇到的风景,仿佛有了什么关联:

  落叶——正如我这个苦命的打工人。

  翅膀——正如我悲哀的感情经历。

  星星——正如我惨淡的人际圈。

  太阳——正如我对一切物质的渴望。

  两个悟空——正如我年少的梦想蓝图和如今的骨肉麻木。

  ……

  “这大概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我自言自语着。

  “不,现在梦还没醒。”

  忽然一群蝴蝶飞来,我定睛一看,是石碑炸裂后,飞出的蝴蝶。

  它们围绕在我的身边,流露着悲哀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伤悲?他们很恩爱,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忽然,我才想到:

  我总是拿世人的眼光,去看待事物所表现的,却没有想过他们心中是否真的如此。

  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恩爱到底,却双双死而化蝶,世人觉得是个美好凄惨的爱情故事。

  但是他们除了爱情,再没有别的,没有过上男耕女织的安平,没有你吟我唱的欢喜,他们更不能见到爱人以外别的人。

  他们只能两个一起飞。

  或许吧,或许他们快乐。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哀歌。

  他们忽往前飞,想要带着我似的,我捡起笔,顺着他们往前走。

  走到我腿脚支撑不住时,我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边通向深渊,一边闪烁着光明。

  蝴蝶们不飞了,停下来,让我选择。

  我想起我的悲惨经历,毅然决然走向了深渊那边。

  我发现,我一旦走上这条路,便看不见另一条岔路。

  我继续走着。

  路上的落叶我不再踢了,灯笼在黄昏地燃烧着。

  很熟悉的景象,我似乎走过一回。

  “我真的要往深渊里走吗?”

  我纠结着。

  我在人世间已经一无所有了。

  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父母,什么人我都没有。

  没有房,没有车,没有钱,什么东西我都没有。

  正如我之前所想,我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那个时候因为我失忆,我可以这么说,现在想来,这么说也可以。

  “干脆就这么死了吧。”

  我心中这样的想法愈发浓烈。

  我往深处跑去,想一跃直接跃进深渊。

  这时,我见到,一个倒在地上的木牌。

  “木牌?这东西……”

  很眼熟,我醒来看到的东西就是它。

  “这里怎么会有木牌……?”

  我放缓了脚步,往前走着。

  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落叶铺满了他的身体,他的样子相当狼狈,让人叫惨,让人同情,让人嗤笑。

  那个人是我。

  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即将要死的我。

  喝醉酒的样子,简直把loser写在了脸上。

  这个我晕了过去,看来一时半会不会醒。

  “原来,我从水池里看到的我的样子,是真的如此。”

  我当初把水池当镜子照,看到个邋遢大叔,还存有一丝怀疑的态度。

  现在倒是确凿了。

  “我会以这样的惨状死去?”

  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样子的人是我自己。

  我还记得,我站在楼顶,高声喊出自己梦想的时候,是多么风光。

  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我的脸一点都没变。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但少年经不起光阴的流逝,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我浑浑噩噩过了多少岁月,我不知道,但不再是忙忙碌碌的那个少年。

  我想起高考前的光阴,我的青春恐怕落在了那里。

  我现在三十几了,已经忘记了许多,包括曾经做的什么梦,用什么睡姿才能做,我都忘了,一干二净。

  钱跑进了我全部的生活,但钱并不在乎我,可我不能失去钱。

  债主们的嘴脸很难看,但我苦苦哀求的样子,好像更难看。

  我怎么就这么死了?

  我怎么就这么死了?

  我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我为什么只能这样,狼狈的、肮脏的、可怜的、像条狗一样的死了?

  三十年,我活成了条狗?

  凭什么啊?

  我的泪夺眶而出。

  “我不能这样死,我要,死的体面点,起码,不能像我爸一样,醉死了。”

  我恨恨地说道。

  体面,体面,还是体面。

  我突然明白我图的是什么。

  我就图个体面。

  我即刻拿起那倒地的木牌,挥笔想要写点什么。

  这才发现,笔的墨水早被水冲没了。

  我不管了,忍着痛,拿木牌给手划了个口子,就拿笔,沾着血写下:

  往前走,不要停留。

  我把木牌插在地上,丢下笔,就要往回走。

  我气喘吁吁地跑着,摔了一跤,不管伤痛,奋力地跑着。

  看到岔道口,我夺路闯进去。忘乎所以,从嗓子中,撕开了我胸膛间的呐喊:

  “我要活下去!”

  光明接近了我,我沐浴在那片白芒中,闭上了双眼。

  ……

  “主任,他好像恢复意识了!”

  “快,快,赶紧……”

  “……”

  喧嚣入耳。

  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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