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云城西南云山腹地。

　　“呼~”

　　红枫古树下，小卫旭背靠树洞，最后一次检查完装备后，轻呼一口气。捡起一块石子直接命中洞中熟睡灰熊的蛋蛋。

　　“嗷~”

　　灰熊吃痛惊醒，猛睁开眼发现小卫旭向着自己勾手指挑衅，咆哮中一掌拍向他。

　　在灰熊挥动爪子前一秒，小卫旭转身拔腿就跑。

　　灰熊攻击落空，咆哮如雷。

　　两米多高的身躯冲出树洞，钢爪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枯木应声而断，带起的腥风几乎刮到他的后颈皮肤。

　　小卫旭低估了灰熊奔跑的速度，吓得魂飞魄散。

　　“爸爸——！”

　　呼救声在金黄的落叶林间尖啸，银白轻机甲靴奋力蹬踏，金黄碎屑溅飞。

　　“三点钟方向，大橡树处，右拐！”

　　耳机里父亲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头盔显示器上，距离标记点还有20米。

　　下一秒，警报“嘟嘟”炸响，危险距离0.5米警报红光便填满整个视野。

　　灰熊的鼻息滚烫，夹杂着腐烂与铁锈交融的恶臭。

　　“就是现在！”耳机里父亲的指令，果断自信。

　　机甲靴全力运转，一个急转，小卫旭冲向那棵巨大的橡树。

　　就在灰熊的利爪即将触及他后颈的刹那……

　　哗啦——

　　一张隐蔽的捕猎网突然从蓬松的落叶下弹起，将他瞬间兜住并拉升到四米多高的空中。

　　灰熊怒吼着冲过标记点，又折返回来，对着网中的卫旭一跃而起。

　　腾空高度不够，爪子扑空了。

　　“吼~”

　　落地的灰熊疯狂拍打树干，搅动起漫天的落叶。

　　网兜如断线的陀螺在空中旋转，负重的枝干已经裂开，“吱呀”作响。

　　网中的小卫旭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在“咯吱咯吱”打战。

　　一只沉稳的大手无声地按住了剧烈晃动的网绳，父亲的身影悬浮在他身后。

　　他没有立即解救小卫旭，而是将一支激光手枪递到他颤抖的手中。

　　“儿子，就像打游戏时那样。”

　　卫旭双手托枪，对着树下的灰熊，却有些于心不忍。

　　嗞——

　　打偏了！

　　“心软，到了新家园可没法保护自己和家人！”父亲语气非常严厉。

　　卫旭回头，用委屈的眼神望着父亲。

　　父亲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树下还在疯狂拍打的那头灰熊身上，眼中翻涌出难以言表的痛楚。

　　我的儿子，他才六岁啊！！

　　就早早进行了远超同龄人的生存训练。这原本是沉迷在童话森林中的年纪。

　　但……

　　太阳系中的资源已被开采殆尽，人类为突破文明，移民“蓬莱星”势在必行。

　　开荒新世界，注定是血与火浇筑的残酷斗争之路。

　　而且，统一数十亿人对于移民的认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更何况，人类根本没有能力实现全民移民。

　　那些支付不起昂贵移民费用的亿万同类——注定被抛弃。

　　人类分裂的种子已然萌芽，战争只是时间问题。

　　乱世，温室中的花朵最先枯萎。

　　父亲深知，自己身为人类最尖端武器科研核心，未必能陪伴儿子长大。

　　他时间不多了，必须让儿子快速成长，掌握独立的生存本领。

　　“爸爸……”

　　“深…呼…吸……”父亲的声音沉稳有力。

　　“儿子，你看……”父亲右手小手臂上的银色纳米机甲退去，露出一道猩红而狰狞的伤疤。

　　“爸爸当年和你现在一样犯了错，这只手差点让坏人夺走了。”

　　小卫旭盯着伤疤，抿紧嘴唇，随即坚定地转过头，目光锁定下面的灰熊。

　　父亲弯下身子，坚实手臂从背后环拢，稳稳护住小卫旭纤细的胳膊。

　　“瞄准…它的头顶！”父亲低沉的下令.

　　嗞——

　　一束激光精准洞穿灰熊的头颅。

　　巨大的身躯骤然僵直，随即如倒塌的城墙般轰然砸向落叶蓬松的地面。

　　气浪掀起的落叶纷纷扬扬地洒落，仿佛是它的生命葬礼花雨。

　　空气中，清晰的焦糊味弥漫。

　　头盔显示器上，灰熊的生命特征已归零。

　　小卫旭在父亲的环抱中降到了地面，扯开捕猎网，有点小兴奋，“爸爸，我做到了。”

　　“是的，你做到了。”

　　父亲的声音犹如一座大山，大手用力按小卫旭肩上，“我宣布，我们的小卫旭——从此，长大了！”

　　灰熊给小卫旭练胆的使命已完成，父子二人合力准备将尸体就地掩埋。

　　“那是……”

　　铲土掩埋过程中，灰熊左眼反射的光亮引起了父亲的注意。

　　他拿来激光枪，将那只眼睛切割下来仔细翻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爸爸，那是什么？”

　　“仪眼。”

　　“有什么问题吗？”

　　仪眼、仪肢对普通人的残障人士来说，都是极其昂贵的东西，它怎么会出现在一只深山灰熊身上？

　　“没什么问题，可能是一些搞生物科研的专家们安装的。”

　　父亲未向儿子透露的是，这种型号的仪眼，正是境外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候主会制造的非法产品。

　　它曾在多起科学家遇害现场反复出现。

　　如今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冲着自己和家人来的，要么是候主会在云山隐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昭示着父亲和全家已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父亲此刻并不紧张，他自信在他工作完成之前，没有任何人敢，也舍不得动他和他的家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大橡树上。

　　巨大的伤口围绕树干一周。

　　树皮已全部没了，粉棕色木质部暴露在空气中，渗出汁液如哭泣的眼泪，散发出淡淡的酸涩气味。

　　“伤成这样，它活不成了。”父亲断言道。

　　小卫旭慢慢伸出手指，触碰那湿润的伤口，妈妈的话在耳边回响：“爸爸啊，是妈妈最坚实的橡树……”

　　“对不起，爸爸……”小卫旭泪水滚出眼眶，“我…错了。”

　　父亲弯腰，从铺满生命残骸的落叶中挑选出一枚饱满，蕴藏无穷生命力的棕红橡果。

　　“记住，儿子。这就是对待敌人仁慈的代价。”

　　他将种子放入儿子的掌心，说道：“把它种在那儿。”

　　小卫旭照做，将种子埋进灰熊的坟冢。

　　“这支枪，是你的了。”

　　ZJ-9954式激光手枪——是张江科学城在第二纪元9954年专门为科学家量身打造的防身武器。

　　工艺、性能、美学，无可挑剔。

　　对于喜欢枪战游戏的小卫旭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珍宝。

　　没有立刻接过，小手悬在半空，仰起的小脸上充满了担忧道：“送我了，那爸爸用什么保护自己呢？”

　　在ZJ-9954式激光手枪和爸爸的安全之间，小卫旭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父亲心中暖流阵阵，脸上却更深沉的坚毅，说道：“爸爸还有更强的武器保护自己。”

　　“那是什么呢？”

　　父亲的沉默片刻，目光中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语气中是小卫旭无法理解的复杂。

　　“工作，就是爸爸的武器。”

　　小卫旭盯着父亲的眼睛，每一次与父亲做约定时，他都是这样眼神，从未失信。

　　他终于用力握住激光枪，爱不释手。

　　一会儿举枪向四周“biu~biu~biu~”乱瞄。

　　一会儿又别在腰间，昂头挺胸，步伐六亲不认。

　　突然，他停下来，问道：“爸爸的工作那么厉害，我以后也要成为爸爸那样的科学家。”

　　“不，儿子。”

　　“为什么？”

　　父亲知道，有的事情现在讲了小卫旭也不能理解。

　　他沉默片刻，拉下儿子的头灰面罩抬头望着苍穹。

　　小卫旭也学着他的样子，凝视天空。

　　这一刻——

　　夕阳急速西沉，一轮圆月冒出山头，直到挂在大橡树树梢才停下。

　　这是父亲的“魔法”。

　　在母亲专门为小卫旭构建的AI虚拟游戏世界里，父亲都是神一样的存在，每当小卫旭即将要打败父亲时，他总作弊使用“魔法”反败为胜。

　　在小卫旭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在大自然中施展。

　　他感觉似乎有点不真实。

　　“因为爸爸即将造出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父亲把这个武器取名“大胖子”——拥有改变战争规则的终极威慑力。

　　指着树梢的圆月，父亲语重心长，“我工作那里好多坏人盯着，他们会把它拿去做坏事。而爸爸……阻止不了。”

　　“那我以后就像志城叔那样的人，专门打坏人！”

　　此刻，小卫旭的小脸上，懵懂之色已消失不见。

　　父亲低头看着小卫旭，欣慰与酸楚在眼底翻涌。

　　良久，父亲才问道：“对了，儿子，你当时是……对那灰熊做了什么，引得它那么暴躁？”

　　“我用石子打中了它的蛋蛋！！”

　　行走中的父亲停下脚步，问道：“那你怎么会想到打那里的？”

　　“没有想，就是觉得那里最疼！”

　　父亲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他望着儿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针芒。

　　这孩子果然遗传了自己那如同猎豹般的直觉天赋。

　　笑声渐歇，目光扫过灰熊坟堆和死亡橡树，最后投向那在乌云中时隐时现的月盘之上！

　　“记住，儿子！对付敌人——”

　　“就要直击要害！”小卫旭抢先喊道。

　　“来……”

　　退去全身机甲，父亲将小卫旭搂在身下。

　　“我们要回营地了么？”

　　“嗯，出来这么久了，妈妈一定等着急了。”

　　“那……那一会儿妈妈问我们做了什么——”

　　“还像以前那样——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

　　父亲将儿子扛上肩头，转身向营地方向走去。

　　小卫旭咯咯笑着，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柄上陈旧的纹路，眼中带着崭新的锋芒。

　　夜色如墨。

　　惨白的月光笼罩着父子身后那片埋葬与生长之地。

　　山风渐寒。

　　隐约的营火摇曳着大地前方那条微弱而顽强的脉博。

　　仿佛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片温暖——营地。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身上闪烁的亮光像是指引父子归家的明灯。

　　那是暖黄的营火打在她胸前陨石项链上，反射出来的光芒。

　　小卫旭此时趴在父亲的怀抱中，安安静静。

　　母亲轻步上前，将一袭墨绿色的加厚风衣披上丈夫肩头，气声裹着暖意在他耳廓问道：“儿子睡着了？”

　　父亲微微点头，换手抱着儿子，右手轻轻地将将妻子风衣的领口拉上，“怎么不在帐篷里等啊？”

　　妻子微笑摆头，看着爱人怀中熟睡的爱情结晶，脸上开满幸福之花，旋即又微皱眉头。

　　“要不要叫醒他？”

　　父亲轻轻摇头。

　　“我们这训练场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会给他带来极大的认知混淆!”母亲担忧道。

　　父亲低头附在母亲耳旁，语气坚定：“AI融入生活产生的困惑，也是他成长过程中，必须独自穿越的一段迷雾。”

　　“那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父亲曲膝下降，母亲已伸出双手，掂起脚尖到最合适交接高度。

　　就像当年婚礼上接过捧花一样。

　　转移过程，默契、熟稔。

　　卡其色帆布帐篷在夜风中微微鼓荡，母亲弯腰将小卫旭安置在防潮垫上。

　　放下帘子来到火堆旁，挨着丈夫坐下，侧脸贴在爱人的肩膀上。

　　“科明……”木柴跳动的火星映在她的眼眸上，照亮瞳孔深处的不安，“你有心事？”

　　“没有。”

　　“你眨眼睛的次数一直不在正常的频之内。”妻子语速不急不慢，给予丈夫充裕的时间。

　　卫科明转过脸庞，右手温柔地绕过妻子后背的弧度，掌心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揽入怀中，挤出笑容，道：“还当我们是教室里眉目传情的年纪啊？”

　　“我…现在，不配当一棵木棉树与你站在一起了么？”

　　惊雷，在卫科明灵魂深处炸开。

　　自己选择一个人面对的行为竟然对妻子造成如何大的伤痛。

　　他收回颤抖的右手，抬起头，盯着在龟裂的乌云中穿行的月盘，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横亘在右手小臂上的伤疤。

　　科学工作者，本是创造与美好，而自己带来却是毁灭和伤痛。

　　“大胖子核心完成率98.8%。”他突然开口，陈述的语气中掩盖不住脸上的疲惫和担忧，“各方势力围绕着它的明争暗斗已到了白热化程度。”

　　“大胖子”的问世，必将左右世界格局和人类历史的走向。

　　军方坚持，“大胖子”在联邦舰队手中，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政客集团认为，应该单独组建一支联邦议会直接指挥的部队，专门负责“大胖子”。

　　除此之外，移民反对组织，侯主会，有政治野心的商人，星空海盗等等，无不觊觎“大胖子”。

　　处于风暴中心的卫科明周围——

　　鹰视！！！

　　狼顾！！！

　　妻子瞳孔猛然放大——丈夫生命安全危险指数直逼100%。

　　她猛然掰过丈夫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取那1%，顺便交代后事？”

　　相顾无言。

　　两人交叠的影子被营火投在帐篷上。

　　随着火光抖动，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

　　卫科明突然发力抓住妻子颤抖的肩：“内战，乐观估计最迟一年之内爆发，届时整个太阳系都将是战场，亿万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在半年内完成‘大胖子’的可实战化，据为己有，然后用它……”

　　未尽之言被刺耳撕裂声打断淹没。

　　妻子突然撕开衣领，右手扣住心口的陨石项链。链扣在蛮力下崩裂，锋利的断面在她锁骨上划开一道细而深的血口。

　　“阿婕——”

　　“那就让它变成恶魔的铡刀！”妻子将项链狠狠拍进丈夫掌心，金属镶边刮出带血丝的凹痕。

　　“用我们的血——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