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月踏入玄天宗的门槛，这个简单的动作需要动用到他魂灵深处的内力感知，这是修为上乘的修士才能做到的。

　　他抬起星目，炯炯俊眼里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是纯粹的黑暗。极致的黑色弥漫在时空中，将时空本身的存在都淹没殆尽。周围一片死寂，死寂到连“无声”这个词的意义都变得不复存在。

　　李明月回想，这种状况已经多久了？在纯粹的黑暗中，时间的计算变得几乎不可能。但是他聪慧无比，心思清朗，勉强能记得那是大约七七四十九日前，玄天宗正举行一年两度的天师讲法会。

　　他的师尊、玄天宗当代掌门周无忌，会在讲法会上亲自降下甘霖瑞雪，在浮动的仙鹤白梅幻影中为弟子们讲说无上天书。凡是能有所领悟的人，都会在道法幻影潜移入体的加持下，灵光顿悟，开通灵窍，以期修为更上一层。

　　李明月记得，当时祥光弥漫的玄天宗通天台上，突然天地一黑，光彩全无。极致的黑暗就是那时候降临的，有一群刚刚入门、几乎还是凡人之身的小修士，受不了这突然的黑暗，立时双眼盲瞎，惊恐之声响彻天地。

　　从那之后，师尊再没有出现过。李明月想起他留给身为亲传三弟子的自己最后的一句话：

　　“我会在泥丸灯熄灭之前回来，带来解决的方法。”

　　李明月的脑海里掠过泥丸灯三个字。泥丸即修士魂灵核心的泥丸宫，在每个人天灵骨深处的虚幻空间里，代表着一个人的真正魂魄和命脉所在。将其凝聚成实物，还要时时发出并非由任何燃料支撑的、纯粹灵力性质的光亮，长久地亮着，这相当于奉献自己的生命。

　　这样想着，李明月眯起眼睛，看到远处有一点黄昏颜色的光亮模糊浮动。他抛却肉体感官的接触，直接用灵力来感知方向，向那点光亮走过去。

　　离泥丸灯的光亮不远时，李明月听到虚空中传出一个沉静的男声，直接响在他的天灵骨里：

　　“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月师弟？”

　　对方直接用心痕传音的法术，在魂灵里对李明月说话。但是这法术用得不够精纯，声音的余波从肉里面震着李明月的耳膜，滋滋地乱响，弄得他浑身一酸。

　　“是的，大师兄。”李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在彻底的黑暗里，他俊秀挺拔的身姿被淹没了，但那双凌厉清澈的俊眼仿佛还在虚空的某处灼灼发亮。

　　“别担心，”李明月看到泥丸灯的光亮颤了一下，发出不安的波纹，便及时补充道，“雪师姐例行去查看师尊的生魂塔了，后脚就回来。”

　　泥丸灯的光亮稍微平稳了下来，然后勉强变得更亮。李明月朝光芒指引的地方走过去，忽然一步踏入了一片昏黄的空间。暗黄的光芒像是一片永恒的残暮一样，淡淡地照亮着这里。

　　李明月下意识地向四周看。昏黄空间的边缘非常模糊，黑暗在边缘之外，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只是一片幻觉的帷幕。

　　一盏飘浮在半空的琉璃灯无声地发出光辉。这片空间里勉强摆着些地铺、生活用具，形成一个长方的集体居舍。几个修士正蜷缩在一旁的地铺上，或坐或卧，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颓唐和虚弱之感几乎是实体的，李明月能看到那种烟雾似的白气。

　　他收回目光，绕过泥丸灯，走到灯后结趺端坐的人身旁。那是一名年近三十岁的男修，体貌俊朗端方，脸色很苍白，黑发里掺着白发。

　　“大师兄，”李明月微微躬身，向他心痕传音，“换我吧。”

　　师尊留下来的泥丸灯，在数日前灵力逐渐枯竭，几乎不能维持光亮。大师兄沈清风身负师尊亲传的法印，能够勉强与泥丸灯灵力相通，便开始以自身魂灵之力支撑，长久地坐在泥丸灯后输送灵气。

　　泥丸灯的存在，让修为尚浅的幸存的修士们能再延长一点生命。虽然现在只剩下几十人，但大家都是玄天宗的希望。玄天宗一夕几近毁灭的事实不可否认，但能多活一个人都是好的。

　　大家都盼着掌门能够顺利归来。周无忌曾是当年补天大战中肉身成圣的三个人界修士之一，如此通天修为，一定会有办法。

　　“师尊一定会有办法的。”李明月回过神来，发现沈清风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脸色苍白地趺坐在那里，口中默念着。

　　李明月恐怕大师兄在入定状态下心思绷得太紧，以至于走火入魔，便伸出手来，一团梅花瓣凝聚成的小型风雾在掌底盘旋，倏忽化光。

　　他扶住大师兄的肩膀，顺势将这团灵光融入沈清风的身体，助他稳定心神。

　　沈清风抖了一下，睁开眼睛。李明月躬身看他，吓了一跳。

　　沈清风的瞳孔里有清晰的裂痕，看上去像某种蜥蜴的眼睛。

　　李明月明知大师兄修为不算精深，而且心思细腻，遇事多思多想，这种纤敏性格承受如此压力，肯定要出问题。

　　“大师兄，我来。”李明月拍拍沈清风的肩膀，要替换他为泥丸灯注入灵力的工作。

　　沈清风没有起身。他一时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不知该如何运动自己的双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看了李明月一眼。

　　“无妨，我撑得住。”沈清风说道。就是这个声音刚才在黑暗中指引李明月，方才的沉稳温厚已经破碎，虚弱的气音充满大师兄的喉咙。

　　李明月心中一紧。沈清风拍拍小师弟的手背，缓缓抬眼，望向昏黄灯光的对面。

　　“等雪师妹回来，报告了情况，我才能安心。”沈清风说道，“不然我现在心思高悬，根本站不起来。”

　　李明月单膝弯下，沉下身体半跪在大师兄身边。他的声音磁性凌厉，但是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师尊说，他化成的生魂塔亮过三次，他就会回来。”李明月安慰道，“雪师姐只不过奉命去查看罢了。师兄安心，她会带来好消……”

　　他话音未落，一阵衣帛猛擦的声音从黑暗远处传来。李明月当即听到，他的感官一向超乎寻常。

　　沈清风也听到了，那过于猛急的声音引起了他的不安，“是雪师妹吗？”

　　“我去看看。”李明月压低声音，向沈清风做了个手指抵唇的动作。周围的昏暗光晕中还有不少同门修士，不能引起恐慌。

　　他站起身来的瞬间，整个身形像雾气一样突然吹散，又在百步外立刻重组，幻影移形赶到声音传来的地方。

　　顾雪澜从不会这么着急地走路。她虽然性格风风火火，但不会慌张。李明月了解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已经有二十年。

　　“这是第三次去查看师尊的生魂塔……”李明月挪动了一下脚步，正面迎着越来越近的衣帛声，静待顾雪澜的身影马上出现。

　　所有的幸存者在绝望中唯一期盼的、号称“三指补天”的周无忌，他的生魂塔有没有按照约定亮起？

　　李明月吞了吞咽喉。二十二岁的青年性情干脆凌厉，这时却也感到了喉咙肿胀的紧张。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缕淡粉色的倩影就冲到他面前，几乎连幻影移形之后的完整体型还没重组起来。

　　李明月只听到顾雪澜略有些中性气质的嗓音冲进天灵骨：

　　“打晕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