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岛的蛇精病
彩虹岛
彩虹岛来了个神经病。这是虎哥跟我说的。
那天云彩曳着尾巴,阳光蒸腾草间。我躺在草坪上,眯着眼睛望着淡蓝的天空,渐渐地感觉身体仿佛陷入泥土中,微风从我耳边拂过,打牌的吆喝声也变得悠长而逐渐朦胧——我睡着了。虎哥她们正聚在树荫下打牌,后面则是虎哥给我的转述了。
一个穿着蓝色条纹衬衫,深蓝色牛仔裤的男青年正费力地曳着一块牌子,艰难地行进在洁白的山路上,左右尽是淡蓝色的草地,中间摇摆着紫色的小花。似乎是发现了虎哥的目光,男青年兴奋地向她们招手。虎哥寻思着他或许是想找人帮忙,便邀了几个牌友走下山去。可等虎哥走到他跟前,他早已立好了牌子——“诸君行动起来——彩虹岛大危机!!!”虎哥眯起眼睛,只感到疑惑。却听男青年清清嗓子,便开始了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据我的数据分析,六年后将会发生足以吞噬彩虹岛的大灾难。气候会变得恶劣,海啸会变得频繁,风暴卷袭,海浪将吞噬掉整个彩虹岛!那时我们所有彩虹岛上的居民将失去居所、失去土地、失去食物来源,我们会变得无处可去,我们会被迫葬身海底!但是,我们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诸位,假如我们从现在开始行动起来,我们造一所能够承载我们所有人的船,我们去寻找新的居所,去建立我们新的家园,我们提前准备好一切,就一定可以共同度过十年后的那场劫难!所以,诸君,我们现在应该——”男青年挥手示意虎哥。虎哥迷惑地歪歪头。“咳嗯!”男青年再次示意。虎哥僵了半响,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叫起来“哦!我知道了——”男青年兴奋地期待着她下一句话。“你是子凌姐派来整我的吧。”“啊?”“去去去,你回去跟子凌说,我再也不会上他的当了,让他别每天绞尽脑汁想办法看我出丑了。”虎哥转身便拉她的牌友离开,“还编什么彩虹岛末日,给我整得摸不着头脑的,编个靠谱点的还说不定能骗骗我。”“不是!不是!我不是子凌派来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别着急走啊——”“哎呀别演了,再演我也不会信你的,回去跟子凌姐报信儿吧。”虎哥头也不回,跟几个牌友说说笑笑,又上了山坡。只留下男青年一个人在原地,急得面红耳赤。
而不想,男青年在那之后以非凡的毅力对彩虹岛住民进行了挨间的挨户宣讲,等到我醒来之时,已经是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位神经病而我浑然不知所云了。当然我也睡得够久的,我一口气睡了七天,是我最高记录的四分之一,虎哥说她们以为我快死掉了。我在听完了虎哥的转述后不由得对这位青年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我打算去找他,便踏上了洁白的鹅卵石大道。
我在彩虹岛中央公园的喷泉那遇见了他,那时喷泉的水面正映着他落魄的身影。他早已没有了虎哥所说的那种精气神,有的只有乱蓬蓬的头发歪斜的眼镜和蜷曲的身子,旁边是那块“彩虹岛大危机”的牌子。我说,“你来给我讲讲,‘彩虹岛大危机’。”油腻的头发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来,煞白眼镜片下的眼睛忽然有了生机,然后放出炽热的光芒——他蹭地站起身,立即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六年后彩虹岛将会遭遇的劫难,讲起滔天的巨浪和狂暴的飓风,讲起翻飞的屋顶和连根拔起的面包树,讲起灾难中的我们将如何被卷上天空,又将如何溺死在海底……我呆呆地望着湛蓝的天空和平静的海浪,一切与他说的似乎相去甚远。“你从哪知道这些的。”我说。“这是我走访了几个邻近的岛屿得出的结论——”邻近的岛屿?这个词我只听子凌姐提过。子凌姐的哥哥似乎就生活在邻近的岛屿。“世界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像我们这样的岛屿,我们称之为‘校岛’。而每个校岛的寿命都只有20年左右,20年的周期一到,校岛便会被狂风摧毁、被海浪吞没,届时我们就不得不离开校岛,到主岛上去……”校岛?主岛?他认真地和我讲述着。正午的阳光缓缓地抚在我身上,远处是舒缓的海浪声,绵绵的微风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我又睡着了。
等我醒来之时,我已经躺在了虎哥家的床上。虎哥说她们发现我时,喷泉旁只有我一个人,男青年已经离开了。过了几个月,男青年在海岸边搭了一座小屋,在那一个人郁闷地读书。偶尔他也会来到镇上,进行“彩虹岛大危机”的宣讲,但他总被大家笑着打发了。彩虹岛的空气弥漫着慵懒与闲散的气息,正如我在这样的空气中只想睡觉一样,大家也沉浸在这样的空气中,终日打牌玩乐,谈天说地,追求我们的诗与远方。
可就在我清醒的某一天,他和虎哥发生了争执。那天虎哥抽卡连输七局,心情很是不快,推门见到是他又拿着牌子来讲什么彩虹岛大危机,虎哥更是怒不可遏,便直接冲他大吼,“彩虹岛要是大危机那你自己造艘船自己走啊,要找新的居住地那你自己去找啊!六年后的事情你现在整天在这逼逼赖赖干啥,过个五年后再来讲还差不多!滚啊!”便嗙地关上了门。我感到这有些不妥,便扭身从后门出去,想跟男青年到个歉——而等我到门口时,他便已经无影无踪了。待我下次见到他时,已经是半夜,他在椰子树下挣扎着上吊了。
我连忙手忙脚乱把他从绳子上救下来——他只是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抽泣着说不出话。我说:“彩虹岛的大家确实是这样的。谁都不愿意离开,而谁都不希望见到有人说这样的日子会结束……”我看看月亮,又看看仍在哭泣的他,再看看周围混作一团的黑色剪影。然后我发话了,“主岛——主岛是什么样的?”他有些惊诧地抬起头,镜片下泪水与鼻涕混流。“你给我讲讲,主岛是什么样。”我望向他,他正呆愣地看着我——然后扭身翻爬起来。“你不会又睡着吧!”他用手指着我的鼻梁。“不不,那怎么会呢……”我这才想起来我上次好像睡着过,“不会不会,我才刚睡了五天呢,已经睡不着了的。”“你要保证!”“好好,我保证。”“你要对天发誓!”
“好好,我对天发誓如果我再睡着就掉汽水湖里淹死。”其实那样的死法也挺幸福,当然我不能这么说。渐渐地他的呼吸平和下来,他示意我找个地方坐下,我们就这么坐在细白的沙滩上,面前是海月与稀云,微凉的海风从我们之间拂过,他开始给我讲主岛的故事。
“主岛是伟大的岛屿,但也是个冷漠的荒岛。”他遥望着溺水的月光,“主岛是由无数代人堆积起来的,而居住在岛上的当代居民又维持主岛的运转,并将它建设得更好。正因为如此主岛才能历经风雨而不被淹没,才能一直繁荣至今,而校岛会被淹没。”他顿了顿,“但主岛是没有人情的。主岛没有面包树,没有汽水湖,更不会有薯片花……”“没有面包树和薯片花——那主岛长的是什么?”我感到有些好奇。他叹了口气,看着我,“主岛种的是长绿叶的树。”“那么绿叶能吃吗?”“绿叶不能吃,主岛的食物需要金钱购买。”“金钱?购买?”这样的概念是我脑海中从未有过的。“主岛任何的东西都需要劳动才能获取金钱,然后用金钱去购买生活所需的食品。”“劳动啊……劳动很累吗?”“……所以我才劝你们要提前适应主岛的生活啊!你这样去主岛岂不是饿死?”“喔……”我有些难过,看来今后不能整天睡觉了。“主岛不允许差异,不允许过强的反对声音,主岛的人都要趋于统一——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的思想。所以,”他扭头看向我,“子凌姐和虎哥那样的人在主岛是不存在的。”“喔……”我有些明白又有些恍然。子凌姐做饭很好吃,对我很好,虎哥平时大大咧咧的,我每次睡着都是她给我捡回来。“为什么……来着……”我感到有些触及答案,却又有些模糊。“因为子凌是男生,阿虎是女生。”镜片在月辉下隐隐发光,“主岛要求人们必须符合他自己的身份,男人必须是男人,女人必须是女人。子凌在主岛你们只能叫他子凌哥,阿虎你们只能叫她虎姐。”“喔……这样……”
我这才忆起,我们在这样朦胧而游离的状态中究竟生活了多久。彩虹岛的所有人都不必有特定的称谓,他们不必被任何的“名词”所束缚,所有人都是未萌芽的种子,他们可以变成任意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我也一样。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月亮在水中挣扎而又沉下,思绪飘忽着,寻找我曾经清醒的日子。后来他讲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直到几个月过后,子凌姐的哥哥从主岛寄来信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天我正从床上爬起,整理好衣着,前往海滩散步。远远地,便看见海滩上聚拢了一大堆人群,而随着波浪摇荡的,便是一艘白色的小船——据说那是信船,往来于各个岛屿之间传递信息的,但往往数年才会来一次。这次一来,便是带来不好的信号了。子凌姐站在人群中间,低头啜泣着,虎哥站在他身旁,轻抚着他的脊背。——子凌姐的哥哥从主岛寄来信件了,但那却是一封遗书。我从未见过子凌姐的哥哥,但我想那一定是很好的人,跟子凌姐一样好,毕竟那是他的哥哥。但是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在去到主岛后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有些茫然了。我转头寻找着男青年。他站得离人群很远,只是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聚散的人群。我问他,“为什么?”他却只是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转身便消失在青绿的树林中。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彩虹岛都凝固在一种沉寂的空气之中。虎哥麻木地抽牌出牌,仿佛墙上摆动的时钟;男青年在海边小屋一页页翻着书,终日闭门不出;子凌姐依旧给我们做饭,可有时也显得有些阴郁寡言了。我睡不着了。——曾经的我像一只蜜蜂,沉浸在彩虹岛酣甜的空气中,可当酣甜的空气沉降而逐渐凝滞,我却感到有些茫然了。我静默地躺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发呆。望着呆滞无言的吊灯,望着缓缓拂动透出金黄色的纱帘,望着阳光铺过床头,而转眼又被窗帘底下的黑暗吞噬——我想我该做点什么了。
我打开海边小屋的房门,男青年正埋身于书籍的坟墓中。我说:“我想去主岛看看。”书堆动了动,从中抬起一副眼镜来。“什么——主岛?你想去主岛?”书籍哗啦啦掉地,男青年蹭地站起身。我看了看他油腻的头发,继续说:“我想去主岛看看,找找我们以后生活的方法。”我拉着自己的衣角,“然后回来告诉虎哥他们。”我不希望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死去。男青年有些惊讶,随即而又严肃起来——“主岛不和校岛一样,主岛是没有感情的岛屿,你到那里……”“对,我知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抬头看向他。可或许我并没有真的做好准备,但我却这么说了。“那好,”男青年从书堆中翻找着他的手电筒,“我带你去找去主岛的船只。”
男青年将船只藏匿在山洞中。那是一艘白色的小木船,同信船一样的白,上面刻着海浪侵蚀的痕迹。我想象着他划着这艘小船前往周围的校岛,闯过风雨驶向更远的主岛,那宛如一出英雄的史诗。而如今我也将是这史诗的一员了。
临行前子凌姐哭着送我们上船,亲手送给我们一兜满当当的饭盒,我笑着安慰子凌姐说我又不是不回来,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他们见到我,我已经是西装革履完全变了一个人了。子凌姐一把搂住我,泣不成声。我这才想起,彩虹岛向来是不喜欢改变的。虎哥忽然走上前,问我,“今天还一起打牌吗?”我说不打了。虎哥无奈地笑笑,不再说话。
风默默地拂过波浪,推向洁白的沙滩,推远消失的众人。我坐着船上,望向彩虹岛彩色的云。或许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从这个角度看它,更没有想到选择离开它的会是我自己。天空泛着粉色向靛青的过渡,男青年默默地摇着船。我们荡漾着波涛,消失在碧蓝的天际。
而蔚蓝色的尽头便是主岛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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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1-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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