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中六年九月初九。

　　秋天的剑南道，是其一年之中味道最为丰富的时刻，彭州也不例外。

　　站在丹景山通天台，碧空之下，苍翠峰峦起伏于云雾缥缈之间，河流如雪白绸缎般曲折环绕于山间。凉风吹过，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如果能等到酉时就大饱眼福了。夕阳西下，霞光映照处，山间云雾绚丽斑斓。河流沿山蜿蜒向西，如丝带般金光闪闪，与浅蓝、深蓝色雾霭相映成辉。

　　相比凉风徐来的山巅，老人们更喜欢盘膝而坐，听静华寺高僧论佛，或煮上浓茶，在茶壶不断升腾的氤氲雾气中谈古论今。

　　若是全家人出动，爬山必不可少，庙会更是必去之地。以前的庙会，以佛诞生日最为盛大。随着坊市管理日渐弛废，每逢佳节，彭州人都涌上丹景山，或游玩，或纳凉，或观景，或逛庙会，城内坊市游人寥寥，万人空巷。

　　静华寺庙会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各式食摊一字摆开，香味扑鼻而来，众人不由得猛咽唾沫。看着小孩儿揪着自己的衣角，死死盯着食摊不愿离开，父母只得咬咬牙，从腰间摸出几个铜钱，在孩子的欢呼声中买些便宜吃食。

　　再往前走，吞刀履火、猴子攀爬、舞枪弄棒各式杂耍等等被人群围观，时不时传出鼓掌叫好，夹杂着孩子哭闹声，好不热闹！小孩子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父母们则不得不边呼喊边尽力跟随，生怕自家儿女被花子掳去。

　　行走在山间，人流不绝，或三五结伴拾阶而上，或全家尽兴而归，山道上不乏驮货毛驴、挑担壮者。耳边山泉淙淙，蹲下探身，掬一捧泉水喝下，任由甘冽泉水滑过喉间。

　　走下山去，侧卧在慢悠悠的牛车上，一路向东。官道两旁，晚稻在秋风吹拂下哗哗作响，留下淡淡稻香。

　　九陇日午沽烧酒，高高酒旗悬街口。进入九陇城内，食肆云集，酒旗林立。有当泸沽酒的二八俏丽小娘子，有招揽顾客的机灵博士，有走街串巷的挑担货郎，尽管路上游人零星可数，他们仍无精打采的吆喝着。

　　彭州的秋天便是如此，该忙碌的忙碌，该游玩的游玩。有的人春日里辛勤耕耘，本该收获这份恬适；有的人终日为生计奔波，不得半日偷闲。大部分人或好或坏，或不好不坏的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就这么度日。相比中原地区数十年的叛乱与平叛，蜀中平原偏于一隅，哪怕再清贫的日子，百姓也甘之如饴。

　　兴宇坊酒泉街一家名叫烧春坊的酒肆中，柳其坚舒服的席坐在临街二楼雅间里，和他对坐的是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就你这瘫坐样子，在人前是怎么一直装作一本正经的，当值时眉头紧皱，就差把‘生人勿近’刻在额头上了。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还真能被你骗了。”此人略带嫌弃的瞥了毫无坐相的柳其坚一眼。

　　“哪像立德你在医馆，除了王伯父，就是楚医师和齐八郎，再无他人。我又不蓄须，刚任职时，上到王明府、崔少府，下到众捕役、典吏，都把我当成半大小子，若每日笑嘻嘻，在县衙，活脱脱就是被围观的猴子，没人听你说什么，还破个狗屁案子！”柳其坚挪了挪身子，换个姿势，忍不住发牢骚。

　　“那你跟我说说，丹南镇李家庄伤牛案如何破的？”王立德手肘支在案几上，头凑上前，一幅很有兴趣的样子。

　　柳其坚没有说话，伸出两只手指，举起手扬了扬。

　　“不行，绝对不行！上次从地窖里偷出两坛五年的烧春酒，就被阿父絮叨了半天。阿母指着我说，按你的嗜酒程度，早晚都得变成你阿父那样的酒鬼。”王立德连忙摇头。

　　柳其坚边偷笑，边试探问道，“要不，一坛八年的？”

　　“不行，五年的。”话说的很坚决。

　　“成交！”柳其坚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到这里，王立德的兴趣上来了，“那你说说，是谁半夜爬墙打伤了王老汉家的牛，你们怎么抓住凶手的？”

　　“王老汉和里正报官那天，我们在村子里找了一面浓密的竹篱笆墙，将被打伤的牛牵到篱笆墙后，用黑布蒙住牛眼睛，罩上笼头，防止牛叫出声。再让村民逐一从篱笆墙外面经过。村里的闲汉李四经过篱笆时，牛挣扎着后退。我们略加审讯，李四就招供了。”

　　王立德听了砸了砸嘴，“这法子不错，就是有点上不了台面，不过，什么时候我也能亲身经历一个案子呢!”

　　“这还不简单，下次探案时叫上你旁观，也许能出份力呢。”柳其坚呡了一口温酒，“要说，还是这绵竹的烧春酒口味好!”

　　“还是算了吧，从小到大，总被你指使着，此事还是缓缓再说吧。”王立德才不会上当。

　　正当两人插科打诨之余，忽听得嘚嘚的驴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街道的平静，驴蹄声过处，街道两侧的食客无不探头观望，似乎都认识骑行的三人，议论纷纷。

　　“这是又有什么案子了？”

　　“看黑阎王那面色，恐怕又一个大案！”

　　“上次的霞居镇谋杀案还是柳小司佐急中生智才破了的，这次不知道怎么破。”

　　“于十八，你知道详情？来来来，给我们讲讲！”说话间，那人便拉着名叫于十八的麻子脸年轻人围坐下来。

　　嘚嘚的驴蹄声须臾便到了近处，只见三人拉住缰绳，停在烧春坊前，为首的黑面大汉对着门口迎客的博士问道，“柳司佐在楼上吗？”

　　“在...在...”那博士不过十五六岁，迫于黑面大汉的威势，略显胆怯，吞吞吐吐答道。

　　“柳司佐何在？”骑在驴上的黑面大汉抬头喊道。

　　“阎捕帅，发生了何事？”正当黑面大汉喊出声，柳其坚下楼来，询问已下驴的黑面大汉。

　　“柳司佐，丹景山庙会发生了命案，崔少府派我来寻你一起上山查探情况，他随后赶到。”黑面大汉将柳其坚拉到一旁，低语道。

　　“好，我们这就出发，我先让王大郎回去，向我家阿母报个信儿。”转身对王立德说，“立德，你先回医馆，找人向我家阿母捎带句话，就说我出公事了。”

　　“好！”王立德一见柳其坚严肃的神态，感觉有大事发生，不便相问，目送几人离去。

　　注：1.唐朝的店小二称为博士。

　　2.唐朝州县依六部而设立六佐，京县为六佐，中下县则只设司户佐、司法佐，是吏员的一种；明府、少府，分别是对县令、县丞或县尉的敬称。

　　3.唐代中后期，朝廷规定，非高官、骑兵不得骑马；驴的饲养成本比马低许多，承担大部分骑行、运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