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尸体被发现时，正躺在一条被阴影吞噬的巷子里，血迹斑斑，如同一幅扭曲的抽象画。

　　然而，这座城市的居民对此早已麻木，因为在这里，死亡如同家常便饭，因债务、酒精、背叛而陨落的生命，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的谈资。所以，对于杰克来说，他眼前这位神秘人的要求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神秘人被一件粗糙的斗篷包裹，很难看清其面容。他行走时金属的碰撞声，让人不禁猜测，他究竟是位臭名昭著的赏金猎人，还是传说中掌管死亡的神明。

　　神秘人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检查尸体。杰克本想像往常一样将其赶走。但那人在不经意间露出了腰间上的佩剑，然后用毫不客气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要求。杰克明显惹不起他，于是不得不进行妥协。

　　那人走上前，像个专业的学者一样仔细地拨弄着尸体，检查上面的每一个伤口。过了好一会，神秘人如同施舍般扔给他一枚银币，消失在巷子中。杰克端详着这枚银币，发现除了人像不同以外，与正常的银币别无二致。

　　杰克不去理会，只当是某个死掉的国王。他将银币揣进兜里，然后将尸体装上车，运往当地的教会。

　　一路上，尸体散发的恶臭味一直在攻击他的鼻腔，即使他早已习惯臭味，但他还是忍不住地干呕了起来。不过好在，教会离这不算太远，没一会功夫就到了。

　　“啊！神明在上，”负责接待他的秃头修士捏着鼻子说道，“你看起来像是掉进粪坑里一样。”杰克没说什么，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叫法。他默默地将尸体搬下车，费劲地将他抬进停尸间。

　　在安置好尸体后，杰克本打算将身上的恶臭味洗掉，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始终都无法清洗干净。无奈，他只好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继续工作。就在他刚离开停尸间时，一阵奇怪的响动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身看去，却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只当做是老鼠在作祟。

　　他一直干到傍晚。汗臭与腐烂味混杂在一块，使得他整个人宛如粪坑里的老鼠一般。他拖着疲惫不堪、散发着恶臭的身躯回到位于郊外的家。到家后，孤寂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白天尸体的惨状、神秘人的压迫和此刻无孔不入的孤独感混合着身上的臭味，几乎将他逼疯。

　　他需要一点活人的气息，哪怕是最廉价的、充满虚假温情的触碰。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去城里那家“红雀巢”如何？

　　他曾好几次去那里处理尸体，那些女子凄惨的下场曾让他做噩梦，但此刻，蚀骨的孤寂压倒了一切。说不定，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能给予他片刻虚假的慰藉，驱散这份孤寂。

　　几杯劣质麦芽酒下肚，灼烧着他空荡荡的胃，也点燃了一丝卑微的勇气。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踉跄着朝城里那处灯火暧昧的角落走去。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那扇挂着褪色灯笼的门前。推开门，混杂着廉价香水、汗水和酒精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慵懒地靠在墙边，眼神空洞。但当杰克靠近，那股顽固地附着在他身上的、由汗臭、尸腐和绝望混合而成的独特恶臭猛地扩散开来。

　　“老天！”一个离他最近的女人尖叫着捂住口鼻，踉跄后退。

　　“什么鬼东西？！”

　　“滚出去！晦气！你这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臭虫！”一个粗壮的打手，脸上横着刀疤，立刻从阴影里扑了出来，像驱赶瘟疫一样，拳头和靴子雨点般落在杰克身上。

　　拳头和靴子如同冰雹般落下，毫不留情。杰克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蜷缩着护住头脸，剧痛和巨大的屈辱淹没了他。他被粗暴地拖出门外，像丢一袋腐肉般扔进巷角冰冷的、混合着秽物的泥泞里。肋骨、后背、脸颊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和泥污的恶臭。妓院里传来的哄笑声和咒骂声像淬毒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世界如此冰冷，连最底层的欲望都将他拒之门外。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泥水和疼痛让他步履蹒跚。只想尽快逃离这羞辱之地，回到他那同样冰冷的破屋。他本能地选择抄近路，钻进一道漆黑、狭窄的巷子，月光吝啬地只洒下几缕惨白，大部分区域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他拐过一个堆满腐烂垃圾、臭气熏天的拐角。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前方几步远，一团更深的阴影在蠕动，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撕裂声和贪婪的咀嚼声。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新鲜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霸道地盖过了他身上的臭味，直冲鼻腔。借着墙角透进的一点微光，杰克看清了：一个佝偻的、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东西”正伏在一团物体上。那“东西”的头颅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动着，利齿撕咬着什么，粘稠的暗色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而它身下的“东西”——杰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冻结——那扭曲的姿势，那被暴力撕开的腹腔，那散落的内脏……那令人作呕的画面……让他想到了白天的那具尸体。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他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咔哒。

　　一块松动的碎石，被他后退时颤抖的脚无意间踢动，在死寂的巷子里发出清脆得如同丧钟的声响。

　　咀嚼声戛然而止。

　　蠕动的黑影猛地顿住，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燃烧着纯粹饥饿与恶意的磷火，如同地狱的烛光，死死地锁定了杰克。

　　“呃……嗬……”一声非人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吼从它喉咙里挤出。

　　跑！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发，压倒了所有疼痛、屈辱和疲惫。杰克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转身，双腿像被无形的烙铁烫着，疯狂地蹬踏着湿滑污秽的地面，朝着反方向没命地狂奔！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和腐臭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汹涌追来，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那怪物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以及令人血液凝固的、兴奋的嘶嘶声。

　　世界在极速的奔跑中扭曲变形，黑暗的墙壁向两侧飞掠成模糊的线条，脚下的污水坑溅起的冰冷泥点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身后怪物的嘶吼和沉重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响！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如影随形，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几乎要钻进他的毛孔。

　　他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死胡同里。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冰冷刺骨。他试图攀爬堆在尽头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木箱，但湿滑的表面和早已透支的体力让他重重摔倒在地，污水呛进口鼻。他挣扎着转身，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砖墙，看着那怪物逐渐放大的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够清晰地闻到怪物身上的腥臭味。

　　此刻，他的大脑只有一片混乱的空白，最原始的恐惧充斥着他的身体。白天那具尸体的惨状、妓院打手的拳头和嘲弄、此刻身后追来的非人之物……无数屈辱与恐怖的碎片在脑中飞旋碰撞。

　　或许……就这么结束这窝囊的一生也好，就如他每天见到的那些死人一样，散发着令人厌恶的臭味，等待渡鸦的到来。这么看来，也许死神才是世间最公平的神，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阴沟中的老鼠，一律平等对待……

　　他瘫软在墙角下，绝望地等待死神的到来。啊！快点结束吧！我这该死的人生！他这样想着。

　　也许是神明真的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抹身影在杰克模糊的视野中愈发清晰。它裹着粗糙的斗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宛如为他鸣响的丧钟。是的，那应该就是死神了，来接引他了。杰克心中竟泛起一丝解脱的苦涩。

　　然而，就在死神踏进巷子的一瞬间，那怪物警觉的转过身去，猛地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惊怒与极度威胁的尖利嘶鸣！它霍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两点幽绿磷火死死钉在来者。那并非面对猎物的贪婪，而是遭遇天敌般的、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与狂暴！

　　死神对怪物的威胁嘶吼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加快，只是以一种平淡的节奏向前逼近。怪物被激怒了。它挥舞着带有血污的利爪向死神袭来，其势仿佛要把他撕碎一样。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死神的一刹那，他向侧面滑开半步，那巨爪便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擦着他的斗篷边缘狠狠砸落在地，碎石飞溅！

　　随后，怪物张开血盆大口，试图转身咬向死神。但死神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怪物的面门之上，力量之大，以至于怪物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紧接着，死神寒光一闪——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伴随着怪物凄厉的、非人的痛吼。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液体如同喷泉般从切口处流淌而出。怪物的右腿瞬间失去支撑，丑陋的身躯轰然向一侧歪倒，砸起一片污秽的水花。

　　怪物彻底愤怒了，它完全不顾右腿的伤势，疯了似的朝死神发起攻击。然而，怪物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凶残在绝对的速度、技巧和洞察力面前，都显得如此笨拙可笑。它徒劳地咆哮、挣扎，每一次攻击都落空，每一次受创都让它离死亡更近一步。墨绿的污血几乎沾染了整个巷角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恶臭味。

　　死神一个灵巧至极的旋身，避开怪物最后疯狂的扑抱，同时长剑如同毒龙出洞，自下而上，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怪物相对柔软的咽喉，并从其后颈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嗬……嗬……”

　　怪物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随着死神将剑拔出，轰然跪倒在地，幽绿的磷火急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砸在自己污秽的血泊中，激起一片粘稠的血花。

　　巷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杰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污水滴落的轻微声响。

　　死神站在怪物庞大的尸体旁，如同收割完麦子的农夫。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怪物一眼，手腕轻轻一振，将长剑上粘稠的污血甩落在肮脏的地面上，动作流畅而优雅。那清越的剑鸣声似乎还在狭窄的空间里隐隐回荡。

　　杰克挣扎着爬起，背靠着湿冷的墙壁：“你……你是什么人？”

　　黑袍人转过身。月光刚好落在他斗篷边缘，照亮了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送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