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神子
雾港的神子

雾港的神子

氟氩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2-05-21 08:4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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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雾港

雾港

  长长的汽笛声响起。

  鲤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惊慌地环视四周,呼吸十分急促。

  又一次,梦见了那艘船。

  海风夹杂着夜晚的微凉迫使他重新躺下,巷尾的煤油灯安静地发着光,照亮了他的左脸,也照亮了那道从左眼到下巴的蜈蚣一样的疤。

  嗅着独属于夜晚的味道,他又失眠了。

  自出生起,他的记忆中就只有嘈杂的码头,来往的船只,他甚至没见过他的母亲。抚养他的,是码头酒馆旁的那些失业工人,也就是流浪汉们。据说,他是从海里捞出来的,那晚,在暴风雨中艰难归航的渔船被巨浪高高托起,水手死死地扒住了船舷,慌乱间,他听见了类似于婴儿啼哭的声音。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他如是想着。这时,另一个水手惊讶地大喊:“快看海面!”众人回过头去,只见汹涌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小巧的篮子,里面的婴儿大声地哭叫,他的左脸满是鲜血,更诡异的是,他仿佛是在静水中漂流,完全不受浪潮的影响。颠簸的渔船与平稳的篮子,形成了奇怪的对比,毕竟,那可是整个港里最大的渔船了,甚至还装有汽笛这种稀罕玩意。

  风雨中,水手们还是将他捞上了船。

  回到港口,暴风雨突兀地停了下来,整个港口都慢慢地陷入了浓雾之中。这时,水手们才看清,那篮子竟是活物!细密的触手缓缓蠕动着,并没有伤害水手们的意思。只是将婴儿放下,随即缓缓退入海中。而那男婴竟不再哭叫,左脸的伤口也已经愈合,水手们都愣在了原地,其中一人提议:“这样吧,我把他带回家养着,过几天送到孤儿院去,你们不要对外声张,成吗?”其余人自然是纷纷点头,毕竟,大家都害怕这个诡异的怪胎,在船上发现他那宛若活物不断蠕动的疤甚至还会伸出舌头来时,他们就从一开始的关爱与呵护转变为了厌恶,他们听见他哭喊,就踹过去,叫骂道:“怪胎!安静点!”

  男人带他回家后,男人的孩子看见了男婴脸上狰狞的疤,厌恶地叫喊:“爸爸!你为什么带了一个怪物回来!”男人面色沉了下来,“住嘴!”他喊道。孩子缩了缩脖子,回了卧室。

  半夜,男人看着婴儿脸上蠕动的伤口,只觉背后发寒,随即去壁炉里夹出了一根柴火,用燃烧的那头死死按在了他的脸上……

  几天后,男人一家烧焦的尸体被人们发现。而船上的那些水手,也都相继死亡,或是意外,或是重病,而那雾,也终年萦绕着港湾,此处便得名为:雾港。

  后来,街头的流浪者们在废墟里扒财物的时候找到了他,他们虽然穷困,但却把能搞到的最好的全都给了他,一帮糙汉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一个小孩子,违和中又带着温情。幸好,他没有遇到雾港那些顽劣的孩子们。但是流浪者们并没有告诉他,他具体的来历,只告诉他他是从海中捞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他攒下的工钱已经足够买下一处窝棚了,虽然是最破旧的那种,但是他不想离开叔叔们,只有在他们身边,他才能安下心来。他不知为何,能不受浓雾的影响,甚至在雾中能看得更远,而且身置雾中时,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也许,这也是他不愿买下内陆村镇的窝棚的原因吧。这条巷子虽然有些脏,但起码只有八个老鼠窝,已经很好了。

  最近,疤好像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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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队员看着眼前的浓雾,问一旁的女生:“鳞小姐,真的要去雾港考察吗?”他的眼中紧张,迷茫与畏惧揉作一团。少女抿了抿嘴:“来都来了,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她微微抬头。“继续前进。”

  这里的旅馆,怎么连个镜子也没有!眼前的房间破烂不堪,但确实能看出来,这里确确实实地被精心打扫过了,只是空气中仍然有一股霉味。鳞紧紧皱着眉。这里还是镇上最好的旅馆!她已经不敢想象雾港的其他地方了。索性放下行李,准备先休息一下,但她刚一坐到床上,被子里就突然窜出了几只老鼠。她迅速起身,厌恶地环视了一周,四处敲打,确认没有其他老鼠后,无奈地住下了。

  这一次出来,有要务在身。雾之神的子嗣似乎降生在了这里,并被人类盗窃,导致这一整片海域都蒙上了浓雾,而雾神也勃然大怒,沿海城市被腐化浪潮袭击的频率大大增高,现在只有归还子嗣,否则沿海的城镇将被完全腐化。雾之神是外神犹格·索托斯的化身,塔维尔·亚特·乌姆尔,原本是十分慈悲的太古永生者,但如今被另一化身亚弗戈蒙腐化,变得狂暴无比,祂将自己原本透露微光的面纱化作了漫天的浓雾,并放出被腐化的眷族,肆意屠杀,让腐化蔓延。

  次日早晨,不出意外,又是大雾弥漫。若是没有钟表,也许人们永远都无法分清白天与黑夜了。房门被轻轻叩响,打开门,一个相貌一半英俊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左脸戴着面具,因此只有一半英俊。鳞轻轻抬了抬眉:“早餐的话,就放在那边吧。”鲤上完早餐,将餐车推了出去。“祝您有愉快!美丽的女士!”

  她真美啊。鲤不自觉地笑了。有了鳞,他打工都勤快了不少,每天都乐呵呵的,虽然共事的那些人都说他这个怪胎疯了,但是,谁在乎呢?反正,每天早上都能见到那位小姐。

  雾港的天气很适合连轴转呢。鳞如是想。这半个月来,这片海域已经考察完毕,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雾神之子所在地,只等增援到来,控制住雾神之子并送回雾神那里。

  这半个月,她也和那一半英俊的少年熟络了些,两人时常打闹,她真的很喜欢少年那幽默的性格和那过早出现在他身上的几分成稳重,他会从街角的花店顺几束玫瑰来送给她,晚上也会来陪她聊天,听她讲雾神与腐化浪潮。她本来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但是她确实是开始考虑和他交往了。只是,少年一直不愿意摘下面具,她一直无法见识到他的另一半英俊。

  这天,鲤送完早餐,刚把餐车推出去,本人却又走了进来。“这位亲爱的女士,需要灭鼠服务吗?”他稍显笨拙地鞠了一躬。鳞抬眼看着他,歪了歪头:“你行吗?”她并不认为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能治理那些老鼠。“完全没问题的!诚惠10元,谢谢合作。”她抽出几张钞票:“不用找了。还有,别叫我女士,叫我小姐。我才没有那么老。”

  鲤眼皮一跳,迅速收好,“服务过程中请您不要看,会有一些血腥。”鳞笑了笑,闭上了双眼,下一秒,窗户破碎的声音响起。

  “这是!腐化者!”他在她带来的书上面见过一些画像,很快便认出了这奇怪的生物。

  鳞赶忙睁眼,只见一个人型生物将鲤牢牢按住,正向着他的脑袋咬去。她慌忙起身,从行李箱里抽出了一把柴刀,回头正要砍下去,但眼前的一幕让她愣在了原地。

  鲤刚才就觉得疤要裂开了。半个月以来,一直十分的痒,而今天却变成了钻心的疼痛,只觉得要撕裂开。现在,自己被一个浑身腥臭的东西按住了,它那蓝绿色的皮肤上挂着海草和渔网,仿佛是刚刚融合而成的肌肉里面还镶嵌了几条死去的鱼,它张着那和下水道一般无二的口器,向他咬来。它的头就像是秃顶的人在头顶又长了几个巨大的肿瘤,还会流淌出脓水……鲤的左脸,毫无征兆地裂开了。面具掉落,他左脸的疤张开,弹出几根触手,狠狠将那腐化者缠住,拖向了疤裂开之后形成的第二张嘴。他的整张左脸张开,包裹住了腐化者的头,里面十数层的尖牙不断地噬咬,腐化者的头被挤扁,咬碎,一旁的鳞手中的柴刀掉在了地上。她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幕。这不是那个,从花店顺玫瑰来送给她的鲤!这不是那个每天早上温和地问候她的鲤!这不是那个她暗许芳心的鲤!这不是那个只有一半英俊的鲤!鲤茫然地扔下了孵化者的尸体,看向鳞,问:“怎么了吗?”他的两张嘴一起开了口。他将掉落的面具重新戴好。鳞开始慢慢后退,呼吸急促。鲤走上前去,鳞慌忙躲避,却直接摔倒在地,他抬起手,帮她擦了擦汗:“被我吓到了吗?”

  眼泪顺着鳞的双颊流下。

  “别哭啊,我没那么可怕的。不就是多了一张嘴嘛!”鲤似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状况,他不怪鳞,没人会喜欢一个左脸是张嘴的怪胎。停顿了几秒,他看向鳞:“腐化者不会单独出现,也就是说,腐化浪潮要来了。地下室那里可以紧急避难,我带你去吧。”鳞费力地站了起来,鲤赶忙上前搀扶,却被鳞轻轻推开。鲤楞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鳞急促地喘息着,踉跄地后退,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眼泪让她无法看清眼前的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没事的,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走了,你快去避难吧。”鲤转身离开,顺手带走了地上的尸体。他不是第一次被讨厌,只是这一次,很难受。

  他来到海边,大雾弥漫,可见度甚至只有一米左右。“按她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是那个雾神的儿子了吧。”鲤似乎记起了什么,暴风雨肆虐的海面……梦中的那艘船……他眉头紧锁,为什么总是想起那艘船啊……

  前方的雾中传来了怪异的吼叫。来了。他并不能单挑所有的腐化者,但是,只要自己回到雾神身边,那么腐化浪潮就会结束吧。

  腐化浪潮席卷而来,形态各异的怪物疯狂地向他涌来,它们相互撕咬,只为能先一步来到他身边,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它们带走自己。

  地下室中,鳞双目无神地看着墙壁。她已经开始想象浪潮后的场景,雾神降临,四处都是火焰与废墟,街道间不断向起爆炸的声音,码头被染成了血色,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走,却接连死在怪物口中,世界不复存在。她到现在也认为鲤是向着内陆离开,将灾祸散布,这也许是雾神布下的局,子嗣不是无意间被丢失的,这只是一个进攻人类的理由罢了……

  码头上,鲤浑身鲜血。这些怪物一直在攻击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带走他,他无法脱身,只能不断地逃跑,解决那些近身的敌人。他不能去地下室,那样肯定会把浪潮引过去,他只能尽力地向灯塔跑去,将怪物聚集到那里,等待浪潮退去。

  深沉而令人疯狂的歌声响起,雾气几乎凝成了固体,伴随着嘶哑的圣歌,雾神降临了。鲤头痛欲裂,下一刻,一根触手卷起了他,将他送到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海怪面前。他的左脸不受控制地打开了。眼前的海怪,就是雾神了吧。“我的子嗣!”一种时粗时细的杂音响起,鲤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够听懂这杂音的意思。“我需要你,向大陆内部行进!为我散布疫病,并给予我……”海怪的几百双不同大小的眼睛同时瞪大。“一个清洗这星球的理由!”祂将鲤放下,腐化浪潮缓缓退去。“我赐予你……原本应有的力量……”随即,雾神在那诡异的圣歌中离开了。

  鲤的胸口与腹部,又裂开了两道口子,胸口涌出了大量的触手,腹部又是一张巨嘴,他倒在码头上,这些东西,正扭曲着他的精神。过了一会,他拖着身体爬上了灯塔,奋力敲响了钟。

  人们听到钟声,纷纷从地下室走了出来。

  鳞回到房间,正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鳞匆匆开门,鲤直接走了进来。鳞紧张地看着他,却还是继续收拾行李。“我是雾神之子。”鲤开口了,眼睛瞟向别处。“我知道,所以,你是来灭口的吗?”鳞始终保持着戒备状态。“我来和你告……呃,告别。”鲤抿了抿嘴。“如果我死了,雾神就不会继续入侵了,对吗?”鳞顿了顿:“是的,这些,你不是心知肚明吗。”“好吧,旅途愉快。”鲤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鳞面色狐疑,这家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拎起行李,正要开门,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又是鲤。“你怎么回来了?”“呃,我忘了,这个,是给你的。”鲤慌张地塞给她一个煤油灯,又慌张地走了。鳞看了看手中的煤油灯,思索了一阵,还是带上了。

  鲤用自己攒下的钱,为叔叔们买下了一间小木屋,自己则是用剩下的,租了一艘小舢板,驶入了迷雾海域。

  路上,腐烂的尸体将海面点染成了黑白相间的诡异图画,时不时有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巨物张开深渊般的口器,吞下一大片的死尸。随着孵化者逐渐变多,他靠近了雾神的宫殿。他吞噬了许多腐化者,并将它们的一些部位用触手固定在自己身上,慢慢地,他融入了他们。

  路上,压抑的雾气将道路氤氲成了灰白朦胧的未知领域,即使是队中一些老车夫也认不出路来。随着浓雾变淡,队伍接近了人类的城镇。当她在夜晚想点燃那提灯时,打开灯罩,里面滑落出干燥的玫瑰花瓣,深红,有些发黑。里面没有灯芯。花瓣里藏有一封简短的信。笔迹并不好看,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亲爱的鳞女士(划掉)小姐:

  不知道你何时会发现这封信,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二年,也许,永远也不会看见。但是,我想说,我可能爱上你了。也许是年少的懵懂,也许是未成熟的真情,总之,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

  我深知我们无法走到一起,毕竟你我不是一路人,甚至可以说不是同一物种。愿你能遇到一个每天早上都能为你带来玫瑰的人,愿你遇见比我爱你的人,愿你能遇见长相厮守的人,我亲爱的小姐,我真的很想念你。请答应我这荒唐无理的请求:请记住我吧,哪怕只记住我的爱也好,希望在你年迈的时候,还能记起曾有一个人喜欢过你,记起他只有一半英俊。

  信纸上,多出了几个蓝莓大小的,灰色的圆圈。

  他混入了雾神的宫殿。他要杀死雾神。或者,杀死自己。

  雾神早就认出了他,祂将鲤拿到了面前,几百只眼睛都瞪着他。“为什么,不听话呢。”宫殿开始颤抖。“没有什么,能瞒过神明。哪怕是你,我的孩子。”鲤忍着令他头痛的杂音,说:“为什么,不,早点,把我,揪出来,杀掉。”杂音突然波动起来,雾神笑了。“神是很无聊的,你的小把戏,让我有乐子可找。你并不能阻止我重置世界,所以,陪你多玩一会也没有什么问题。你已经没有用了,看在你让我开心的份上,让你在最后的时间里去陪陪你的小女朋友吧。”雾神将鲤送走后,顺手拍碎了宫殿外的渔船,上面那些腐化的水手也一同消散。船上的汽笛在震荡下响了几声后,就沉寂下去了。“真是没用。”

  马车正行进着,鳞一遍一遍地看着手中的信。车夫慌张地喊:“前面突然出现了个人!要撞上了!”下一刻,人仰马翻,马车也随即倒下。鳞从车厢里爬出来,正要责问车夫,却看见了被马压住的鲤。

  四目相对。

  鳞小跑过去,正要说什么,鲤却直接了当地说:“我爱你。”正小跑的鳞听完,一个踉跄摔在鲤身边。她太激动了。鲤认真的看着她。鳞拢了拢头发,没再站起来,对上鲤炽热的目光,红着脸偏过了头。“盯着我干什么……”“雾神,要重置世界了。”鳞僵住了一下。“至少,最后这一会,我能和你在一起。”鲤依旧认真地看着她。她这次回过头来,同样认真地看着鲤。

  一旁的车队正喧闹地整顿着,马匹嘶鸣,人们大喊大叫,但是,鲤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想听清,鳞正要说的那句话。

  越靠越近。

  “我也——”

  长长的汽笛声响起。

  这一次,谁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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