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世界，元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东开始试图从梦境中寻求真实。

　　尽管那些让他困惑的感觉，一直包围着他，让他几乎难以入睡。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绝大多数人不会去关心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他是饿了还是撑了，又或者只是闲的。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林东正在无聊的数着街上来往的人，男的，女的，老的，还有不老的。

　　这个世界上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林东问自己，他和这些人又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坐到公交车上的时候，林东也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是注定不会有答案的。

　　他只是无聊而已，想找个问题难倒自己，让自己不会被难熬的时间一拳打倒。

　　一拳，只需一拳，时间这个魁梧的大汉就能击倒他，击倒他这个名为林东的弱小、无助的人。

　　“生活就是这样的。”

　　林东的手机响了，是他的老同学打来的，为了明晚的高中同学聚会。

　　“所以聚会延期了，还挺糟糕的，不是吗？”

　　他的那位老同学在手机另一头说着这件事，

　　“他们告诉我，也许要等这次的事情过去，天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这事情才算完。

　　总之，祝你好运。”

　　老同学挂断了电话，林东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用来打电话和接电话的东西。

　　除此以外，手机对他没有任何用处，就像在兜里揣了一枚石子儿。

　　关于被延期的这次的高中同学聚会，林东其实并不怎么想去参加，他和他的高中同学们就像两座孤岛上的人。

　　也许在高中的时候，他们之间还会有交集，会相互隔空喊话。

　　可等到高中结束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接触过彼此，之前的几次高中同学聚会他就没去。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竟然邀请了他，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林东心想，既然他们邀请了我，那我就去呗，反正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可谁能想到呢，它就这么延期了。

　　想到这里，林东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黑色的口罩，上面的血一点也不显眼。

　　就像空气，就像他的生活，就像此刻车上这些面无表情的人...？

　　面无表情的人？

　　林东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在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的情况下，他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

　　此刻车上其实没多少人，他们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距离林东最近的是个在看书的学生打扮的妹子。

　　她在看的是本漫画书，一个男人在船上，在暴风雨中，在大海上飘荡着。

　　还记得这场景吗？

　　“我记得我在哪儿看过这个，”

　　林东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相似的画面，在守望者，

　　“那是一部电影，关于超级英雄的。”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像罗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叫做林东的无用之人。

　　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那个妹子没有听到林东的话一样，她依然在看着手里的漫画书，是如此的聚精会神。

　　林东下意识地要想站起来，身体却像黏在了椅子上一样，大脑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在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刺耳的声音冲进了他的耳朵，冲击着他的大脑。

　　无数人在喊叫，无数人在欢呼，无数人在悲鸣，所有的声音都交织在了一起。

　　“瞧啊，这个世界，多么的可悲啊。”

　　忽然，溺水一般的林东，被人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才开始记得自己是会呼吸的。

　　他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已经不再说话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他们此刻站在海滩边，这是林东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要来海滩边走一走，他对海水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的恐惧。

　　这没来由地恐惧使得林东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随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个男人，这才转过身，背着夕阳看向林东：

　　“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吧？”

　　“你是谁？”

　　这是哪儿？

　　我在哪儿？

　　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东说话的同时，想到了好几个问题，但都没有问出来。

　　“我知道你，林东，你一直以为自己很普通。

　　就像其他人一样，也许某天你就会想到自己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为什么没有人爱你。

　　然后愤怒地冲上街头，想要向所有人诉说自己，告诉他们你需要爱。

　　然后你就会登上报纸，人们会指着报纸上的你说，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会让自己的孩子以你为镜，然后他们中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就会在未来变的和你一样。”

　　男人看着林东，眼睛死死的盯着林东，

　　“你知道吗？

　　其实你一点也不普通，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你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而我来到这里，很荣幸的自我介绍一番，你可以称呼我卡奥斯，我是为了消除混乱而来。

　　是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把你从平静的泥沼中拽出来，我是来这里宣告你的死亡。

　　真是不走运啊，老兄，你死期将至在你生日这一天。”

　　那个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把消音手枪，对着依然愕然中带着诧异的林东，就是好几枪，直到打空了一个弹夹。

　　那个男人走后，海水才恢复记忆般涌上海滩，将仍然睁着眼睛的林东一口吞下。

　　暗流涌动中，林东睁着眼睛的身体飘向远方，就像一艘独木舟。

　　不久后，太阳升起时，阳光照在他身上，除了睁着的眼睛，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林东猛然眨了眨眼睛，随后跌入海水中，他挣扎了一会儿后终于还是无助的向着海洋深处沉了下去。

　　是的，林东压根不会游泳，恐惧也使他的脑海变得几乎一片空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淹死在大海中，林东突然忘记了呼吸，却也因此活了下来。

　　他在海水中，所处的地方非常昏暗，有鱼儿从他身边游过，非常自由的游过。

　　它们是自由的吗？

　　林东脑海中闪过这个问题。

　　他似乎不再恐惧海水了，他的恐惧和海水融为了一体，一如此刻的他在海水中漫无目的。

　　我该去哪儿？

　　我在哪儿？

　　又是新的问题涌上心头，林东忽然想笑，是生活让他学会的提问。

　　可当他开口提问，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解答他的问题，使他的困惑得以消解。

　　那个人是怎么说来着？

　　林东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起来，混乱的记忆开始变得有条理，他记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

　　“你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我是，一切混乱的源头？他说我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那个突然出现，又把我干掉的男人，说我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这是恶作剧吗？

　　开什么玩笑。

　　林东却突然没有了想要大笑的想法，他看向头顶，海水上方也许就是天空，太阳在那里放光芒。

　　林东向上游，用着自己的双手双脚，他无师自通一般的学会了游泳，尽管姿势非常难看。

　　也终于，有志者事竟成一般，他浮出了海面，看到了太阳。

　　林东飘浮在大海之上，随波逐流的飘浮在大海之上，就像一片树叶。

　　此刻的世界是如此的静谧，林东甚至听不到一丝丝的风声，太阳的光也无法让他感受到一丁点的温暖。

　　这不是一个静谧的世界，这个世界死了，这是一个死寂的世界。

　　这是一个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生机的世界。

　　尽管太阳依然还是那么的耀眼，尽管海水也还是那么的深沉，尽管此刻的他依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林东是孤独的，最起码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那么，我真的是多余的吗？

　　林东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非常突兀的出现，让他下意识地思考了起来。

　　在林东思考的时候，时间从他身体上流过，他的身体在海洋中飘来荡去。

　　直到他被一艘小渔船发现，一个眼尖的男人看到了林东，他连忙招呼自己的朋友：

　　“快看，乔，海面上有个人！

　　那儿该死的有个人！”

　　乔本来在打瞌睡的，今天他们一点收获都没有，又是空手而归的一天。

　　“你说什么？”

　　乔看向了查理看的方向，那儿确实飘着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

　　但出于好奇，乔还是配合查理，将那个男人弄到了船上。

　　“他从哪儿来的？

　　无风带吗？”

　　查理好奇地看着甲板上的林东，他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

　　“谁知道呢。”

　　乔对此不感兴趣，他更好奇的是，这人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可惜的是，乔在林东身上一无所获，这让他有些气愤的踢了林东一脚：

　　“这就是个穷鬼，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我们还是把他扔回去吧。”

　　“嗨，我们不能这么做，这么做是不对的。”

　　查理却完全不这么想，他看着乔，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乔百无聊赖地应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

　　查理看着乔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才叹了口气，而后看向林东：

　　“好吧，溺水的倒霉蛋，让我来给你找个舒服的地方继续躺着吧。”

　　在拖动林东身体的时候，查理说起了他和乔，他们是两个普通的渔民。

　　“你知道吗？

　　世界就这么突然变了，一切都变了。

　　就连超级英雄都不再是漫画里的常驻角色了。

　　再也没有超级英雄漫画了，再也不会有了。”

　　查理还是挺怀念超级英雄漫画的，尤其是那些女英雄的故事，

　　“当然，你也可能非常清楚，比我还要清楚。

　　我只是个普通的渔民，而你，你也许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也许是个籍籍无名的蠢货，谁知道呢。”

　　查理走后，林东才从地上翻身坐起来，他伸手摸了一下之前中枪的地方。

　　那些伤口都不见了，连哪怕一个疤都没有留下，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以我真的还活着？”

　　林东还是有些不确定，这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着的事情，亦或者他只是在自己的梦境里，

　　“又或者，我只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梦境里？”

　　这里会是梦境吗？

　　梦境会有这么多的细节吗？

　　林东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地板，这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但身体有时候是不可信的，感官是会被欺骗的，林东对此非常清楚。

　　也许这里就是他在做的一个梦，他在梦境里，而且还是一个清明梦。

　　“清明梦？”

　　林东想到了这个词，以前无聊的时候上网搜过，

　　“做梦者可以在梦中拥有清醒时候的思考和记忆能力，部分的人甚至可以使自己的梦境中的感觉真实得跟现实世界并无二样，但却知道自己身处梦中...”

　　潜意识的强念力再现？

　　这么说来，这一切，包括之前的事情，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林东想到这里，忽然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原来只是梦啊。”

　　不过，既然是梦境，那就注定会有醒来的时候。

　　林东打算在自己梦醒之前，到处看看，看看他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之前查理将林东拖到了储藏室，因此林东最先找到的就是查理和乔的食物。

　　这些东西被放在木桶里，全都进行过特殊处理。

　　“酸橙？”

　　林东从一个木桶里，取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酸橙，

　　“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当然不知道，酸橙是水手必备，水手们需要新鲜的水果。

　　这也不怪林东，谁没事儿会在网上查这个，除非他有这方面的需求。

　　比如某人打算出海远航，却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他就会上网去搜。

　　将手上的酸橙丢了回去后，林东又拿起一根香蕉，去掉皮后一口咬了上去。

　　这香蕉放的时间有点长了，不过还能吃，就是口感上不怎么样。

　　胃里有了东西后，它就再次开始运作了起来，血液也重新在林东体内流淌起来。

　　林东吃完香蕉，本想着离开储藏室，即将开门的时候手却停在了那里。

　　也许这不是梦境呢？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他吃下去的香蕉作证，这是他以往从未在梦境中感受到过的真实。

　　当然，以前的他也从来没有做过清明梦，也就没有能够拿来对照的东西。

　　“什么样的梦境能有如此真实的感觉？”

　　林东带着困惑，坐到了地上，忽然整艘船摇晃了起来。

　　查理的声音透过木板，传到了他的耳中：

　　“那是什么！”

　　“我不知...”

　　乔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消失了，突兀的消失了。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乃至可以说得上死寂，风都停了下来。

　　是的，风再次停了下来，风声再次消失在了林东耳边。

　　发生什么了？

　　林东试着站起来，无形的波动扫过他的身体，这使得他的眼睛、鼻子乃至嘴和耳朵，都在开始往外淌血。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整个世界都消失在他的双眼中，只剩下无声的黑暗。

　　黑暗，到处都是黑暗，林东无助的躺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到地上的。

　　身上传来的刺痛提醒着林东，他应该还活着，这些刺痛潮水一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林东不想屈服于身体的疼痛，他想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他试图睁开眼睛看周围的世界。

　　这一切却像是徒劳，不管他怎么努力，黑暗依然是黑暗，疼痛也没有消减。

　　而在黑暗中，时间像是消失了一样，林东无法得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回忆过去也开始变得困难，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回忆似乎都在弃他而去。

　　他却只能无助的接受事实，他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