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西穿越悠闲记事
第一章 穿越金河村
渔歌唱晚,夕阳在坠入江面前将最后的颜料慷慨地泼洒开来,整个西天都被染成了熟透的柿子色,又沿着云层的边缘往下滴落,一滴一滴落进水里,金色的水面上便漾开了细碎的波光,像有无数尾金鳞在翻腾。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从这个角度看夕阳,竟是从未见过的圆满与寂静。风从耳边呼啸着向上逃窜,把我的头发扯成一面黑色的旗。就在刚刚,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那双手抵在我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很实在,没有犹豫。
我明明回头看到了那个人。
逆光里,那个轮廓分明得就像刀刻出来的,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此刻,那身影正在急速地后退、模糊,像被水洇湿的墨迹。我拼命地想要记住那张脸,可越用力,那印象就越像握紧的沙,从指缝间漏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橙色的天往下坠,碧蓝的水往上涌。镶着金边的波浪里,有鱼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腰,又落回去。所有的景象离我越来越近,又好像越来越远——近得我能看清浪尖上浮着的一小片枯叶,远得那片枯叶像隔着一辈子。
哗啦!
一切的声音和色彩都在落水的那一瞬被掐断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昏迷,身子轻得像一缕魂,在水里上下浮荡。周围是混沌的暗绿,有光从很远的地方透下来,晃晃悠悠的,像谁在水面上点了一盏灯。我好像要死了,胸腔里烧着一团火,四肢却冰凉得不像是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地响,间或有沉闷的水声,咕噜咕噜,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心跳。
就这样过了很久。当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死了的时候,那些混沌的声音里突然钻出几缕尖利的哭喊——
“鱼梅子!鱼梅子你行嘞!你行嘞!”
哗啦!
有人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我的后背重重地磕在什么硬物上,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行嘞,行嘞!怀噶浓鱼达树,鱼达绳子,梅子行嘞!”
那声音又急又慌,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有人拍我的脸,拍得很重,啪啪的响。我想说疼,可嘴唇动不了。有人扒开我的眼皮,我看见几张模糊的脸叠在一起,天已经黑了,有火把在晃,火光把那些脸上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哭声,喊声,说话声,一直萦绕着我。我有时清醒,有时模糊,清醒的时候听见有个女人一直在哭,那哭声不是嚎啕,是憋着、忍着、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像受了重伤的野兽。模糊的时候,我又回到那片夕阳里,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总也掉不到底。
直到一股难闻的、刺鼻的东西灌进我的喉咙——像尿骚味,又混着草药的苦——那股液体顺着食道淌下去,冰凉的,然后突然烧起来。那种不能言说的死亡感被这股火烧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搅着肠胃的剧痛,一阵一阵往上翻。
哗的一声,我吐了。
吐得满地都是,吐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这种熟悉的、活着的难受让我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好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有人在给我擦嘴,动作很轻。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熬得通红,正用袖子给我揩嘴角的秽物。见我睁眼,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型,眼泪又滚下来了。她不敢出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还有个男人,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动静扭过头来,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哑得像破锣。
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那语调里的东西。
之后的日子,这女人就一直守着我。她给我熬粥,煮药,擦身,夜里就蜷在我脚边睡,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借着月光看见她正看着我,见我看她,就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可睫毛还在抖。
我的脑子依旧很乱。只要一闭眼,那个坠落的画面就会自动重放:夕阳,水面,金灿灿的,美得令人眩晕。还有那双手,那个背影。那个人到底是谁?我明明知道的,可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就是吐不出来,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膜。
几天后,身体慢慢好转,脑子也清醒了些,我开始有心情打量这个地方。
这是个泥土垒的房子,泥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走起来硌脚。墙被烟火熏得漆黑,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唯一像样的家具就是我睡着的这张床——四条腿的木头架子,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是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还有一张破旧不堪的木桌子,桌面上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
我真不知道,都21世纪了,还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还有这些陆续来看我的人——他们的衣服都是粗布做的,灰扑扑的蓝或黑,样式简单得近乎原始,男的对襟褂子,女的大襟衫,头发都留着,男的用布带扎着,女的盘成髻。那样子,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此时躺在床上的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穿越了?
可我还不确定。照顾我的这对夫妇,那个女的,我叫她阿母,男的叫阿爹,他们说的话我大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眼神里的东西——阿母看我喝药时皱着的眉头,阿爹悄悄塞给我的一块麦芽糖。那不是装的。
又过了几天,当我能靠着墙坐起来说话了,我犹豫了很久,然后告诉他们:我不是鱼梅子,你们好像认错人了。
他们听了我说话——或者是我说话的口音——就呆住了。阿母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没碎,骨碌碌滚到墙角。她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抖了抖,什么也没说出来。阿爹在旁边闷着头抽了很久的烟,然后站起来,出去了。
再回来时,他带了一个人——一个干瘦的老太婆,穿着颜色更深的黑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和贝壳穿成的东西。那想必就是村里的巫医了。
巫医在我床前折腾了很久。她点了一束草,拿烟在我身上熏,嘴里念念有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间或突然大喝一声,把旁边的人都吓得一哆嗦。阿母跪在门口,双手合十,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阿爹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像随时准备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巫医做完一通法式,收了半袋子粮食,便走了。
我知道,她们不信我的话。或者说,她们不愿信。毕竟这么多天了,如果她们的女儿真的掉进了水里,那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我又何必再刺激她们呢?
所以之后,我便不再开口说那些“我不是”的话了。
可能这次真的伤得太重,虽然能下床了,但走不了多远。阿母就扶着我坐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墙外是碧绿的竹林,青翠欲滴,风过时哗啦啦地响,像下着一场看不见的雨。墙内种了些花草,我叫不出名字,开着细碎的黄白小花。篱笆扎得整整齐齐,是用细竹条编的,每一根都插得一样深。院子里有来回溜达的鸡鸭鹅,一只大公鸡昂着头,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把旁边的鸭子吓得嘎嘎叫着逃开。
阿母把家里的亲戚、村里的人都叫来让我认。我认不出来,她就一一给我介绍:这是你驴绳子叔,这是虎头沟伯,这是猫达树舅,这是苟二沟,这是狼三酒,这是鱼节节,这是牛爷爷……
怎么这些人的姓氏都是动物?是按照动物的姓起的吗?
时间久了,我也能听得懂一些他们的话了。他们说话的口音很怪,但慢慢地就能摸出规律,比如“我”说成“怀”,“你”说成“尼”,“吃”说成“嘬”。偶尔聊天时我发现,这里的人都不会写字。有一次我好奇地问驴婶子:“你的姓,是哪个‘吕’啊?”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指着院子里那头正吃草的驴,跟我说:“就是这个‘驴’啊。”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她也跟着笑,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哦,看来这里人的姓氏真的都是动物。那“我”是姓“鱼”喽?
等我身体再好点,能从村头走到村尾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个极度落后的村子。没有电,没有公路,没有手机信号。房子都是土坯的,偶尔有一两家是用石头垒的,就算富裕人家了。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们用的工具都是木头的,最多包一层铁皮。他们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看一个傻子,有时候像看一个宝贝——因为我偶尔会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比如“手机”“电脑”“高楼”。
我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里与世隔绝,不知年月,说不定我只是来到了一个偏远的贫困山区而已。
可是,我反复回想当初从楼上掉下来的场景——那明明是三十多层的高楼,就在海边,跳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夕阳和大海。我怎么也不可能落到一条江里。那条江我去看过两次,江水不深,两岸是山,附近根本没有高楼大厦的影子。
难道我从海里飘到了江里?那得飘多远?
“鱼梅子!鱼梅子!你那噶又来则立,尼克不能像不开呀!”
村头的驴大婶子,手里拿着浆洗衣物的木棍,一溜小跑跑到我跟前,脸上又急又气。她以为我又想跳江。
白天的江水泛着鱼鳞般的银光,温和得很。我只好笑着摆手,比划着说我就是来看看。
穿越的想法久久萦绕在心头,却无法证实。连绵的山脉把这个世界围得严严实实,我看过,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望不到头。那对老夫妇对我很好,阿母每天给我做好吃的,腌的咸菜,煮的玉米糊糊,偶尔还有一块腊肉,她总是把肉夹到我碗里,自己就着菜根喝稀的。我也礼貌地回应着,给他们打水,帮阿母喂鸡,跟阿爹学编竹筐。
可我不可能在这个村里呆一辈子。
半年后的一天,我已经完全好了。
那天下午,邻居家的“猪大妞儿”突然跑来找我。这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圆脸盘,有点微胖,两只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可爱的很。她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经常带我上山下水,到处游玩。她说帮我寻找记忆,记忆没找回来,倒是让我对这片山水生出了几分喜爱。
那天她的脸红扑扑的,透着兴奋,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鱼梅子,卖货郎来了!”
卖货郎?
还不等我反应,大妞就拉着我跑起来。她的手心湿热,攥得很紧,生怕我跑了似的。我们穿过村子,惊起一群正在路上啄食的鸡,绕过两个拿着锄头往家走的男人,直奔村头的大榕树。
那棵大榕树真大,怕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晒谷场。此刻树下已经围满了人,大人小孩都有,叽叽喳喳的像一树麻雀。
真的是卖货郎。
那种走南闯北挑着担子卖货的小商贩。他的担子就放在大石头旁边,两个大木箱子,盖子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针线、顶针、头绳、小镜子、木梳、糖块、盐巴、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布。箱子旁边挤满了人,这个拿起一面小镜子照照,那个捏起一块糖舔舔,都是稀罕物。
卖货郎本人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那石头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想来是村里的“信息中心”,绝对的C位。他头上戴着一顶特制的小帽,原本的颜色早已被日晒雨淋得看不清,油光发亮的,上面插着好多小玩意儿——几根七彩的羽毛,两朵绢花,几只用草编的蚱蜢,还有一个拨浪鼓。看起来又可爱又滑稽。他的脸晒得黝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下巴上是蓬乱的胡茬,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
一看就是饱经沧桑的。
我挤进人群,站在一旁观察了好久。看他和村里人讨价还价,听他讲外面的见闻。他说话的口音和我一样!虽然掺杂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词,但大部分能听懂——那是标准的官话,是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说的官话。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趁着间隙,我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问他:“现在是什么年?”
听到我的话,村里的人都用一种同情和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们知道鱼梅子脑子进水后有些傻,但没想到傻到连年份都忘了。我顾不得那么多,只盯着卖货郎看。
他黝黑的脸上也露出震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现在是天玄十年啊。这是鱼妹子吧?我上次来的时候你还这么矮呢——”他比了个到我腰的位置,“现在都是个大姑娘了,还会说官话。”
天玄十年。我从没听过的年号。
我又问:“是……哪位皇帝?”
“渊泽皇帝嘞。”他定定的看着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鱼妹子这是怎么了?掉一次江,把皇帝都忘了?”
渊泽皇帝。天玄十年。
果然。
我穿越了。
太阳正在下山,夕阳的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我脸上晃成碎金。我突然想起那个从楼上掉下来的傍晚,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美。
那个推我的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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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2-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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