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开始
一、暂时性失忆
我坐在公园中,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从身边走过,他们毫不在意我在看他们,也不在意我身上衣物是否得体。准确来说非常不得体,衣服穿反了,裤子穿着一件与季节不符的短裤,现在还是春季,年才过去不久。接下来我要去心理医生那里,因为我失忆了。为什么失忆了不去医院看脑科,而是跑去看心理医生,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我失忆了嘛。
这座公园,一年四季常绿,公园内有一片湖泊,其中有一两只小船随着波纹荡漾。阳光从蒲葵叶子的缝隙中穿透,温暖洒在我的脸上,而我没有对这缕阳光动容,只是一昧想着自己叫什么名字。
失忆不是格式化数据,我能看懂汉字,还能看懂更复杂的日历和闹钟,坐车能付相应的钱,也不至于在地铁站中迷路。可现在我觉得自己非常孤独,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我拿出手机,通讯列表的第一个,叫小东,这个名字现在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在寂寞的驱使下,我拨通了电话。边听电话有节奏的音乐,边想着失忆之前的我是因为什么与他联系的。
电话通了,传来急躁的男声,声音年轻,与我年龄相仿的样子,他说:“小伟,咱们不是讲好了吗,这个钱下一年一定还给你,你也知道我妻子生了两个儿子,一时周转不开。”
小伟,这是我的名字吗?一直遮挡自己的乌云消散了,没错,我的名字一定是叫小伟。
“我们平常都是这么聊天的吗?”我问。我想要更加了解没有失忆前的自己。
“嗯?”电话中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你不是小伟吗?”
“我应该是吧。”我到底是不是小伟呢,难道这手机是我偷来的?
“应该什么鬼,你这个声音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到底抽什么风了,过年时候不是才一起出去玩吗,你、我,还有王瑞,你难道傻了吗?”
电话里面传来嘲讽的笑声,我查看电话记录,确实有个王瑞的名字,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有两页屏幕那么长,难道这个人更了解我吗?我不管电话中人的呐喊,兀自把手机挂断,坐在公园长椅上翻看着通话记录。这感觉就像妻子拿到出差老公的手机,躲在卧室细细地查找着老公有没有与哪个女人频繁聊天的记录。又亦如偷偷翻看暗恋女生的日记,满怀期待地找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一个通话只有一次,却聊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记录,只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姓名。我埋怨着以前的自己,连抬手改下备注的功夫也懒得动吗。一股神秘感在我脑海中如地毯般伸开,不断露出满是迷雾的图面,这些迷雾遮掩着整个地图。越是迷雾重重,我越是想知道自己与这串号码的主人聊些什么。
我拨打了过去,电话响起第一声,就接通了。
“你好,我是小伟。”我自报姓名,我害怕对面是一个陌生人。不过,事后回头一想,自己和这串号码的主人聊了有半个小时,一定是什么熟人吧,顿时觉得自己太过愚蠢。
“什么啊,”电话中响起柔软的女声,她笑了起来,“你到底怎么了?在扮演什么角色?”
“不是,这是我的名字。”上个朋友给予我坚持下去的勇气,小伟就是我的名字。
“好呀,小伟。我现在正在练习描眉,等结束后我给你打过去,好吧?”
温柔的女声,似水包围着我的全身,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的名字叫什么?”
“喂,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好了等我结束后给你打过去,最近我也正想你呢,周末来我这吧。”
“等一下,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难不成我和她是情侣?
“这也是玩笑吗?”她停顿一下,发出嗯的声音,在想着什么,然后说,“狼和兔子的关系吧。好了,我挂了,晚上我再打给你。”
狼和兔子?我的脑海中浮现狼遇见兔子的情形,狼不加思考地朝兔子扑去,把兔子叼在嘴中带回洞穴。难道我们是猎人关系吗,那谁是狼,谁又是兔子呢?
电话已经挂断,看着湛蓝色天空中,日头已经在东半天的中央了,我站起身,是时候去找心理医生了。
他穿着白色大褂,手中拿着笔,样子严肃地看着我。这位心理医生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面色红润,严肃的脸被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破坏,脖子上有几处淤青,像是一个女人用紫色的口红亲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般。他推了推黑色的宽边眼镜,上下打量着我。
“你的名字?”他专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尽情施展着他作为心理医生的魔力。
“小伟。”我回答。
“不是你的外号,你的真实姓名。”
我还有其他的名字?脑海中地图上的迷雾更加浓郁了,我想不起自己的姓名叫什么。
“我失忆了,记不起任何东西,只保留一些常识。”
他看着我的上衣和短裤,皱了皱眉头,接着就抛弃这个话题,转入下一个。
“你早上几点起床的?”
“六点多一点点。”
“吃饭呢?”
“没吃。”
“你还能想起什么事情吗?”
听他问完这句话,我坐在椅子上拄着脑袋,拼命地想着,我一点点地深入脑海,想找到那间装有记忆的房间,可是我找到的却只是密封的玻璃——我被谁关进了玻璃中。是以前的自己吗?我用力敲着玻璃,玻璃纹丝不动。
“想不明白,我就像被谁锁进了四周都是玻璃的空间中,我能看到外面,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气息。”
我的情绪冷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维持这种状态,我的双眼透过心理医生看着面前洁白的墙壁,目光发散,意识进入脑海之中。我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找寻着出口。
我喘息着,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内,眼睛能看清一切。我面前的心理医生,仔细地观察着我,手中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看到我眼睛再次恢复聚焦,便把笔放在桌子上,注视着我。
“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没有注意他问的话,墙上的时钟指到了十点,刚才的那种感觉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他又问了我一次,我回答说:“试图找到以前的自己。”
“找到了吗?”
“能给我一杯水吗?”他点头站起身去倒水,我继续说,“没有,我沉入了意识之底,感觉就像下潜到深海,我在下面找着困住我空间的门,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他把水放在我的面前,我饥渴地大口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中,“再来一杯。”
他看着垃圾桶中被我揉成一团的纸杯,干脆又倒了一杯,我再次喝完,准备把杯子拍扁时,他抢过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
“你知道自己现在住在哪吗?”
“知道。”
“你来这座城市多长时间了?”
“应该不久。”
“你记住了你住的地方,却忘了名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住的地方,今天早上从那里出来,所以记得。”
“没受到什么撞击吗?”
我摸摸头,哪都没感觉到疼痛。对他摇摇头。
“你这应该是暂时性失忆症,可能是受到什么大的刺激,等过几天就会好的,不需要担心。”他的表情就似做完数学题还剩写最后简单结论的高中生,一脸的释然。
“你说我要是恢复了记忆,那么现在的我会怎样?”我担忧地问。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会融合成一个。”
“融合后会对我的性格有影响吗?”
“完全不会。”
“答案被你背下来了?”
“好多人装失忆来骗我。”
“你觉得我像吗?”
“不像。”心理医生喘了口气。
我无趣地摇了摇头,站起身准备离去时,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中滑稽的自己穿着能让人笑掉大牙。我回头看着依旧严肃的他。
“你觉得失忆的人会是疯子吗?”
“不会,更像是傻子,和你一样。”他说痞子时顿挫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等我恢复记忆后再来找你,和你讲一讲失忆时的感慨,不收钱吧?”
“老顾客,不收钱的。”
我抓起桌子上的杯子,揉成一团,转身果断离开,身后传来他的轻笑声。
回到我的住处,我提着装食品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先探进去头环视屋内的情况。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空间窄小却每个物件都放得井然有序,我看着桌子上自己在附近景点的照片,才确定这就是自己的住处。
我把热腾腾的饭放在茶几上,盘着腿在沙发坐下,思绪再次沉入大海之中。这一次我准备得很充足,让意识吸足氧气才下潜的。我一点点地潜下去,用意念的眼睛看着海底的一切,仅仅只要半分钟,我的脚踩在了平坦的脑海底部。自身周围是粗糙的毛玻璃,头上是朦胧的白雾,我还是试着撞击玻璃,这次撞击不下于十下,每次都感觉到一定能成功,但玻璃都纹丝不动,连一点裂痕也没有。或许这样强行突破是错误的呢。
突然,我的脑海隐隐作痛,强行把我赶出海底。我捂着头看着手机,我这次居然沉浸了一个多小时,饭菜都变得冷冰冰了。刚才的疼痛是脑袋给我的警告,这样强行突破确实是错误的。脑袋的疼痛强制让我的意识无法离开身体,无法下潜到脑海底部。
我还是把饭吃了,吃完肚子中翻云覆雨,咕噜噜地响着。我跑进卫生间看自己的脸,此时这个世界仿佛就只有我们两个,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填满我的内心。我是谁?来这里有何目的?我家住在哪里?
我一直呆到晚上,在外面吃完晚饭,走上街头,从来都没有这么悠闲过,我走过街道,坐过地铁,迈过长短距离都一样的斑马线,绕过绿化带,看着周围迷人的霓虹灯,我痴迷于自由。我站在大厦下,望着对面拥挤的小吃街,五颜六色的汽车从路灯下驶过,我目视着打开车窗的驾驶员,他们脸色木然,眼睛盯视着前方,他们的双手要不就是拿着电话,要不就是摸索着蓝牙耳机。虽然只是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车子开到一百二十迈,见到这条小吃街,不考虑前后车辆,也不考虑是否影响到别人,猛地踩下刹车,汽车发出一声呼啸,停在了马路中间。我迅速打开车门,不管周围车有多拥挤,我大踏步向小吃街走去,为的就是想吃一口烤馍干。一些和我同样为所欲为的人撞上我的汽车,翻出去很远。这我也不会回头看,因为我的眼中只有香甜的烤馍干。
我迷恋那样的生活,讨厌被困束,不知失忆前的我是怎样想的,但现在我真真切切想要在哪个地方痛快淋漓地走上一个月甚至一年时间,不考虑后果,不带手机,不带钱包,更不带脑子。刚才的妄想违反了很多人间规律,可是在妄想中我可不管这些,我怎样开心就怎样想,怎样快乐就怎样干,彻底摆脱这人间的枷锁。
一种念想在我脑海中闪烁——这样的我想要一直维持下去。
然而,我的记忆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就像《复仇者联盟三》中灭霸打的响指,把我的记忆全部删除,然后又在《复仇者联盟四》中,钢铁侠把宝石全部从灭霸手中夺回,并用生命把我的记忆再次填补回来。我的记忆恢复了,恢复的过程我也不知道,比蚊子吸血太多而撑破肚皮的响声要大;比罗布泊引爆的原子弹声音要小,总之恢复记忆就如出膛的子弹,直接打穿了四周的玻璃,让以前的记忆流进来。
我记起了自己的姓名,自己和那只白兔的关系,以及我的朋友借了我多少钱。我连忙走到无人的阴影中,把穿反的衣服穿正,并感触着脚踝的麻木。我需要一辆车租车把我送回去,于是我又变回了离不开手机,离不开钱包,甚至也离不开人生轨道的人。一切的一切我都清醒了。
一股失落感袭来,我的身体还迷恋着失忆时的我。回到家中,我的女友给我打了三通电话,我连忙回过去,撒谎自己发烧了,早上说的话全是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她相信了,担心我的身体,承诺这个星期会来与我一起度过。我挂断电话,疲惫感袭来,这一天是我最累的一天,不过心情还不错。
第二天,我给工作的地方请了假,昨天的情况也做了与女友同样的解释,领导人挺好,关乎我几句,准我昨天与今天的假,然后我就坐在了心理医生的面前,看着他。
“我的记忆恢复了,就和玩一样。”我说。
“看你的样子我也知道了,打扮整整齐齐的,和昨天判若两人。”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喝完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也一样,严肃中不缺得意,是才结婚没多久吧?”我盯着他脖子,比昨天又增加了两条淤青。
“这都被你发现了,才发现的?”
“昨天就有了,只是那时的我不想讲而已。”
他脸红地咳了一声,用他专门的技能转移话题来扭转自己的尴尬。
“所以说你因为什么失忆了?”
“窥视到了时间与生命之间的那个夹层。”我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地说,像看傻瓜似的看着我。
“你看过《三体》吗?”
“略有耳闻。”
“我觉得它就像三体主人公能看到倒计时一样,但是我们看到的不是倒计时,而是计时器,数值从零开始,不断地记录我们一生中度过的时间。每个人都有这么个计时器。”
“然后呢?”
“有些人计时器上记录的数值不同,有些只有几皮秒,而有些甚至超过了五千万多分钟,我就这样一直想,一直想,直到自己的思绪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我内心剧烈恐惧起来,我怕下一秒会死去。”
“打住,这个问题根本不是你我能够想明白的,你还是说说你失忆后的感觉,我很想听。”
我按耐住内心想要把自己探索到的东西全部分享的喜悦,抬头望向天花板,让思绪再次融入失忆前的我。
“很模糊的感觉,但是过得非常开心,比恢复记忆的我开心多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试试失忆后的感觉,等我哪天也想想你所说的那个夹层,失忆后穿着滑稽的衣服,跑到哪个心理医生那里寻求帮助,完全不用想明天的事情。”
我大笑起来,“心理医生跑去找心理医生,笨蛋吗?”
“导致你想那个问题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又用他心理医生的魔法,扭曲问题。
“这个我还不想告诉你,等以后有时间吧,再来对你是不是有些麻烦?”
“老顾客,不要钱哦。”
我轻哼一声,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离去。只听得身后一阵大笑声。
我知道他一辈子也不会失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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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2-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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