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山茶
第一章
第一次相见,是山茶花盛开的时节。在半山腰上,那天霜落的有些重,地上如同洒下了千万缕银光,又好似蒙上了一层轻纱,美不胜收,圣洁如仙境……
初晓微芒之时,还飘起了蒙蒙细雨,在空气中留存淡淡湿意,却丝毫不损那份清新和雅致,反而更添几分诗情画意。
待到平旦,她便撑着一把青竹伞,身着一袭杏色衣裳,沿着上山的青石阶徐徐走上山去,裙裾飞扬,长发半用木簪盘在脑后,半随意地披散开来,宛若画卷般。青伞下,那张素净清澈的容颜被遮掩其间......
她上山来采带着晨露的最新鲜的白山茶,山茶可以做成如今坊间最得女儿家喜爱的养颜胭脂。
山上只有一小片山茶,而山茶旁边是青竹林。
恰好今日该他去砍竹了,寺庙香火盛,需要大量的祈福竹牌,每过几日便需要到半山腰的竹林去砍青竹做福牌。
当他刚刚到半山腰,走进青竹林的时候,却瞧见一旁的那一抹杏色。
她撑着青竹伞,一朵一朵地摘下枝头上白净的山茶花,放进小臂上悬挂的竹篮。
那把伞遮去了她的面庞,他只瞧得见背后散下的泼墨青丝和那只如玉纤指。伸向高处的枝桠,摘下株株山茶,手上落了许多花上的露水,显得柔美灵动.....
他眼神不自主的滑向她。
她并未察觉,仍然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山茶花。那样子像个孩童,单纯无忧......
采到足够的山茶,她又撑着伞下了山,如果她回头,就会看见那个小和尚,看见他的目光了。
第二次相见,在十余天之后。一个平常的午后,他在佛前诵完了经之后,来到寺庙门口,替换下正在为施主递挂福牌的师兄。
师兄将手中还未来得及挂上的几块福牌给他,他顺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之后,便走到那块破旧的小木桌前,许多百姓都在这排着队买福牌写。
他却不知道,那个山茶姑娘此时正排在队伍的末端。
他礼貌地为每一位施主递上福牌,并说上几句祝福。突然却瞧见了一身素衣的她,她走到他面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墨染衣裳,依稀见得出,衣摆及袖口处用白色的细丝线绣着好几朵山茶花,头上簪着一支木簪,很是质朴。
“小师傅,请给我拿两块福牌,谢谢了!”她的手移开,桌上多了十几枚铜钱,与一旁钱盒里的铜钱相比,看起来尤为干净。
她带着笑,那笑很淡很淡,很柔很柔,比江南的酒还淡,比江南的风还柔……
他也不自主地随着她淡淡地笑起来,一边递过去两块最为平整,最为干净的福牌。这福牌用的竹子,正是他那日清晨去砍的青竹。
她拿了福牌,正欲走,又突然回头看着他:“小师傅,多像这样笑笑吧,佛祖说不定也会更开心的。”
说完,便拿着福牌走向一旁摆着笔墨的桌子去了。只余下他,在原地错愕。
多笑笑吗?师兄弟些好像也这么说过,说他与师傅在一起待久了,总是沉着脸,看起来年长了好几岁。她也这么觉得?他应该多笑笑?或许吧,代佛祖慰问这世间,总是该亲和些的。
又挂了好几十块福牌,她才终于又来了,手中拿着两块已经写好的福牌。伸手接过之后,看着她嘴角淡淡的笑,想起刚才那句话,他也不再沉着脸,弯起唇角,笑如春风。
山茶花期只有三个月,于青竹长久地挺立在山上相比,是极短的。
又是个烟雨迷蒙的清晨,不过是三个月后的清晨。
他想,山茶的花期快过了,她或许不会再来了。不会一袭素衣,撑着竹伞,早早地上山来采山茶花了。
但他心中还是带着几丝期盼,这段时间来,他不时就会到竹林去砍竹,好几次都看见了那个山茶姑娘上山采花。
到了青竹林,他便专心地埋头砍竹,一边注意着山茶丛的方向。
等她到山上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和尚,这段时间来,他们见了好多次,每次见了就礼貌地点头轻行个礼,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连口都不曾开过。
两个人默契的都不说话,也不曾询问对方的名字,把迷蒙的晨雾当作一切的言语。
直到山茶花越来越少,直到花期完全结束。山上再也没有山茶花,只有那一片青竹林,孤独的被围困在半山腰上。
他们谁都知道,她没有理由再天天上山了,他也不再去砍竹。
树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寂,只有那条通向山顶寺庙,弥漫着檀香气味的青石路还热闹着。
生活都回归了常态,山下每日依旧繁华热闹灯火粲然,充斥着市井烟火气。山上也终日青灯古佛香火仍盛,回荡着呢喃的诵经声和沉闷的木鱼声。
似乎没有什么变了,却终究是变了许多……
忽的一天,他正在大殿礼佛,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山茶花香。
是她吧?应是那位山茶姑娘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她的模样来,她会着一身绣着山茶花的素衣,撑一柄青竹墨染油纸伞,绾绾青丝用木簪盘起,脸上带着浅淡,柔和的笑。
心中有一种冲动,想要不顾对佛祖的敬畏,为了她,转过身去,看她一眼,只一眼就好。
无论如何也无法专心诵经礼佛,无法抛开身旁的杂念。
感觉香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经诵了一遍又一遍。看着无休止的香雾飘起,迷蒙,散开……但诵经的时间仍没有结束。
终于,山茶香散去了,她离开了,也该离开了,他想着。可此时的他总觉得哪儿都像是她:迷蒙的檀香中似乎夹杂着山茶香气,升腾的烟雾也好像幻化了朵朵白山茶。
不过只是一阵幽幽的清香,一阵不确定的山茶香,竟就让他如此心神不宁。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突然想起师父的话来,师父虽不苟言笑,却总是夸他心静,夸他诚意,说他天生就是侍奉佛祖的人,他就是佛祖的孩子。
可如今,佛祖最诚心的孩子,心中却不再只有佛祖了,而是融入了一支白净的,圣洁的山茶花——那位山茶姑娘……
他似乎对那位姑娘生起了别样的情意,不符合佛门清规的情意,而他,要背弃十七年来的信仰吗?
他迷惘了,一生信仰与年少心意,背道而驰……
想起十七年来在庙宇中的生活,师父捡了他抚养至今,而他顺理成章成了师父最心爱的小徒弟。他便一直以为佛门便是自己的归宿。俗世,又有什么好呢?山茶姑娘许久都没有来山上了。他又是以往那个沉稳静心的和尚。他以为,自己或许是放下了吧。当他想起那位山茶姑娘时,也不再慌乱紧张,只当她是个平常女施主罢了!
毕竟是陪侍佛祖长大的孩子。十七年的岁月,将经文溶于骨血,凝于心头。终究还是选择了佛祖的,如此,再正常不过。他说服了自己,至少,他以为……
可当他认定自己的选择是从小的信仰时,上天却是玩心大起,将他捉弄的团团转,开了个好大的玩笑。
山茶姑娘再一次出现了,依旧是青竹伞,依旧在大殿佛像前。这次,他站在大殿的西侧,那一方卦桌前。
他的心却不似期望中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慌张,更急乱。紧握着手中用作占卜的竹签筒,手心渗起些许汗意,指尖无意识的一下下抓挠在竹筒的外壁上,咯吱作响。
眼睁睁看着她将伞倚靠在门边,走进大殿,虔诚地跪在佛前,祈福,磕头……
她轻拎裙摆,起身。随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走向他,他更觉心头悸动。
忽的,他发觉她不一样了,她没有再穿素色的织锦山茶素衣,而是换了一身桃色的罗衣,脸上的笑比以往还要明媚几分。
“小师傅,又是你,你怎的还是不笑的?替我占支签吧!占姻缘,我快要成亲了,看看这婚吉是不吉……”
之后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成亲”两个字的威力大得要将他击垮在地,他的心像被堵塞住一般,跳得无力,气也快喘不过来。似有千斤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叫他步不能移,血不能流。
他还是强撑着为他占卜、解签。却只是外表淡然冷静,实则内心早已没有了任何思绪,一片空白。
只记的清醒过来时,已是夜半时分,辗转反侧,无眠。
记的那是支吉签。
他奋力压制着心头莫名汹涌的情绪,可那股气几乎是喷涌而出,黑压压一片向他袭来。无论他如何诵读佛经也按耐不住,无法静下,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要被碾碎一般,痛苦万分。
第二日,他少见的在房中休憩,没人知道他怎么了,只是他一连许多天都不曾踏出房门,也少有进食,他自己知道,他是病了……
当他终于踏出房门,所有人都担心至极,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师兄弟们问好,甚至温和的微笑着。除了瘦削了几分,什么也没变。
随后他要去了站在殿外挂福牌的活,那是离寺门口最近的地方,他想要等一个人,等那位山茶姑娘,悄悄的等……
福牌挂了成千上百个,香火续了上万根,每一日都有鼎钟长鸣响彻整座山峰,雁鸟盘旋映衬浩浩苍穹。
他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可他并不觉得久。他愿意一直等,直到她来。
比她先来的是山下传来的消息,他的山茶姑娘没有成亲,她拒绝那门好婚事,即使连佛祖都认为是“吉”,她仍然毅然决然地放弃了。
但后来她就失踪了,她的母亲避而不答。
几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世间没人知晓她的踪迹,连山茶也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了思绪。
他偷偷潜到那片青竹林,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山茶林,花早就谢了,根本没有一朵花。但花虽然凋谢了,明年却还会盛开,他的山茶姑娘一定会再回来的。
他缓缓蹲下,用手指触摸着泥土,贪恋着那股她留下的不存在的温暖和淡淡的山茶香。
等他回到寺庙中,手上多了一株山茶花。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栽进了盆里,等待来年山茶花盛开。
他又去了挂福牌的木架边,找到那日山茶姑娘写的两块福牌,一块写着:“愿此生平安顺遂,觅得良人。”
她的字体娟秀,小小的簪花小楷带有轻挑的笔锋,似乎能从字中看出她的风采,而另一块……
他眼神微顿,皱起眉头,心骤然收紧,仿佛被狠狠一击。
他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反复呢喃,却是丝毫不敢相信,甚至觉得手中沉重的福牌都虚幻无比。他只好捏的更紧、再紧。紧的手心已经被硌出几道明显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似的,觉得还是不够。他只想将这块福牌紧紧地握在手中,再用力些,再真切些,叫他一辈子也忘不掉才好。
只见那福牌上两行小字:“得佛祖怜爱,教小师父岁岁长乐才好。”
……
师祖的确是偏爱他的,却又道不清究竟是想如他的愿,还是想斩断他的情。
山茶好娘是嫁了人的、只不过嫁的人家换了而已。道是谣言误人,多少人蒙蔽其中。
她起初看的那户人家家风太差,她誓死退婚不嫁,便被她阿娘关了十几日,随后又谈起了一户人家,终还是嫁了,这回她什么也没说,点头便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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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2-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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