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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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蔑匠

短篇/生活随笔

更新时间:2024-01-27 15:13:18

我想我中学的时候,大概率会是我人生阶段里最低沉没有自信的时光,所以很多时候我看到周围的人会觉得他们才是生活的主角,我虚化自己给他们当背景板,又很想跟进他们的故事线,中学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很能洞察人心,我确实喜欢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以第三视角的方式在脑子里记录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所以,不同的人我给她们理清楚的各自的故事线,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各自独立的个体,除了我自己,他们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我永远不动声色的在观察记录,如今再回忆起来,大多数人都还记忆犹新,每个人和我有不同的情感,想到谁就好像从那本故事书里单翻出属于他的那一页,我客观冷静的给他们做了一个个故事的小房子,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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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前·连载至第十一章 母亲

第一章 你走后

  深夜看余华的书总是会有很多低落的情绪游走在身体里,打开家族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外婆上周回老家处理家里相继成熟的水果,随着她的视频,我又看到记忆里伴我长大的那个小山村,明明只是空空荡荡的一片地,泪眼婆娑中好像又看到那个老头在向我招手。我仍然清晰的记得他的样子,和他的脸上每一条沟壑的位置,却唯独记不太清楚他准备离开前的样子,于是我打开那时候的记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外公去世的第一百天,好像除了少了一个人其他都没有怎么变。

  只是我偶尔躺下去快睡着的时候想起来还没吃药,就干脆不吃了,或者烧开了开水,又忘了为什么要烧水,门外他和我种的树因为要再建一个阳台,也被全部砍掉了,舅舅的斧头一刀一刀劈在树上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就躲起来了。

  我总是想起2019年的夏天,那个暑假,是只有我的外公的记忆的暑假,那时候的癌细胞还很善良,带给外公的还没有任何痛苦,我不用很费劲就能骗到他:你呀,就是平时感冒了老不去看病,这不一下变成肺炎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拖病。

  2019年的夏天,医生劝我们让外公出院以后,他执意要回乡下,他的儿女正巧那段时间特别忙,办好出院以后又都各自忙去了,我很闲,陪他去了很多地方,最后一个地方,就是他陪我长大的乡下,那个夏天很热,我总是熬绿豆粥,傍晚时分,一个吱呀作响的吊扇慢吞吞的晃着,我问外公热不热,他说不热,又拿过我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晃着,却不是给自己扇,而是对着我。

  外公去洗澡的时候,我总是坐在楼上卫生间门外,听着他的动静,生怕他在里面滑倒或是突然发生什么,他总是一出门就数落我:门口这么多蚊子,你还蹲在这看手机,我说是,这儿信号好啊。

  我们总是吃完午饭,打开电视,但谁也不看,电视的嘈杂声混着吊扇咿咿呀呀的声音,总是让人犯困,他坐在摇椅上很快就睡着了,有时候,就那样看着他,想象他接下来的子,泪水就滚下来了。

  他和我聊天总是问我在医院的日子:你做手术的时候疼吗?你一个人在手术室害怕吗?我外孙女才这么点大,挨了三次刀了,老天爷真不是人(后面絮絮叨叨的方言我也没听懂)。我说:那时候觉得疼,现在觉得疼得有价值,那要是不疼,你现在可没有外孙女给你煮饭吃了,哈哈哈。于是,白天我早早的起来买菜,天气升温之前回到家,熬粥放凉,这个时候的外公才起床,在门外坐一会,太阳爬上来以后又把椅子搬到屋子里,下午总有邻居送来桃子,枇杷,我们就坐在屋子里,我有时候拿着电脑写作业,外公絮絮叨叨的说,天又黑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木心说: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死前的一段距离。

  暑假要结束了,临近开学那几天,我总是暗示外公:你不想回城里找你的小老弟聊聊天吹吹牛吗,你不想他们吗?他不说话,过会说:是有点想他们了,天天跟你待一块,啥也不知道,冷清得很。我就:哦,那好,正好我也要开学了,我们回去吧。

  他知道,必须要离开了。我去学校的那天,他把我叫到他房间,说:你放假了有空一定要回来,同学多的是机会一起玩,家里人都盼着你。我想那个时候外公,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我瞒着他不告诉他,他瞒着我不告诉我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想到这,鼻子又酸了。

  后来我总是,但凡周末有时间,就抽空回家,那段日子,外公往返医院很多次,不断化疗不断用靶向药,癌细胞把人世间最痛苦的东西带给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变得日渐消瘦,但看到我,眼睛里又有光了。

  寒假前最后一次见他,外婆说他不吃饭,我回家看他,又瘦了很多,那天中午我做饭,他吃了两碗,我得意给外婆说:一定是你们做得不好吃。然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我走了以后,外公把吃的饭全吐了,还急忙去了医院,他假装吃那么多,是想让我放心。看,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会骗人。

  再后来,要期末考那段日子,实在是太忙了,经常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就九点多了,我总是想给他打电话,又总觉得太晚了,他该睡了。如此,就有快一个月没回家也没联系他。有一天晚上,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接到了外公的电话,第一句话就问我:你最近怎么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了,在学校生病了吗?那种委屈的又毫无责备的语气我至今忘不了,我连忙骗他说: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你的号码我也没了,正问了我妈要你号码给你打过去呢。他又委屈的说:你怎么还记不住我的,我都能背下来你的电话,那你现在马上存上我的号码,不忙的时候要给我打电话。我连忙说好。后来,他彻底没有意识以后,舅舅和我说,他给你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就翻到你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久,也不知道看什么,我叫他别看了睡觉了,他说我要给外孙女打个电话,问问她是不是在学校生病了,不然怎么不打给我。

  可我才知道那时候的那个电话,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很快,期末考完了,放寒假了,这时候的外公已经是晚期了,终日躺在医院,就连下床也要人扶着了,我从学校回去,放了东西,就去了医院,在门口望了他眼,就哭得稀里哗啦,癌细胞肆虐过的身体消瘦得让人心疼,过了一会,调整好了,我又进了病房,外公一眼认出我来了,坐下来就问我,吃不吃东西,柜子里有水果饼干酸奶,自己去拿,我说不吃不吃,他又跑去拿过来塞我手里,他又问我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去医院复查,我们聊天的时候就好像从来没有癌细胞存在过一样。

  后来的日子直到他年前不得不出院的那几天,我都在医院陪着他,病房里的人和外公说:你这外孙女是个姑娘,这是男病房天天守着你也不合适,你找你儿子来换换,方便些。他就打电话给舅舅。于是我提前回家,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等他出院。

  外公出院到家的时候是晚上,我看见是舅舅把他从门外背进来的,他们走近了到我面前,问我,外公房间都收拾好没有,我说好了,看了外公一眼,又不争气流眼泪了,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又数落我:哭什么,眼泪这么不值钱吗随便流。

  再后来,快要新年了,虽然外公病了但新年总还是有所期待的,大人们忙着新年的大小事宜,外公有时坐在阳台摇椅上,有时躺在床上,我就跟着他从阳台到房间里,他总说有点疼,医生说,没事给他按摩按摩,减轻疼痛,我就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的按摩。

  除夕那天,我们家新年总是会有二十来个人,一家之主的位子从来都是外公坐的,舅舅把外公扶起来,坐到属于他的位子上,我们脸上都笑着也假装有一个欢喜的新年,外公还是给他的孙子孙女外孙女准备新年的红包,我们像往年一样排着队等着外公叫名字拿红包,他把所有人都发完了,最后一个叫我,给我一个明显比其他人多很多的红包,其实以前也是,从小到大,他总是偏爱我多点,可能是心疼我身体不好,也可能是希望我再努力点,因为其他人都毕业了,往年他们总是一副:哦,又给她的比我们多,我们生气了哈。然后嘻嘻哈哈就过去了,今年,没有一个人说话,我说外公,给我这么多干嘛,我现在读书还花不了很多钱,他只说:留着。其他人都走过来说:外公给的拿着就好了。

  后来,我也不知道红包里有多少钱,我只叫我妈去帮我存到一张不怎么活动的卡里,我很害怕以后他给的钱每花一分我都有如剜心。

  很快,癌细胞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我没日没夜的守着他,晚上睡觉他总是闹,我总是试图跟他聊天让他给我讲他以前单位的事,以前的人以前的故事和小时候的我有没有听话,偶尔他像以前一副给小屁孩讲老英雄的故事样陪我聊聊天,但更多的时候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喊疼,我说你吃一片止疼药吧,我求你了,他说:我不吃,不要,不吃!后来甚至我喂他喝水他都直接打翻,我只好抱着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会哭,他总是发现我哭了就安静下来了,然后等他睡了偷偷往他嘴唇上蘸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一个多月,一个人不吃不喝竟然熬了一个多月!外公得有多难受啊。

  可人终究不是神,没过多久,他晚上就不怎么闹了,说话也没力气了,我喂他喝水他再也没力气推开我了,舅舅说,现在他不闹了你晚上就不用那么费神了,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记得外公去世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用残存的意识把家里人都挨个叫进来嘱咐了一遍,然后又闭着眼睛了。那天家里有客人来,大人们都忙着去准备饭菜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陪着外公,从上午到下午,他只是手轻轻的挥了几次,我说,累了就休息,手不要动了,他的手很冷,很快,握着他的我的手也变凉了,我又爬到床上去抱着他,不知道他听没听,一个人自顾说着话,再过了一会,我觉得他好像已经听不到我说话了,瞳孔也开始散光了,我以为他又困了,于是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手蹭到他的脸的时候,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我慌了,去听心跳,然后紧紧抱着他趴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外公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

  后来的好多天里,我神情恍惚,春天的疫情刚刚开始,葬礼也很草率,只是请了做殡仪的老人草草的念了几句引路,送外公安葬的那天早上,早上七点天还看不见,我跟着人群的吵闹,一路走一路哭,谁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那个小时候坐在外公单位门口等他的小女孩,再也等不到那个老人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块牛轧糖,哄她不要哭。

  做殡仪的那个老人说,头七的时候,去世的人会回来看看他的亲人,我早早的在他房间等他,愣是等了一晚上没睡,也没有等到他回来看我,后来的习俗还有三七、五七,无一例外我都没有等到他,我在想是不是那时候没有给他打电话,他还在生气,后来门外的树被砍了,那棵樱桃树也一起被砍了,我悄悄藏了几根残枝,拿去插在外公坟前,我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一个人提一桶水,拿一把铁锹,把树一根一根种下去,然后在他坟前坐了一下午。

  外公走了以后,舅舅把外公用过的东西全扔了,我求他们不要扔完了,没有人理我,我只好悄悄藏了个容易带走的他的衣裳,我想,我这里有他的东西,他一定会回来,就算不是看我,也要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吧。

  可是就这样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有来看看我,我总是想起他,在马路上、地铁上、公交车上、奶茶店,无论什么地方,无论走到哪,只要安静下来,就总是想起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够烦,今天晚上我终于梦到他了,他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还是呆萌的冲我笑,然后,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我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我问林医生,为什么过了这么几个月了,我以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好了,梦见他还是崩溃得不知道怎么办。

  外公说:我走了你不要太伤心,我在天上过得好着呢。

  可是,过得不好的人是我呀!

  三年后的今天我再读那天晚上的写下的这段文字,才理解余华书中所指。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困在这潮湿当中,是清晨空荡的厨房,是晚归漆黑的窗,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骤雨。

   20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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