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上裙摆的那一刻，邱玉涧以为自己会痛得尖叫，但她没有。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曾经被帝王称赞“如凝脂”的肌肤，在火光中一寸寸焦黑、龟裂，像一张被揉皱又烧毁的宣纸。

　　原来烧死是这样的——不疼。

　　台下的人群在欢呼。

　　“妖女！妖女！”

　　“烧死她！烧死这个祸乱君心的妖孽！”

　　石子、土块、烂菜叶，劈头盖脸地砸上来。有一颗石子正中她的额角，温热的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整个世界染成红色。

　　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在御辇之中，隔着冕旒，看不真切。她倾尽一切去爱的男人，此刻正看着她被烧死。

　　她的嘴唇已经焦裂，一动就渗出血珠。

　　火顺着衣服爬上她的腰，爬上她的颈，爬上她的脸。

　　不过她好像看见——那个被万人唾骂“谋朝篡位”的男人，那个皇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摄政大将军，此刻正站在那里。

　　玄色大氅，冷峻眉眼，正眉头紧锁，看着她。火焰吞没了她的视线，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驾——！”

　　疾驰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邱玉涧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火光，不是人群，不是那张冷漠的帝王脸——

　　是一块石碑。

　　青灰色的石碑，立在山脚，上面刻着两个字：玉山。

　　她愣愣地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抬头——

　　一队黑甲骑兵正从山道上疾驰而下。为首的将军身披玄色大氅，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眼冷峻，薄唇紧抿。

　　邱玉涧的瞳孔骤然收缩。

　　单不负！！！是他。他还活着？不对，他也死了？不对，这是——

　　“什么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低头一看，一把长剑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持剑的男人穿着银白色的盔甲，眉眼阴鸷，正冷冷地盯着她。

　　唐二？

　　邱玉涧的指尖微微发颤。她认识这个人。不过她没见过他，但她在奏折里见过他的名字——唐二，单不负的副将，后来……

　　后来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她后来被关在冷宫三年，外面的消息断断续续，很多人和事都模糊了。

　　不过，这个人不是好人。

　　“说！你是什么人？”唐二的剑又往前递了一寸，冰冷的剑锋贴上她的皮肤。

　　邱玉涧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不远处勒马停下的那个男人——单不负。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淡，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将军救命！”

　　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兔子。她整个人抖成一团，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偏偏脖子上架着剑，跪不下去，就那么半蹲着，仰着脸，泪水涟涟地看着单不负。

　　“民女……民女是山下村民，进山采药，不知怎么就……就遇上兵爷们了……民女什么都没看见，求将军饶命……”

　　唐二的剑都僵了一下。

　　这女人……变脸也太快了。

　　单不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邱玉涧心里骂了他八百遍，脸上却哭得更可怜了。眼泪糊了满脸，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哭起来什么样，她忽然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人，“民女知道今日单将军要来玉山搜寻敌人。并且民女还知道敌匪的藏身之处。现大雾弥漫，民女想毛遂自荐，为将军带路。”

　　唐二冷笑：“单将军，来者不善。不如直接杀了。”

　　“且慢。”

　　那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单不负抬了抬手，唐二的剑收了回去。

　　“你若真有这个本事，本将军信你一次。”他说，“如若骗人，饶不了你。起身吧。”

　　邱玉涧站起身。

　　一件披风兜头盖下来，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和未散尽的寒意。她一怔，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带路。”

　　大雾越来越浓。

　　邱玉涧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沉闷的马蹄声和士兵的脚步声。

　　前世她死在冷宫那天，听说单不负赢了，登基了。但她还没有从冷宫出来，就已经死在了那里。

　　雾中传来一声扑棱。

　　一只麻雀冲出来，惊叫着扑向单不负的脸。

　　就在同一瞬间，邱玉涧动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喊一声——她直接扑向单不负，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旁边一推。

　　一把剑擦着她的肩膀刺过去。

　　冰冷的剑锋划破衣料，划破皮肤，温热的血涌出来。但她顾不上疼，因为她听见身后传来唐二气急败坏的声音——

　　“该死！”

　　然后一只手狠狠推在她背上。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坠入浓雾，坠入虚空。

　　下坠的那一刻，她拼命回头——

　　雾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站在悬崖边上，正低头看着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邱玉涧是被颠醒的。

　　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动了动手指，那人立刻感觉到了，惊喜地回头：“姑娘，你醒了？”

　　是个樵夫模样的男人，满脸憨厚。

　　“我……”

　　“别动别动，”樵夫赶紧说，“你从山崖上掉下来，挂在树上，我把你接下来了。你伤得不轻，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夫。”

　　玉山镇。

　　邱玉涧闭上眼，任由他背着走。

　　她想起了一些事。

　　玉山镇是京城外的一个小镇，不大，但因为是四方交界处，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自己就是在选秀的时候，在玉山镇被选中，然后顺利进入宫中，由于长相端正，文韬武略出众，所以深得皇上宠爱，甚至还能辅佐朝政，以至于后来……

　　选秀。

　　她的心猛地一缩。

　　前世，她就是在那场选秀中入宫的。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皇帝看上了她，是她的福气。她欢天喜地地进了宫，以为从此一生荣华。

　　后来就是烈火，冷宫，孤独的三年。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走那条路。

　　“姑娘，到了。”樵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玉涧，你这是怎么了。”面前的老伯满脸心疼的看着她。

　　“温伯，我……”话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她再睁开眼，面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

　　姐姐？

　　邱玉涧愣住。

　　少女已经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整整两天！他们说山上有乱军，我怕死了……”

　　邱玉涧僵在原地，她没有再做梦，自己真的重生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罐野花。

　　少女扶她坐到床上，又端来一碗水，看着她喝下去，眼泪又流下来。

　　“姐姐，你还认得我吗？”

　　邱玉涧看着她，咽了咽口水“你……玉屏？”

　　少女拼命点头：“吓死我了。”

　　“我……”她开口，斟酌着说，“我从山崖上摔下来，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邱玉屏的眼泪又涌出来，但拼命忍着：“没关系没关系，慢慢想，我告诉你。咱们爹娘都死了，就剩咱们俩。爹以前是军中的首领，后来……后来死了。咱们就搬到玉山镇来了。”

　　“怎么死的？”

　　邱玉屏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是……是单不负。他害死的。”

　　邱玉涧的手一顿。

　　又是他。

　　“姐姐，我听说你是为了救他然后从山上掉下来的。”邱玉屏红着眼问，“你为什么要救他。”

　　邱玉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因为我要报仇。”

　　邱玉屏愣住了。

　　邱玉涧转过头，看着她失而复得的妹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最爱的人的滋味。”

　　屋外，暮色四合。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那是单不负的队伍，还在搜山。

　　邱玉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还没脱下的披风。

　　夜深了。

　　邱玉屏已经睡着，蜷在她身边，像一只小猫。

　　邱玉涧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她是从什么时候被选上的，她努力回想。好像是……下个月？还是再晚一些？

　　邱玉涧揉了揉额角，不能等了，如果再不下手，可能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