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之下有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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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匹

现实生活/家与情感

更新时间:2025-08-16 22:42:48

拼命想挤入都市的女青年杜亚男,发现了家里的农垦旧账本,开始重新审视和理解这片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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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个月前·连载至第14章 芒种

第1章 惊蛰

  三月初郊区,风里裹着春雪。

  枯枝上结的冰棱簌簌坠落,在积雪掩埋的碎石路上,杜亚男深蓝的外卖服被风掀起一角,正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

  她侧躺在结冰的路面上,右膝传来钻心的钝痛。电动车横在五步外的积雪中,保温箱里泼洒出的汤汁在雪地上洇开暗红油花。

  “超时四十二分钟!我要投诉!“

  杜亚明试图撑起身子,手肘却重重打滑在冰面的地面上。

  手机在雪堆里发出刺耳的尖叫,杜亚男试着撑起身体,右膝盖钻心的疼让她重重跌回冰面,春雪渗进护膝裂缝,她恍惚间想起去年冬天,刘柱就是在这个路口输掉了女儿的奶粉钱。

  路灯在风雪中摇晃,光晕里千万片雪片如同碎玻璃,砸在脸上让她觉得刺痛,杜亚男哆嗦着捡起手机,冻僵的手指怎么也划不动接听键,保温箱里的订单单据被风掀起,白纸黑字的“幸福里小区.....”在雪地上翻滚,转眼就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将电动车送去修,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

  胡同里的感应灯路灯早就坏了,杜亚男拖着胀痛的右腿摸黑踩过厚厚一层积雪进了小胡同,隐隐听到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她快了几分。转了又转,在里面最深的角落小门前面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里面婴儿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哭声却又嘎然而止,这一声穿透薄木门,震得她的心开始突突作痛。

  杜亚男拿着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那瞬间,八个月大的朵朵正蜷缩在发黄的床单上,小脸憋得青紫,此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妈妈在这...“杜亚男甩开满是泥巴的手套,顾不上其他,直接用自己围的围巾给朵朵嘴角,融化的雪水混着温热的泪,恰好滴进那张开的小嘴里。

  婴儿突然剧烈抽动,像搁浅的鱼突然触到水源,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她领口,喉间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被奶瓶压着,“刘柱“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杜亚男瞥见第三条“女儿归女方抚养“,突然笑出声来,随着笑声越来越大,脸上的泪也越来越多,窗台上歪倒的空奶粉罐,“咣当“一声滚到墙角,露出底部2013年的保质期。

  手机在湿漉漉的外卖服里震动,杜亚男她腾出左手划开屏幕时,雪水顺着下巴滴在新闻标题上——《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深化农村改革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蓝光映着朵朵鼻尖的绒毛,竟与秧苗大棚晨雾里的稻芽有几分相似。

  “丫头就是赔钱货...”奶奶的骂声突然刺破记忆。

  六岁那年她和村里的小朋友一起跑到大棚周围玩,只有奶奶用柳条抽她手心:“丫头就是泼出去的水!什么也干不了,只知道闯祸。”可现在怀里这个“小水珠“正用全部生命吮吸雪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比丈夫醉酒时的巴掌还要灼人。

  朵朵突然松开嘴打了个嗝,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水渍。杜亚男低头看去,雪水在婴儿唇上汇成细细的‘溪流’,这画面竟与二十年前的某个秋日重叠:妈妈将她放在田地里割倒的稻子上,远远望去,黄色的稻田里都是忙着割稻子的身影,阳光很刺眼,她捧着暖水壶的铜盖,里面的凉白开也是竹筒里的这样,一缕一缕漏进她渴极的嘴里。

  在她五岁那年,妈妈离世,她的记忆里就再也没有了光。她一直记得妈妈离世时拉着她的手说的话:“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含义,‘亚男亚男,不亚于男人。’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不要因为你奶奶的话,就觉得自己不好。”

  记忆里妈妈说话时扶着她的头,动作声音是她最难以忘记过的温柔。

  其实妈妈不说,她也知道,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背后村里的孩子们嘲笑她,给她取了一个‘鸭蛋’的外号。这些都源于她出生时,奶奶看到是女孩只说又是个便宜货,看都没多看一眼。

  在杜亚男的记忆里,也只有很凶的奶奶和老好人又孝顺的结巴爸爸。奶奶会因为她没扫干净地这种小事骂她,更会因为她吃得多骂她。初中毕业后,她跟着奶奶下田种地,奶奶嫌弃她手不能拿肩不能提,一边骂咧咧的把她送到城里学美发。

  自那年开始,她从一年回来两次,最后变成了一次,最后过年开始找借口不回去。二十三那年她结婚回家,奶奶骂她没良心,又说她要嫁一分陪嫁也不给,后来结婚摆席收的礼金也没有给她,结婚后她跟着丈夫闯进大城市,心里暗想要有一番作为给家里看,可两年过去,只多了一个女儿,仍旧住在租的房子,丈夫嗜赌如命,如今连奶粉钱也拿不出来。

  杜亚男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身边认识的人能借钱的都借了,现在看到她的电话没有人接听,都知道她是要借钱。她不知道打给谁,即使有人借了,可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又能撑多久?

  看不到尽头的日子,让人绝望。

  女儿正吮着手指做梦,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杜亚男看着熟睡的女儿,又抬头望着凌乱的屋子,最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目光落到那行‘债务由女方承担’的字上,觉得这屋里昏黄的灯光都亮了,亮得刺眼。

  杜亚男回想起刚刚看到关于‘中央一号文件的新闻’,突然,她在绝望中捕捉到一丝希望的光亮,她拿起手机点开那篇新闻。

  良久,她对着熟睡的女儿呢喃:“咱们回家。”

  她将女儿又搂紧了几分,与女儿的身体贴着,她感觉到自己手心的跳动。

  手机屏幕亮着,新闻配图里的村庄包裹在一片片黄色的稻田里,温馨而又充满了生机,仿佛早已预知这场始于春雪的跋涉。

  杜亚男拨通了远在红河农场姑姑杜荣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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