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我第一次刺杀失败。

　　按照计划，我本想给萧祈安一箭封喉的。

　　没想到刚靠近太子寝殿，闻到一缕香。

　　太好闻了，忍不住深吸一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我眼中划落，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哭声惊动还在沐浴的萧祈安。

　　“谁？”

　　一声暗问，像深海暗流，充满警惕。

　　隐隐瞧见有个高大的人影朝我走过来。

　　五官精致又不失凌厉，朗目疏眉，风神俊秀。

　　腰间松松垮垮围了一层衣物，似乎刚刚沐浴完。

　　我急忙擦了一把眼泪。

　　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看着萧祈安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他身上的水滴还未擦干，那双星目打量了我片刻，笑道:

　　“想杀我的人很多，但是哭着来的……”

　　“你倒是第一个。”

　　他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

　　便把我的碎发别到耳后。

　　温热的指腹抹掉我的眼泪。

　　我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

　　下一刻，两眼一翻。

　　便晕了过去。

　　2

　　“殿下，这是晕香之症。”

　　“患此疾者，轻则泪流不止，重则呼吸困难，窒息而亡。”

　　萧祈安替我掖了掖被子。

　　过了一会，我才幽幽转醒。

　　“醒了？”萧祈安坐在床边，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你可知谋杀太子乃大逆不道之罪。

　　“处凌迟，族诛。”

　　萧祈安冷冷地看着我，一字一顿。

　　我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斟酌着开口:“太子殿下，我说我是误入，你信不？

　　“就算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刺杀太子的。”

　　气氛凝滞。

　　萧祈安睨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你是说，你能绕过层层防卫误入东宫是吗？”

　　我装傻充愣:“听不懂，饿了。”

　　萧祈安不解。

　　萧祈安震惊:“你说什么？”

　　我:“肚肚打雷了！”

　　萧祈安看我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奈命人传菜。

　　反正照太子的身份地位，杀我一个小刺客，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能活到现在，他应该还不想杀我。

　　3

　　红烧猪手，油闷大虾，清蒸鲫鱼……

　　竟没有我不爱吃的。

　　我嚼嚼嚼，全然忘记了萧祈安还没动筷。

　　一侧的女官看不下去了，想要出言提醒。

　　却被萧祈安扫了一眼，退下了。

　　“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萧祈安低头抿了口汤，状似不经意道：

　　“孤已经查明你的身份，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凌云阁待遇竟这么差吗？连饭都吃不饱。”

　　我大口咽了口饭，抽空回他：“是啊，有上顿没下顿的。”

　　“任务失败，不但没饭吃，还要挨罚。”

　　“不过阁主说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这朝中有人要您死，我们也不能干自砸招牌的事啊。”

　　萧祈安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在我开始思考萧祈安是不是要准备杀我的时候，我听到他问：

　　“凌云阁花五千两黄金就想买孤的命，不如，孤出一万两黄金，买你弃暗投明，如何？”

　　一……一万两黄金。

　　吾辈女侠，怎能为五斗米折腰？！

　　如果是一万两黄金……那当我没说。

　　“尊敬的太子殿下！请苍天！辨忠奸！”

　　“民女自今日起，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说东我绝不往西，陛下说……唔”

　　萧祈安冷着脸，夹了块肉堵住了我的嘴。

　　我:嚼嚼嚼，真香！

　　4

　　答应萧祈安之后，我在东宫住了下来。

　　不过这个萧祈安可真是小气的很，居然不给我单独安排一个房间。

　　我只能宿在太子寝殿的外间，透过一扇紫檀夹纱屏风，隐隐约约能看到里边的光景。

　　萧祈安正在批奏折，堆成小山般的奏折整齐地摆放在玉案上。

　　一半是批过的，还有一半是待批的。

　　夜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狼毫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来，研磨。”

　　萧祈安用手拧了拧眉心，露出些许疲倦。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

　　室内多了一道温润的轻微摩擦声，像细雪洒落在砚台上。

　　我悄悄打量萧祈安，只见他一目十行，时而停顿，时而在旁批下几个字。

　　原来当太子还挺辛苦的。

　　我边磨边想。

　　几乎是每天，我陪着萧祈安到深夜。

　　他若是批阅奏折，我便研磨，他若是写诗题字，我便铺纸。

　　闲暇之余，便翻看他幼时学剩下的下的经史子集，圣贤经典。

　　只怕萧祈安小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书上时时出现鬼画符般的小人画，还有大片小片的墨渍。

　　跟现在不苟言笑的他完全不一样。

　　看的我忍俊不禁，偶尔还要拿着书去萧祈安那问上一二。

　　“殿下，这里被墨挡住了，是什么字啊？”

　　萧祈安扫了一眼，声音不咸不淡的：“七。”

　　我惊讶之余又觉得有趣，竟然和我名字同音。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单纯因为七是我的代号。

　　“看来我们小七在凌云阁不仅学会舞刀弄枪，识文弄墨也是不在话下。”

　　萧祈安轻笑了下。

　　我有些小得意：“那当然不是凌云阁的功劳，而是我未进阁前便认字了。”

　　萧祈安喉间又发出几声闷笑，眼神中流光照人：

　　“嗯，真聪明。”

　　我呼吸一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5

　　翌日卯时，院内传出一阵长剑划破空气的噌噌之声。

　　我好奇跑了出去，只见一人身形流畅，剑光乍现间带起片片落叶。

　　一时间，叶落漫天，而院中人影翻飞。

　　他余光瞥到我，几个动作之后，倐地收住了剑，笑着朝我走来，“想来你也许久未碰剑了，可要比试一番？”

　　我勾唇：“恭敬不如从命。”

　　话语未落，我提剑而上，直攻萧祈安面门，他迅速出招阻拦。

　　几番回合下来，我凝起剑气，剑尖擦着萧祈安脸颊而过，落在胸口。

　　萧祈安身形一滞，随后收剑入鞘，说：“是我输了。”

　　我抱着剑挑眉：“你这花拳绣腿，输给我可不冤。”

　　萧祈安不置可否。

　　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喷嚏，才惊觉秋天已经来了。

　　萧祈安蹙了蹙眉，喊我进屋：“近日天气渐凉，穿得多些才好。”

　　“知道啦知道啦。”

　　我蹦蹦跳跳拿着剑回屋去了，快哉快哉。

　　6

　　我整日跟在萧祈安身后，堪称形影不离。

　　渐渐地，整个东宫都知道太子殿下带回来了一个新婢女，名为小七。

　　这是萧祈安说让我弃暗投明，给我安排的新身份。

　　我在东宫整日招猫逗狗，偶尔耍耍剑，日子过着松快极了。

　　当然，要是没有阁主的骚扰就更好了。

　　“死丫头，净享福去了吧你！我让你办的活儿呢？”

　　我走在大街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拦了去路。

　　定睛一看，这臭老头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四处转悠的眼睛。

　　可不就是阁主嘛。

　　我也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是为了钱什么活都接啊，这个我干不了！”

　　“我说过我不杀好人，更何况萧祈安对我也很好，你直接让我退阁好了！”

　　凌云阁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给钱，就能杀人。

　　包死不包活。

　　如果目标没死，就会影响杀手的身价。

　　赚不到钱就得被饿死了。

　　而我只想着早点赚够钱，行侠仗义，浪迹天涯。

　　阁主拿我没招了，求我干完这票，别砸了他的招牌。

　　我说啥也不干，他留下一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气冲冲地走了。

　　我想我可能是被萧祈安给收买了。

　　不是用钱，而是用真心。

　　阁主走后没多久，我回了东宫。

　　今日下朝，萧祈安回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惹得东宫上下人心惶惶，生怕触他霉头。

　　我从厨房端了碗莲子汤进书房，便看见奏折堆了满地，他端坐其间，眉目阴霾。

　　我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将莲子汤放在他面前，无意间扫到什么“身份”，“失礼”，“太子妃”之类的字眼。

　　我并未多看，轻声开口劝他:“回来还没吃过东西，先吃点再生气，好不好?”

　　萧祈安“嗯”了声，尝了几口甜汤，状似不经意间问道:“小七，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对吗?”

　　永远吗?

　　我发现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只好盯着他，尽量诚实回答:“我也不确定，以后的事以后再看吧......

　　“不过，至少现在我在陪你。”

　　萧祈安的手缓缓搭在我的腰上，用力，一下子把我带近了些。

　　“不要轻易离开我，小七。”

　　我低头看着萧祈安，正好，他也抬眸看我，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8

　　半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起来，去了书房。

　　萧祈安的书房我来的少，只感觉空间不大，陈列简单。

　　四周都是黄花梨精雕的书柜，放着些书籍字画，还有瓷器之类。

　　我凭着记忆朝书案那堆奏折走去。

　　谁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让萧祈安大发雷霆的奏折。

　　我围着书桌，又开始一番寻找。

　　层层叠叠的折子堆得老高，我一个不留神，这叠折子便朝着桌边倒去。

　　“砰”的一声不知砸到什么开关，一道暗门缓缓开启。

　　狭窄的，看不到尽头，墙上镶着的夜明珠发出幽微的光。

　　我被吸引着，鬼使神差往里走。

　　这是另一间书房。

　　挂着满屋子的画。

　　我走近细瞧，画上的，是同一个女子。

　　神态刻画得眉目传神，细致入微，好像一打招呼，便要跑出来了似的。

　　绘画功底之深厚，可见一斑。

　　可是我总觉得……怪怪的。

　　天杀的，怎么这么像我？

　　只不过她在弹琴作画，而我只会舞刀弄枪。

　　这不是我。

　　我往落款处看。

　　萧祈安的私印。

　　心跳一时之间乱了，我根本不敢往深处想，只觉得胸口发闷，很想出去透口气。

　　一种不好的预感呼之欲出。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我急急忙忙跑出去，却手忙脚乱找不到把门合上的机关。

　　下一刻，书房门被打开，萧祈安走了进来，“小七，你在书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