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装死？滚起来！”

　　骂声钻进耳朵，刺耳得很。

　　宁棠睁开眼，后脑勺木木地疼，胳膊也火辣辣的。

　　手腕脚踝被麻绳勒得死紧，动一下都磨得皮疼。

　　身子底下是硬木板，硌得慌。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劣质香烛味儿，冷风从破窗户洞往里灌，冻得人一哆嗦。

　　这不是她的公寓，她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爆炸的白光。

　　哦，穿了。

　　突然，一声粗嘎的老婆子声，还有个尖细点的女人声搭话：“娘，跟她废啥话，绑了送过去，银子到手是正经！”

　　“睁眼了？”

　　老婆子的脸凑到眼前，颧骨高耸，吊梢眼，看她的眼神像看牲口，“醒了就好，省得晦气。”

　　旁边那年轻些的妇人假笑着：“棠丫头，奶奶给你说了门好亲，村东头李老爷家，富贵着呢！”

　　宁棠扫过她们，又看看自己被捆成粽子的手脚。

　　零碎记忆涌进来，原主宁棠，十五，靠山村宁家长孙女。

　　老的是后奶奶王金桂，年轻的是回娘家的小姑王秀娟。

　　原主昨儿被这小姑失手推进河里，捞上来就剩半口气，现在这半口气也没了，换了她。

　　“说亲？”宁棠开口，嗓子哑，“说亲要绑着说？”

　　王金桂一愣，这丫头平时屁都不敢放，今儿咋……

　　但她惦记着二十两银子，堆起笑：“李老爷家急，今晚就过门！你乖些，过去吃香喝辣。”

　　“急到要绑着上轿？”宁棠打断她，脸上也带出点笑。

　　“奶奶，我这手捆得疼，就算要卖，也得让我体面点吧？”

　　“这样送去，李老爷看了能高兴？传出去，村里人不得说您卖孙女还绑着卖，多难听。”

　　王金桂和王秀娟对视一眼。

　　这话有点道理，反正这丫头弱得很，还能飞了？

　　“给她松开一只脚。”王金桂对女儿使眼色，“量她也跑不了。”

　　王秀娟撇嘴，弯腰解绳子，嘴里嘀咕：“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

　　绳子刚松开一点，宁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王金桂还没反应过来，宁棠已经站到她面前，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王金桂那张老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

　　王金桂被打懵了，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个小贱蹄子敢打我？！”她尖嚎起来。

　　宁棠反手又是一巴掌，这次扇在刚直起身的王秀娟脸上。

　　“推我下河没淹死我，就绑了我卖钱？”

　　宁棠盯着她们，脸上那点假笑没了，眼神冷得吓人，“你们还是人？”

　　“反了！反了天了！”王金桂杀猪似的叫起来，“来人啊！杀人了！小贱人打长辈了！”

　　外头脚步声乱响，门帘被掀开。

　　宁大山和林秀娘冲进来，后面跟着看热闹的宁大河和张春华，再后头，连邻居都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屋里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

　　宁棠站在床边，手腕上全是麻绳勒出的红道子，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

　　王金桂和王秀娟各捂着脸，头发散乱，一副吃了大亏的样。

　　“娘！这、这是咋了？”宁大山慌了。

　　“这小贱人，她打我，还打她姑！”王金桂指着宁棠，手指头都在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宁棠身上。

　　宁棠没理王金桂，她转身看向门口的爷爷宁有福。

　　老爷子握着烟杆，脸色铁青，手微微发颤。

　　“爷爷。”

　　宁棠一开口，声音突然就带了哭腔，刚才那股子狠劲不见了，整个人缩了缩，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往下掉。

　　“爷爷您看。”她举起被勒得通红破皮的手腕，抽抽搭搭地说。

　　“奶奶和小姑把我捆在床上，说要卖了我给李老爷冲喜，我说我不去，她们就打我，您看我这手。”

　　她哭得可怜，手腕上那一道道红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林秀娘嗷一嗓子扑过来，抓住女儿的手，看着那些伤，眼泪哗啦啦流。

　　“我的棠棠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得去手啊！”

　　宁大山看着女儿手腕上的伤，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媳妇，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脖子梗着，第一次冲着王金桂吼出来。

　　“娘！棠棠才十五，您真要卖了她？您还是人吗？！”

　　“我、我是为她好！”王金桂被儿子吼得一愣，随即更大声地撒泼。

　　“李老爷家有钱，过去是享福，这小贱蹄子不领情还敢打我，大家看看，孙女打奶奶！天打雷劈啊！”

　　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嗡嗡议论起来。

　　“哎哟，真捆着啊？看那手腕……”

　　“卖孙女冲喜，还捆着卖，缺德哦。”

　　“王金桂平时就刻薄，没想到心这么黑。”

　　宁棠哭得更凶了，身子一抖一抖的：“奶奶说我打她，我、我都被捆成这样了，怎么打她啊？”

　　“我才多高，奶奶多高，我站都站不稳。”

　　她一边哭，一边把破皮渗血的手腕亮给门口的人看。

　　这话提醒了看热闹的人。

　　是啊，这小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还被捆着，能打得了人高马大的王金桂？

　　住在隔壁、平时就跟王金桂不对付的王婆子挤在最前头，嗤笑一声。

　　“王金桂，你可拉倒吧！”

　　“还你孙女打你，我住你隔壁，天天听你骂人倒是真的！”

　　“大山媳妇，大丫头，哪个你没骂过？现在倒打一耙，说小丫头打你，谁信啊！”

　　“就是。”另一个妇人接话，“看看棠丫头那手腕，都勒出血了，真狠心！”

　　“卖孙女换银子，给自己儿子赶考用，真做得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指指点点的目光越来越多。

　　宁有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烟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金桂还想闹，宁有福突然吼了一嗓子：“够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宁有福看着哭哭啼啼的孙女，看着一脸决绝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再看看门口那些乡亲的眼神，最后盯着一脸不服气的王金桂，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家……”他哑着嗓子，“不能这么过了。”

　　王金桂一愣：“老头子，你说啥？”

　　“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