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大雪落了整整三日，永宁侯府的飞檐翘角积上厚厚一层白，朱红廊柱被风雪浸得颜色发暗。整座侯府外头看，依旧是勋贵世家的赫赫气派，车马偶尔从正门出入，仆婢往来有序。可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老永宁侯沈秉之，十年前在一桩边军粮草案中遭人构陷，虽保住侯位，兵权尽数剥夺，只留一份虚爵。朝廷明面上优待旧勋，暗地里处处提防。沈家子弟，嫡子沈砚明一心攀附太子，日日在外交际应酬，把大半心思都押在夺嫡赌局之上；几位庶子或是沉迷酒色，或是资质庸碌，难堪大用。后宅姨娘争产，宗族旁支不断伸手蚕食侯府田产，内忧外患拧作一团。

　　西跨院，清芷院。

　　大雪压弯院中的药圃篱笆，几株耐寒的腊梅在皑皑白雪里透出一点细碎的黄。屋内地龙烧得暖和，炭盆里银炭静静燃着，没有呛人的烟火气。

　　沈砚辞一身素色月白锦袄，袖口挽起，正坐在案前分拣晒干的药材。她眉眼清淡，肤色偏冷，安静垂眸的时候，看上去就如同寻常养在深闺的大家女子。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不似十几岁闺阁少女该有的模样。

　　流落民间的十三年，她跟着行医的养父辗转各府州县，见过大胤底层最真实的人间。蝗灾之年，百姓易子而食；豪强世家圈占万顷良田，佃户终年劳作不得温饱；地方官吏和门阀互相勾结，冤案堆积如山。养父后来卷入地方世家构陷，含冤病逝，她孤身漂泊，三年前才被永宁侯府寻回。

　　回归侯府，不是归向荣华，是拿到一块立足的壳子。

　　“姑娘。”

　　青禾拍落斗篷上的落雪，快步走入屋内，把一道折得严实的纸条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外院的洒扫仆妇传出来的，前院刚刚吵完。嫡少爷沈砚明拿了府里两处城郊良田，拿去当做投献给太子东宫的礼。侯爷劝阻不住，父子二人大吵一架，侯爷气得旧疾复发，胸口闷痛，已经回书房歇息了。”

　　沈砚辞手上分拣药草的动作微微一顿，接过纸条。纸条是府内安插的眼线传写，字迹潦草，记录方才前院争执的细节。

　　她指尖抚过纸面，淡淡开口：“那两处城郊良田，是侯府仅剩的、不受宗族旁支觊觎的私产。沈砚明为了讨好太子，说送便送。一旦把侯府彻底绑死在太子这条船上，日后若是夺嫡落败，整个永宁侯府便是陪葬。”

　　青禾眉头紧锁：“侯爷明明看得明白，却管束不住嫡少爷。老侯爷这些年受朝堂打压，心气早已经磨弱。嫡母护着亲生儿子，处处偏袒。咱们身在西跨院，不过是一个寻回来的庶女，人微言轻，便是去劝，也只会被当做心怀嫉妒搬弄是非。”

　　沈砚辞把纸条拿到炭盆边，看着纸片卷曲，化为黑色飞灰。

　　“不能劝。现在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凛冽寒风裹挟雪花扑进屋内，吹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远处，侯府主院灯火点点，隐约传来女眷的说笑，那是几位姨娘，趁着侯爷心绪不佳，又在盘算争夺余下的庄产。

　　“太子性情懦弱，耳根极软，胸无雄才，身后也没有强力世家支撑。反观三皇子萧煜，锋芒逼人，手中握着部分京营兵权，行事狠绝；五皇子萧珩，背后背靠江南七大世家，财帛堆积如山，朝野上下到处收买官员。”沈砚辞缓缓分析，“如今圣上缠绵病榻，储位悬空。三方角力，没有一方是善茬。”

　　京中勋贵，纷纷开始押宝站队。有人投太子，有人依附三皇子，还有人暗中收受江南世家的金银，倒向五皇子。永宁侯世代勋贵，身份特殊，是各方都想要拉拢的棋子。

　　站错一步，满门覆灭。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嫡少爷把整个家族拖入深渊？”青禾急道。

　　“不是眼睁睁看着，是蛰伏蓄力。”沈砚辞关上窗，隔绝屋外风雪，“我如今一无名分，无娘家助力，无朝中官位。贸然干预侯府抉择，只会被后宅和嫡兄视作眼中钉。医术，就是我最好的伪装。”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该是那个闭门研药、不问世事的姑娘。借着出诊，给侯府女眷、别家官眷看病，在无人戒备的时候，收集消息，培植属于自己的人手。不张扬，不显露野心。

　　“对了，”沈砚辞想起一事，“听闻靖王谢临渊近日风寒加重，卧居王府。今日宫中派遣太医前去诊治，却不见起色？”

　　青禾点头：“是。靖王谢临渊，先帝胞弟，本是手握兵权的王爷，在先帝过世之后，被当今永安帝百般猜忌，收回大部兵权，只留虚封靖王。这些年一直低调避祸，极少参与朝堂纷争。这次染上风寒，久不见痊愈。不少人私下揣测，说未必是简单风寒。”

　　谢临渊。

　　这三个字，沈砚辞记了很久。

　　当年养父蒙冤，一桩地方旧案，唯一曾经试图伸手过问的朝堂权贵，便是彼时尚且手握实权的谢临渊。后来谢临渊遭皇权打压，自顾不暇，那桩案子终究石沉大海。

　　二人至今，从未谋面。

　　“若是有机会，或许可以去靖王府一趟。”沈砚辞低声自语，“不是攀附权贵，我要看看，这个人，究竟可不可为同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打破屋内的密谈。

　　“二姑娘，嫡母派人过来，请你去主院正堂。侯爷旧疾发作，胸口绞痛，请姑娘过去，为侯爷诊脉。”

　　风雪敲打院门。

　　该来的，终究来了。

　　沈砚辞拢了拢身上的袄衣，神色恢复成那副温顺娴静的闺阁模样。

　　“知道了，备斗篷，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