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如当年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了。

　　我已经躲在这里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里，我只知鹅毛雪花，满天银装，不知外面是否换了一番天地。

　　君儿又哭了，是冷的吧。自他出生，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三天前，我和君儿昏倒在街上，是这位好心的大娘收留了我们。

　　大娘的儿子们都被抓去充军了，大战在即，不得已啊。

　　窗外的雪，漫天轻盈，飘洒自如，飘忽其间，自得其乐。

　　多幸福的雪花啊，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受为难，只在乎于自己心中的一瞬一愿，即可。

　　远处的山，近处的屋，都披上一层白衣，如果没有战争，这一切该是多美的景啊。可现在，再美的景，谁都无心欣赏，谁都无意体会。

　　静静的欣赏，他们都不懂。

　　雪停了。

　　天地间，都归于沉寂，一切都归于沉寂。

　　该走了。

　　辞别大娘，我们踏上来时路。

　　大娘的心真好，再三挽留我们，天寒地冻，不让我们走。若是她知道，是我们抢走了她的儿子们，不知会作何感想。……会赶走我们吧。

　　雪，覆盖了血腥味。

　　偶尔传来的味道，使人恶心不已。

　　满天遍野的雪下，是满天遍野的尸体。横七竖八，面目狰狞，看的人心惊胆战。

　　君儿，才六岁啊。

　　我可怜的君儿，他才六岁，就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对他幼小的心灵是多大的冲击啊。

　　可他不得不看。他不得不记住战争，杀戮，死亡，是多么可怕。他不得不记住，太平，安定，团圆，是多么可贵。

　　穿过尸体，翻过山丘，终于到了战营。

　　战营已空无一人。

　　一切都结束了吧。

　　两行清泪倏然而下。

　　子夜，你可满意了？你可安心了？你…可后悔？

　　你放心的走吧，我和君儿会记住今天。

　　忘了天，忘了地，忘了子夜，忘了哥哥，忘了时间，就在这里站着，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会等来什么。

　　君儿听话的陪着我，不言不语。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相信我。

　　从白天到黑夜，原来是这么漫长；从白天到黑夜，原来是这么短暂。

　　七年的时间，是流水，细长而曼妙，短暂而美好。

　　第一眼见到子夜，是我的无情对上他的深情。

　　我不愿远嫁他国，我无理取闹，我对子夜不理不睬。子夜却没有丝毫的生气。我无理取闹，他就帮我收拾烂摊子；我对子夜不理不睬，他就一个人在我身旁说说笑笑；我说我不愿嫁他，他才露出一丝难色。

　　子夜为我建一座楼阁，不顾大臣反对，众人劝阻，他说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子夜为我种下一株梅花，倾尽全心，他说以后要陪我看这雪花红梅，赏遍天下景；子夜为我们的孩子取名为君，满怀期待，他说，以后君儿要君临天下，做一代明君。

　　往昔种种，历历在目，双眼渐渐模糊，一切已不再真实，已不可实现。

　　楼阁已成灰烬，红梅未开新花，君儿也再也见不到父王。

　　天地间，苍茫一片，唯有泪千行。

　　我回到了哥哥的皇宫，哥哥依旧一身明黄，威震赫赫。全国上下，欢庆一片。一场胜仗，足以令举国高歌。也无人顾念我孤儿寡母。也是，胜利者怎会知晓败者的伤痛，怎会记得败者的苦楚，怎会明白败者的泪水。自古成王败寇，已成道理。

　　再回来，儿时的记忆席卷而来，却带不起我半点温情。望不见天蓝海阔，生活仿佛没有了意义。可我的君儿，我又该拿你如何？

　　朝堂上，哥哥开心不已。可想到我，他的心也会痛一痛吧。

　　哥哥很爱我，很宠我，有好东西一定会先给我。除了七年前我的婚事，哥哥从未违背过我的意愿。

　　七年前，哥哥曾对我说，在那里别太上心，会接我回来。到今天，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国事顺心的哥哥，到了我的宫里，还要露出一丝难过。

　　我并不想为难哥哥。

　　两军交战，一胜一负，那是必然。何况是决定一国存亡的战争呢？

　　可对我，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悲剧。我阻止不了，就只能等待结果。

　　结果就是现在，我的不知所措。

　　宫中的日子，依旧如七年前，只是再没有了笑容。

　　宫中宫外的各种斗争，各种猜忌，以前似乎不存在的事情，现在不断有闲言碎语传入我耳中。

　　他们说，败国余党，不可留。

　　那，君儿呢？

　　哥哥来找我谈话，给我很多赏赐和恩典。最后，他提到了君儿。他要带君儿走。

　　我惶恐不已。

　　君儿，我终究也保不住了。

　　送走皇兄。叫来君儿。

　　君儿很乖巧，很可爱。自我带他走，到现在，他并未问过我一句话，他似乎也明白些什么。

　　我看着君儿，很想哭。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难道也要亲手将他推出去？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君儿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看的我心慌。若这双眼再也睁不开，我，会后悔吗？

　　我做了一碗面条。君儿最爱吃面条，君儿说，一根根面条，就像父王母后的爱，绵绵长长，长长久久，爱着君儿。

　　终于，在君儿吃第一口前，我将碗筷扫到地下，我终究不忍心。君儿是我的儿，我怎么能给他下药，我怎么亲手断送他的性命，我怎么能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

　　君儿很坚强，当我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他说，母后，我想活着。

　　君儿比我坚强，他想活着，我就必须帮他活着。就算我失信于子夜。

　　后花园有一个暗道，那是我幼时偷出宫玩时常走的。君儿就从那走了。

　　君儿，走吧。忘掉这一切，好好活着。

　　我却不知道，这全部的背后都有一双眼睛盯着。

　　回去后，我将剩下的药灌进肚子里，对我来说，断送自己的命要容易多了。这是一种解脱。

　　当君儿的死讯传入我宫中时，皇兄看到的是我的遗体。

　　眼角有着隐隐的泪痕，嘴角带着丝丝的微笑。

　　“其实，你不必这样……”

　　窗外，依旧银装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