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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最终还是被警察带走了。那天上午他悄悄溜进学校,趴在玻璃窗户旁想要对我说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看到他的样子,警察一把将他按倒,一帮黑压压的同学冲出教室看热闹,我只看到陈少南慌张的眼神和手足无措的挣扎,脚上的黄皮胶鞋上还沾满了泥土。

第二天我向班主任请假去看他,眼前的陈少南瘦弱不堪,失去了以往的不羁,他趴在桌子上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一直沉默着,他被自己的父母骂了个遍。

我知道,我和他的缘分尽了,其实早就尽了。

“他要去告我,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当初怎么没想这个后果呢?”

“我就是想给他个教训,不想你受这种窝囊气。”  

一周后我去了徐老头家,第一次主动走进了他潮湿的土墙屋,黑色的蚊帐散发出一股汗味,霉臭味,牛鹏里的蚊子嗡嗡乱叫,生怕人类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你放过陈少南吧”。

“老子少一根腿,凭什么放过他”!

“以后我跟你不用偷偷的了,你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这个条件可以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这句话,或许是心里早已界定自己是个烂人。在电视里,小说里,主人公遇到命运的不公都会向命运发起挑战,这样的情景我看过无数次。我也在想,或许我可以跟他们一样变得那么牛逼。可是眼前的却我没有那么多鸡血去拼,去创造出一个女强人的血泪史。我就这样认怂,就这样钻了男人的裤裆。

但在那时候的我认为这是牺牲小我成全自己最爱的陈少南,我在自己眼里是圣洁的,是以爱之名干着最高尚的事情,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是分不清对错的。

有人的青春就是青春。

有人的青春却是黄昏。

或许我本身就是一个被人践踏的野草,怎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地。

炎热的夏季已经过去,华舞汇的街头还夹杂着烧烤摊的油烟,伴随着胭脂粉的气味迅猛扑进鼻孔。此时的华舞汇到处都是霓虹,人声鼎沸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我混在匆忙的人群中,脚下的路在冗长的假睫毛下满目疮痍。我想到了陈少南脸上的笑,可是那个影子很快被灯光晃散了。

陈少南透支了他所有的冲动和怒气,透支了所有青春散发的荷尔蒙。他走路的样子不再一闪一闪的,肩膀也不再左右摇摆。在他父母的安排下乖乖的进了浙江某个工厂做流水线工人。临走时我们没有见面,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不管怎么样大学终于拉开序幕了,我总算摆脱了那块贫瘠的土地。看到一个个同学成群结队,好像她们有说不完的笑话,校园里的万年青在太阳的垂青下变得更加闪亮。或许生活真的可以从这里开始。

我们的宿舍一共住六个人,有一半都是省内的。这六个人在我看来就如同电影里不同的角色一样,来自不同的家庭,怀揣着不同的故事。但我始终觉得她们的生活离我那么遥远。我做不到跟她们一样肆无忌惮的吃零食,逛街,对我来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我想要在1年之内做完3年的事情。

好像我的生命里总是跟集体宿舍挂钩。来来回回,找不到自己的家。

来自福建的陈玫是家中的独生女。她从来不知道土墙房子是什么样子,对于15平米的房子完全没有概念。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我的三倍多。买一件衣服能赶上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因为没法羡慕。天上的月亮再美丽那也不是自己的,也不可能拥有,不奢求也就不羡慕。

在金钱面前一切都变得不平等,我那所谓的自尊都在全力掩饰自卑。直到命运正式宣布我走岔了路,我才真的变成了社会上最让人唾弃的人。

为了给父亲减少负担,我四处寻找兼职的机会。可不是上当就是没有机会。好在陈玫给我介绍了一个做家教的工作。除了白天上课我还能去挣点零用钱,这样父亲就不用给我寄生活费了。

我感恩陈玫,至少在当时是真的感恩。这种感觉特别是在躺在黑暗的小房子里,透过铁栅栏的窗子,我的脑海里浮现得最多的就是我和陈玫在大学的校园里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起有说有笑打饭吃。

多年以后,每每躺在黑暗的铁栅栏里,我总是梦到陈玫伸出母性般温暖的手要拉我出去。醒来后,我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打一个寒颤,感觉身体冰凉不堪,我看见铁栅栏里的这几个女人闹着要出去,她们撕扯成一团,哭得那么悲伤,可我没有眼泪。在无声的哭泣中,我看到自己的囚车变成了母亲的子宫,我睡在这里是那么的安全和温暖。

教官拿着一根棍子大声吼道:都给我安静点!

“教官,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们的哀求脆弱无力,一番折腾后老老实实的蹲在属于自己的铁栅栏里。

我大学所在的城市,这是一个慵懒而又浪漫的大都市。这确实比老家热闹多了,街上的行人,金碧辉煌的酒店,华灯初上的豪车。在我看来那都是别人的世界。我就像大千世界中的一只蚂蚁,连给人踩死的机会都很难遇上。

我忘记了陈少南。或许他也已经忘了我。

但是在我的眼里,18岁那种冲动懵懂的爱情正是自己自卑时遇到的救命良药。

这座城市的天空永远万里无云,始终看不到星星。我想起了老家的北斗七星,在我看来像一串钥匙悬在天空中。曾经对着北斗七星许下了无数个愿望,希望自己在20岁结婚,或者去英国留学。

当然,这只是一个幻想。英国,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一群高鼻子,如同看到了外星人,这跟我没关系。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跟父亲及家人好好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其实世界上哪有永远这个词呢,只有永恒的瞬间,那个短暂的瞬间从你身边流逝的时候,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整个大学一年级我都保持全班第一,班内的竞选我一个都不放过。既然来了,就要做得更彻底。反正我不能跟别人比有钱,那就只能比脑子。

攀比,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好像是俗人才会做的事,难道我不是俗人吗。我没有办法在打饭时不使劲往碗里放肥肉,因为肥肉很扛饿;也没有办法在吃完饭时故意在盘子里剩下几根青菜以表斯文;更没有办法在选衣服时去专卖店,只能去批发市场选最便宜的。

第一个寒假我没有回家,因为要节约路费,我在一家火锅店打工。考试的前一周二弟给我寄了封信,上面歪歪斜斜写了一段话:

大姐,爸爸生病了,医生说是肺结核。我和老三过完这个年都准备不读书了,想去外面打工。上次妈妈来信了,说是在山西有了个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这短短的一段字却让我坐立不安。我能想象头发凌乱的父亲一个人坐在漏水的破房子里大声咳嗽,那多年未换布满红色泥土的帆布衣裳在身上一贴就是好多年。可19岁的我能做什么呢?面对疾病,贫穷,只能远远的看着疾病任意肆虐我懦弱的父亲。我只能卖力学习,争取找个好工作快点挣钱。

年三十那天晚上灯火通明,从火锅店里打完工我一个人走在桥上吹着风。桥上有一个70多岁的老头卖着烤红薯,我很好奇年十三的夜晚为什么他没有跟家人团聚。或许挣钱比跟家人团聚更重要,一个人连基本的温饱都不能保证还谈什么团聚呢,团聚的前提首先是活着。这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宿舍,这是第一次在外过年,跟以往的春节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分别。以往到了年三十大家顶多在一起吃个饭,父亲永远沉默寡言,母亲不是抱怨就是责骂。这次相对来说还比较安静,吃了一个烤红薯,躺床上静静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烟花爆竹这些东西好像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专属。年三十晚上的12点我们会一起走向那个15平米房子的顶楼,看着一个个烟花冲向天空。一个接着一个的发射声打破了这一整年的宁静,喧嚣的场景持续了10多分钟后,母亲总会抖抖身上的衣服说“明年咱们也买,买一大车放他个几个小时!”。

我不知道此刻的她有没有放烟花爆竹,有没有过上买衣服不看价格的生活。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点想她,想她那永远耷拉着的脸,想她那矮小的背影。

我爱她。喜欢在她怀里取暖的瞬间,喜欢她常年给我们做的饭,喜欢她在灰暗的蜡烛下给我缝的衣裳。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爱我,但我执着于她爱我的这个谎言。有些事装作看不到,听不到,远远要比面对残忍的现实幸福许多。就像我讨厌天亮,美梦最怕触及天亮,黎明到来时就不得不披上美丽的驱壳与同学们高谈阔论,一起走在羊肠小道谈天论地。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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